第 28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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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 28 章
夏知曉從來沒覺得一節課可以過得那麽漫長，又如此短暫。
下課鈴聲一響，很快走廊裏傳來熙熙攘攘的動靜，凳椅摩擦地面，像是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用力刻下凹痕，夏知曉放下手中的筆，難得的沒像往常那樣再坐在座位裏繼續整理筆記，而是跟著喬貝貝一起去了超市。
正是下午，操場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有不少健碩的身影正在上面跳躍，尾巴似的影子被太陽捏住一角，在他們身後拖出長長一條。
“曉曉，你說怎麽就讓方盛那狗東西當上學生會主席了呢？”喬貝貝琢磨了一節課都沒想明白這事兒，方盛當了學生會主席以後還能有他們好日子過了麽，簡直不敢想，“也不知道投他的人腦子都怎麽長的。”
夏知曉緩緩眨了下眼，抿緊唇，一言不發。
好在喬貝貝只是隨口吐槽，並沒有繼續盤問的打算，很快拉著她擠進了超市，只是裏面烏泱泱都是人，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拉鋸了半天夏知曉和喬貝貝最後還是被人流給沖散了，於是兩人約定買完東西的人先去超市門口等對方。
其實夏知曉並沒有什麽要買的東西，她只是不想一個人面對陸時歧。
感情用事的後果就是當理智回籠的時候，會無比後悔當初的決定。夏知曉後悔了，因為她的自以為是，傷害到了陸時歧。而陸時歧明明對她那麽好。
在心底重重呼了口氣，夏知曉垂眸順著人群往貨架的方向走，只是走著走著突然被一道身影攔住去路。她仰起頭，只能到對方下巴那裏。
是方盛，他也來超市了。
夏知曉沒想到在這裏竟然能碰到他，但她全然沒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甚至有點討厭看到他，於是她垂下眼，佯裝沒看到他繼續往前走，可方盛卻沒有要放過她的打算，仍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讓她過去。
身後又有一波人湧進來，像是浪花在後背上推，夏知曉一個沒站穩，直接摔到了對面方盛懷裏，兩人都是一楞，全然沒註意到在幾步遠外那道由明亮逐漸轉為陰郁的神色。
陸時歧攥緊手裏的那袋薄荷糖，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夏知曉掙紮著從方盛懷裏出來站直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氣的，臉頰紅透了。方盛輕咳了一聲，顯然也有幾分不自在在，但他面上不顯，甚至皺著眉眼裏露出幾分嫌棄來，對夏知曉說道：“別忘了把攝像機還我。”
像是專門為了提醒她，說完這句話後方盛就很快離開了。
……
這邊喬貝貝早就站在了超市門口等她，她沒想到夏知曉出來的居然比她還慢：“曉曉，你沒買什麽嗎？”
夏知曉抿唇，攥了攥空蕩蕩的掌心，垂眸說：“突然又不知道吃些什麽，最後就沒買。對不起啊貝貝，害你等我這麽久。”
喬貝貝害了一聲，她也就隨口一說，倒是夏知曉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好看，喬貝貝皺眉問：“曉曉，你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夏知曉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拉緊喬貝貝的手，說：“一會兒要上課了，我們快回去吧。”
喬貝貝掃了眼時間，下節課是語文課，聽不得那老妖婆念叨人，喬貝貝把懷裏的零食兜緊，朝對面的夏知曉點頭：“快走！”
兩人是踩著上課預備鈴進的教室，彼時班裏已經坐好了大半同學，少有那麽一兩個還在走廊裏狂奔，發出劈裏啪啦的響動。
夏知曉很快回了座位，剛剛語文老師說一會兒要他們默寫古詩，讓提前準備好草紙，夏知曉隨手翻開桌上的課本，有一張紙條突然從中滑落。
心瞬間緊了幾分，是陸時歧寫給她的。
他約她放學後去看薄荷。
睫毛輕顫了幾下，夏知曉咬緊唇，把那張小紙條壓進了本子的最後一頁，權當她沒有看見過。只是心口悶悶脹脹，仿佛要下雨。
……
那一晚陸時歧沒能等到夏知曉，他最後是一個人坐公交回的家。
客廳的燈驟然亮起，照亮墻對面的那幅全家福，陸時歧站在門口定定望著那裏看了一會兒才彎腰換鞋，洗過手後他提著書包進了臥室。
臥室裏的東西不多，除了床和衣櫃就只剩一張書桌和一面書櫃。實木桌上放著厚厚一摞試卷，是他昨晚寫的，陸時歧把它們推到一邊，開始從書包裏往外拿東西，雖然作業早就已經在學校裏做完了，但他還是想寫點什麽。
最後他從書櫃裏翻出了一套物理試題。
試卷隨著時間一張張翻過去，像是被拍上岸邊的浪花，不知疲倦。陸時歧做完最後一套試卷時，他意猶未盡地撂下筆，看了眼時間，才十二點。
輕抿了下唇，他拿起手機走到了窗邊。
白天窗戶沒關，窗簾卷攜了晚間的寒氣，貼在手臂上涼涼的，陸時歧整個人半倚著窗臺，垂眸點進和夏知曉的聊天框。兩人的信息還保留在幾個月之前，她向他轉紅包那次。
指腹摩挲過鍵盤，陸時歧輕抿了下唇，最後給她發了條信息過去。
……
這邊，夏知曉才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
剛剛陳崢回來了，金女士一連燒了好幾個菜，夏知曉也沒閑著在旁邊一直幫忙打下手。
怕影響到陳崢，夏知曉沒吹頭發，只拿幹毛巾擦了擦發梢上的水。趿拉著拖鞋正往房間走，突然客廳對面的那扇門開了。
陳崢身上穿著睡衣，領口開得很大，幾乎可以看到下面若隱若現的小腹，夏知曉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抿唇乖乖喊了他一聲陳叔叔。
陳崢懶懶嗯了聲，走過來問她：“怎麽還沒睡？”
“有一點睡不著。”夏知曉如實說，而後眨了眨眼，抿唇問陳崢，“陳叔叔怎麽也沒睡？”
陳崢沒回，瞥到她濕漉漉的頭發皺了下眉，只說：“怎麽不吹幹？”
夏知曉以為陳崢是嫌她身上有水珠會掉到地上，於是把手裏的毛巾攤開給他看，抿唇說：“陳叔叔，我擦幹了，不會滴水的。”
陳崢輕挑了下眉，垂眸打量了她一會兒才說：“不吹幹是會感冒的。”
夏知曉最後被陳崢重新拉回了浴室。門“啪嗒”一聲關上，夏知曉抿唇下意識回眸看了眼身後，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陳崢溫聲安撫到：“你媽媽睡了。”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臉上露出幾分被人戳破心思後尷尬的紅暈，不過陳崢倒沒有太在意這件事，拿過置物架上的風筒，順其自然地走到了她身後。
修長指骨無意蹭過夏知曉的脖頸，激起一陣漣漪似的顫栗，夏知曉抿緊唇，眼底閃過幾分不自在，張了張嘴，喊了一句陳叔叔，想說她自己來就可以，結果下一秒陳崢打開了吹風筒。
風呼啦啦地湧過耳朵，什麽聲音都聽不清，後面的那半句話也只好被咽回喉嚨。
陳崢一手握著風筒，一手挑起她的頭發，鏡子裏女孩紅撲撲著臉垂下睫毛，看起來乖純至極，陳崢眼神暗了暗，指腹細細摩挲著掌心裏的頭發，微微垂首靠近嗅了嗅。
……
第二天醒來後，夏知曉沒碰到陳崢。聽金女士說他出差去了，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莫名的，夏知曉松了一口氣。
雖然昨晚陳崢只是幫她吹了頭發，並沒有做什麽，但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太舒服。或許是她太久沒有經歷過這種親密的親子關系，久而久之心裏產生了抵觸。不然，父親給女兒吹頭發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吧。
尤其在看到金女士臉上的歡愉。
金女士好像好久沒這樣開心過了，她是真的很喜歡陳叔叔。夏知曉垂下眼，手裏的湯勺無意識地攪拌著碗裏的排骨，最後她什麽都沒說，她不想破壞金女士來之不易的幸福。
金女士：“對了曉曉，張叔這兩天回來了，我和他說了你上下學的時間，你別忘了。”
夏知曉抿了下唇。
昨晚她想了很多。還有不久假期補課就要結束了，到時候很快就會開學、分班，那麽她和陸時歧遲早要分開的，長痛不如短痛，她總得適應。
夏知曉擡眸，溫聲說了聲“好”。
*
到班的時候班裏還沒什麽人來，夏知曉把書包放到椅子上，下意識瞥了眼教室最前面的那張桌子，陸時歧沒來，他的桌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輕抿了下唇，夏知曉幾步走到講桌前從上面拿了一張試卷下來，轉身的時候忽然視線一暗，隱隱有股甘洌的薄荷清香竄入鼻腔，睫毛劇烈顫了下，捏著試卷邊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夏知曉沒擡頭，仍舊保持著垂眸的動作，然後和陸時歧很快擦肩而過。
少女的背影窄窄一道，像是連窗外的陽光都攢不住。
陸時歧眼神暗了暗，站在原地停留了幾秒，才從講桌上拿了試卷回到座位裏。秦瀟是後腳到的，他拉開書包拉鏈往外掏筆，餘光瞥到對著試卷發呆的陸時歧，挑眉打量了他幾眼，然後撞了下他的肩，說：“班長，你不太對勁啊。”
陸時歧拿起筆，懶懶“嗯”了聲：“怎麽？”
“你是不是…失戀了？”秦瀟說完對上陸時歧那張陰郁的臉，皺了下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說，“不然怎麽最近一臉苦相。”
陸時歧懶懶“哦”了聲，還不等秦瀟八卦，就見陸時歧從桌兜裏拿了一個花名冊出來，然後在他名字後面重重打了個勾，末了還綴了一條註釋：上課說話一次。
“……”秦瀟真想爆句粗口，但最後還是忍了，老老實實攤開試卷開始做題。
耳朵清凈了，心卻始終靜不下來。陸時歧攥著筆，在試卷上無意識地畫圈，夏知曉昨天沒回他消息，他覺得他有必要去找夏知曉一趟。但如果太直白的話，會不會嚇到她，畢竟她膽子那麽小。
像是一道難解的題，陸時歧一整個上午都有些頭痛。夏知曉對其他人的反應都很正常，除了他，他被區別對待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連秦瀟那個呆瓜都看出來了。
剛下課，走廊裏熙熙攘攘，廣播在播方大同的《特別的人》，好多同學都跑去操場放風去了，陸時歧坐在座位裏，手裏隨意翻著一本不知名的書，陽光切過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他模樣專註，路過他的人都不禁放輕了動作，不忍打擾。
夏知曉坐在座位裏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直到喬貝貝上完廁所跑來找她：“我好啦！曉曉！”
夏知曉抿唇“嗯”了聲，匆匆收回眼，起身出去了。
與此同時，陸時歧合上手裏的書丟在桌面上，很快也跟著出去了。
……
明明都已經步入夏季，但這幾天連城又在降溫，像是經久不散的壞心情。但難得的是今天天氣意外不錯，喬貝貝彈盡糧絕，於是夏知曉又陪她來超市補充能量了，不過夏知曉沒進去，而是站在超市外面等她。
周圍人來人往，有一些在路過她的時候會下意識打量她幾眼，羨慕的、輕蔑的、湊熱鬧的……只是因為她和陸時歧做過同桌，就要承受那些突如其來的關註度。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她不是一個會展示自我的人，也不喜歡被他人行註目禮，於是站在原地掙紮了沒一會兒，最後選擇先去一個稍微空曠的地方透透氣。
腦海中第一個出現的畫面就是教學樓後的那片薄荷地，那裏其實離這裏並不遠，於是夏知曉很快跑到了那裏，只是沒想到在那裏她碰到了陸時歧。
陸時歧似乎等她很久了，眼尾微微垂著，看起來有點可憐，又有點委屈。
“夏同學。”他喊她名字，“你以後都不打算理我了麽？”
托著墻壁的手垂下來，漸漸攥緊。夏知曉眼睫輕顫了幾下，有些艱難地擡眸和他對視，想說她沒有，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梗住，最後只無聲張了張嘴，又垂下眸去，抿緊唇。
陸時歧靠近她，站到她面前，輕聲說：“如果是因為柳宜萱，我……”
“——不是她。”夏知曉用力攥緊掌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和她沒有關系，班長。”
“那是因為什麽。”陸時歧眼神有些受傷，“我們不是朋友麽，為什麽躲著我。”
“是我自己的原因。”夏知曉仍舊有些不敢和他對視，暗自咬緊嘴裏的軟肉，呼吸有些發澀，“班長，我們馬上就要分班了，我想好好學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所以，我的存在，是影響到你了嗎？”陸時歧垂眸抿唇定定看著她。
空氣猝然沈寂下來。
手指用力扣著掌心深處，夏知曉甚至不敢再聽下去。
怎麽會呢？你的出現明明就是那道破開厚重雲層，溫暖我，照亮我的光啊。
夏知曉在心裏重重做了一個深呼吸，很鄭重地點頭“嗯”了聲，然後說：“班長，你實在太優秀了，有你在身邊，我總覺得壓力很大，我總覺得無論我怎麽努力都沒辦法變得像你那樣厲害。”
空氣再次沈默下來。
半晌後，陸時歧啞聲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存在給你帶來了這麽大的困擾。”
夏知曉死死抿住唇沒吭聲。
陸時歧握了握掌心，視線從她臉上艱難地移開：“我知道了夏同學，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的。”
擦肩而過的間隙，陸時歧又突然頓住腳步，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說：“夏同學，你其實也很優秀，別那麽輕視自己。不管以後遇到了什麽困難，都可以隨時找我。”
風透過頭頂上樹葉的間隙搖搖晃晃灑下來，陸時歧走了，這次沒再回頭。
夏知曉後背貼著身後的墻，整個人開始無力的往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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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知曉從來沒覺得一節課可以過得那麽漫長，又如此短暫。
下課鈴聲一響，很快走廊裏傳來熙熙攘攘的動靜，凳椅摩擦地面，像是在一塊平滑的石頭上用力刻下凹痕，夏知曉放下手中的筆，難得的沒像往常那樣再坐在座位裏繼續整理筆記，而是跟著喬貝貝一起去了超市。
正是下午，操場被陽光曬得暖融融的，有不少健碩的身影正在上面跳躍，尾巴似的影子被太陽捏住一角，在他們身後拖出長長一條。
“曉曉，你說怎麽就讓方盛那狗東西當上學生會主席了呢？”喬貝貝琢磨了一節課都沒想明白這事兒，方盛當了學生會主席以後還能有他們好日子過了麽，簡直不敢想，“也不知道投他的人腦子都怎麽長的。”
夏知曉緩緩眨了下眼，抿緊唇，一言不發。
好在喬貝貝只是隨口吐槽，並沒有繼續盤問的打算，很快拉著她擠進了超市，只是裏面烏泱泱都是人，連下腳的地兒都沒有，拉鋸了半天夏知曉和喬貝貝最後還是被人流給沖散了，於是兩人約定買完東西的人先去超市門口等對方。
其實夏知曉並沒有什麽要買的東西，她只是不想一個人面對陸時歧。
感情用事的後果就是當理智回籠的時候，會無比後悔當初的決定。夏知曉後悔了，因為她的自以為是，傷害到了陸時歧。而陸時歧明明對她那麽好。
在心底重重呼了口氣，夏知曉垂眸順著人群往貨架的方向走，只是走著走著突然被一道身影攔住去路。她仰起頭，只能到對方下巴那裏。
是方盛，他也來超市了。
夏知曉沒想到在這裏竟然能碰到他，但她全然沒有要和他打招呼的意思，甚至有點討厭看到他，於是她垂下眼，佯裝沒看到他繼續往前走，可方盛卻沒有要放過她的打算，仍舊直挺挺地站在原地不讓她過去。
身後又有一波人湧進來，像是浪花在後背上推，夏知曉一個沒站穩，直接摔到了對面方盛懷裏，兩人都是一楞，全然沒註意到在幾步遠外那道由明亮逐漸轉為陰郁的神色。
陸時歧攥緊手裏的那袋薄荷糖，很快消失在人群裏。
夏知曉掙紮著從方盛懷裏出來站直身體，不知道是因為害羞還是氣的，臉頰紅透了。方盛輕咳了一聲，顯然也有幾分不自在在，但他面上不顯，甚至皺著眉眼裏露出幾分嫌棄來，對夏知曉說道：“別忘了把攝像機還我。”
像是專門為了提醒她，說完這句話後方盛就很快離開了。
……
這邊喬貝貝早就站在了超市門口等她，她沒想到夏知曉出來的居然比她還慢：“曉曉，你沒買什麽嗎？”
夏知曉抿唇，攥了攥空蕩蕩的掌心，垂眸說：“突然又不知道吃些什麽，最後就沒買。對不起啊貝貝，害你等我這麽久。”
喬貝貝害了一聲，她也就隨口一說，倒是夏知曉的臉色看起來有些不大好看，喬貝貝皺眉問：“曉曉，你是身體哪裏不舒服嗎？”
夏知曉張了張嘴，最後什麽都沒說，只拉緊喬貝貝的手，說：“一會兒要上課了，我們快回去吧。”
喬貝貝掃了眼時間，下節課是語文課，聽不得那老妖婆念叨人，喬貝貝把懷裏的零食兜緊，朝對面的夏知曉點頭：“快走！”
兩人是踩著上課預備鈴進的教室，彼時班裏已經坐好了大半同學，少有那麽一兩個還在走廊裏狂奔，發出劈裏啪啦的響動。
夏知曉很快回了座位，剛剛語文老師說一會兒要他們默寫古詩，讓提前準備好草紙，夏知曉隨手翻開桌上的課本，有一張紙條突然從中滑落。
心瞬間緊了幾分，是陸時歧寫給她的。
他約她放學後去看薄荷。
睫毛輕顫了幾下，夏知曉咬緊唇，把那張小紙條壓進了本子的最後一頁，權當她沒有看見過。只是心口悶悶脹脹，仿佛要下雨。
……
那一晚陸時歧沒能等到夏知曉，他最後是一個人坐公交回的家。
客廳的燈驟然亮起，照亮墻對面的那幅全家福，陸時歧站在門口定定望著那裏看了一會兒才彎腰換鞋，洗過手後他提著書包進了臥室。
臥室裏的東西不多，除了床和衣櫃就只剩一張書桌和一面書櫃。實木桌上放著厚厚一摞試卷，是他昨晚寫的，陸時歧把它們推到一邊，開始從書包裏往外拿東西，雖然作業早就已經在學校裏做完了，但他還是想寫點什麽。
最後他從書櫃裏翻出了一套物理試題。
試卷隨著時間一張張翻過去，像是被拍上岸邊的浪花，不知疲倦。陸時歧做完最後一套試卷時，他意猶未盡地撂下筆，看了眼時間，才十二點。
輕抿了下唇，他拿起手機走到了窗邊。
白天窗戶沒關，窗簾卷攜了晚間的寒氣，貼在手臂上涼涼的，陸時歧整個人半倚著窗臺，垂眸點進和夏知曉的聊天框。兩人的信息還保留在幾個月之前，她向他轉紅包那次。
指腹摩挲過鍵盤，陸時歧輕抿了下唇，最後給她發了條信息過去。
……
這邊，夏知曉才洗完澡從浴室裏出來。
剛剛陳崢回來了，金女士一連燒了好幾個菜，夏知曉也沒閑著在旁邊一直幫忙打下手。
怕影響到陳崢，夏知曉沒吹頭發，只拿幹毛巾擦了擦發梢上的水。趿拉著拖鞋正往房間走，突然客廳對面的那扇門開了。
陳崢身上穿著睡衣，領口開得很大，幾乎可以看到下面若隱若現的小腹，夏知曉有些不自在地別開眼，抿唇乖乖喊了他一聲陳叔叔。
陳崢懶懶嗯了聲，走過來問她：“怎麽還沒睡？”
“有一點睡不著。”夏知曉如實說，而後眨了眨眼，抿唇問陳崢，“陳叔叔怎麽也沒睡？”
陳崢沒回，瞥到她濕漉漉的頭發皺了下眉，只說：“怎麽不吹幹？”
夏知曉以為陳崢是嫌她身上有水珠會掉到地上，於是把手裏的毛巾攤開給他看，抿唇說：“陳叔叔，我擦幹了，不會滴水的。”
陳崢輕挑了下眉，垂眸打量了她一會兒才說：“不吹幹是會感冒的。”
夏知曉最後被陳崢重新拉回了浴室。門“啪嗒”一聲關上，夏知曉抿唇下意識回眸看了眼身後，似是察覺到了她的緊張，陳崢溫聲安撫到：“你媽媽睡了。”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臉上露出幾分被人戳破心思後尷尬的紅暈，不過陳崢倒沒有太在意這件事，拿過置物架上的風筒，順其自然地走到了她身後。
修長指骨無意蹭過夏知曉的脖頸，激起一陣漣漪似的顫栗，夏知曉抿緊唇，眼底閃過幾分不自在，張了張嘴，喊了一句陳叔叔，想說她自己來就可以，結果下一秒陳崢打開了吹風筒。
風呼啦啦地湧過耳朵，什麽聲音都聽不清，後面的那半句話也只好被咽回喉嚨。
陳崢一手握著風筒，一手挑起她的頭發，鏡子裏女孩紅撲撲著臉垂下睫毛，看起來乖純至極，陳崢眼神暗了暗，指腹細細摩挲著掌心裏的頭發，微微垂首靠近嗅了嗅。
……
第二天醒來後，夏知曉沒碰到陳崢。聽金女士說他出差去了，要有一段時間才能回來。莫名的，夏知曉松了一口氣。
雖然昨晚陳崢只是幫她吹了頭發，並沒有做什麽，但她心裏多少還是有些不太舒服。或許是她太久沒有經歷過這種親密的親子關系，久而久之心裏產生了抵觸。不然，父親給女兒吹頭發這種事再正常不過了吧。
尤其在看到金女士臉上的歡愉。
金女士好像好久沒這樣開心過了，她是真的很喜歡陳叔叔。夏知曉垂下眼，手裏的湯勺無意識地攪拌著碗裏的排骨，最後她什麽都沒說，她不想破壞金女士來之不易的幸福。
金女士：“對了曉曉，張叔這兩天回來了，我和他說了你上下學的時間，你別忘了。”
夏知曉抿了下唇。
昨晚她想了很多。還有不久假期補課就要結束了，到時候很快就會開學、分班，那麽她和陸時歧遲早要分開的，長痛不如短痛，她總得適應。
夏知曉擡眸，溫聲說了聲“好”。
*
到班的時候班裏還沒什麽人來，夏知曉把書包放到椅子上，下意識瞥了眼教室最前面的那張桌子，陸時歧沒來，他的桌面幹幹凈凈什麽都沒有。
輕抿了下唇，夏知曉幾步走到講桌前從上面拿了一張試卷下來，轉身的時候忽然視線一暗，隱隱有股甘洌的薄荷清香竄入鼻腔，睫毛劇烈顫了下，捏著試卷邊緣的手指用力到泛白，夏知曉沒擡頭，仍舊保持著垂眸的動作，然後和陸時歧很快擦肩而過。
少女的背影窄窄一道，像是連窗外的陽光都攢不住。
陸時歧眼神暗了暗，站在原地停留了幾秒，才從講桌上拿了試卷回到座位裏。秦瀟是後腳到的，他拉開書包拉鏈往外掏筆，餘光瞥到對著試卷發呆的陸時歧，挑眉打量了他幾眼，然後撞了下他的肩，說：“班長，你不太對勁啊。”
陸時歧拿起筆，懶懶“嗯”了聲：“怎麽？”
“你是不是…失戀了？”秦瀟說完對上陸時歧那張陰郁的臉，皺了下眉，一副百思不得其解的模樣說，“不然怎麽最近一臉苦相。”
陸時歧懶懶“哦”了聲，還不等秦瀟八卦，就見陸時歧從桌兜裏拿了一個花名冊出來，然後在他名字後面重重打了個勾，末了還綴了一條註釋：上課說話一次。
“……”秦瀟真想爆句粗口，但最後還是忍了，老老實實攤開試卷開始做題。
耳朵清凈了，心卻始終靜不下來。陸時歧攥著筆，在試卷上無意識地畫圈，夏知曉昨天沒回他消息，他覺得他有必要去找夏知曉一趟。但如果太直白的話，會不會嚇到她，畢竟她膽子那麽小。
像是一道難解的題，陸時歧一整個上午都有些頭痛。夏知曉對其他人的反應都很正常，除了他，他被區別對待了，雖然很不想承認，但連秦瀟那個呆瓜都看出來了。
剛下課，走廊裏熙熙攘攘，廣播在播方大同的《特別的人》，好多同學都跑去操場放風去了，陸時歧坐在座位裏，手裏隨意翻著一本不知名的書，陽光切過他棱角分明的眉眼，他模樣專註，路過他的人都不禁放輕了動作，不忍打擾。
夏知曉坐在座位裏靜靜看了他一會兒，直到喬貝貝上完廁所跑來找她：“我好啦！曉曉！”
夏知曉抿唇“嗯”了聲，匆匆收回眼，起身出去了。
與此同時，陸時歧合上手裏的書丟在桌面上，很快也跟著出去了。
……
明明都已經步入夏季，但這幾天連城又在降溫，像是經久不散的壞心情。但難得的是今天天氣意外不錯，喬貝貝彈盡糧絕，於是夏知曉又陪她來超市補充能量了，不過夏知曉沒進去，而是站在超市外面等她。
周圍人來人往，有一些在路過她的時候會下意識打量她幾眼，羨慕的、輕蔑的、湊熱鬧的……只是因為她和陸時歧做過同桌，就要承受那些突如其來的關註度。
夏知曉輕抿了下唇，她不是一個會展示自我的人，也不喜歡被他人行註目禮，於是站在原地掙紮了沒一會兒，最後選擇先去一個稍微空曠的地方透透氣。
腦海中第一個出現的畫面就是教學樓後的那片薄荷地，那裏其實離這裏並不遠，於是夏知曉很快跑到了那裏，只是沒想到在那裏她碰到了陸時歧。
陸時歧似乎等她很久了，眼尾微微垂著，看起來有點可憐，又有點委屈。
“夏同學。”他喊她名字，“你以後都不打算理我了麽？”
托著墻壁的手垂下來，漸漸攥緊。夏知曉眼睫輕顫了幾下，有些艱難地擡眸和他對視，想說她沒有，但喉嚨像是被什麽東西梗住，最後只無聲張了張嘴，又垂下眸去，抿緊唇。
陸時歧靠近她，站到她面前，輕聲說：“如果是因為柳宜萱，我……”
“——不是她。”夏知曉用力攥緊掌心，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正常些，“和她沒有關系，班長。”
“那是因為什麽。”陸時歧眼神有些受傷，“我們不是朋友麽，為什麽躲著我。”
“是我自己的原因。”夏知曉仍舊有些不敢和他對視，暗自咬緊嘴裏的軟肉，呼吸有些發澀，“班長，我們馬上就要分班了，我想好好學習，把心思放在學習上。”
“所以，我的存在，是影響到你了嗎？”陸時歧垂眸抿唇定定看著她。
空氣猝然沈寂下來。
手指用力扣著掌心深處，夏知曉甚至不敢再聽下去。
怎麽會呢？你的出現明明就是那道破開厚重雲層，溫暖我，照亮我的光啊。
夏知曉在心裏重重做了一個深呼吸，很鄭重地點頭“嗯”了聲，然後說：“班長，你實在太優秀了，有你在身邊，我總覺得壓力很大，我總覺得無論我怎麽努力都沒辦法變得像你那樣厲害。”
空氣再次沈默下來。
半晌後，陸時歧啞聲開口：“對不起，我不知道我的存在給你帶來了這麽大的困擾。”
夏知曉死死抿住唇沒吭聲。
陸時歧握了握掌心，視線從她臉上艱難地移開：“我知道了夏同學，我以後不會再來打擾你的。”
擦肩而過的間隙，陸時歧又突然頓住腳步，回眸深深望了她一眼，說：“夏同學，你其實也很優秀，別那麽輕視自己。不管以後遇到了什麽困難，都可以隨時找我。”
風透過頭頂上樹葉的間隙搖搖晃晃灑下來，陸時歧走了，這次沒再回頭。
夏知曉後背貼著身後的墻，整個人開始無力的往下墜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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