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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送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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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送別

四月暮春,風和日暖。

一大早,鐘府眾人就浩浩蕩蕩地出了城。

攏共三輛馬車。

鐘老太傅、鐘大爺與大夫人,坐打頭那輛。

鐘寶珠、鐘尋和鐘三爺、榮夫人,一家四口,坐中間那輛。

最後那輛馬車,則載著大包小包、滿滿當當的行李,由幾個侍從看管著。

鐘寶珠坐在車廂裏,隨著馬車顛簸,身子輕輕搖晃。

鐘三爺與榮夫人,一左一右,分別坐在他身旁。

夫妻二人緊緊握著他的小手,你一言我一語的,細細叮囑。

“寶珠啊,等會兒上了船,可不許亂蹦亂跳的。萬一掉進水裏,那可不是鬧著玩兒的。”

“正是正是。特別是入了夜,江面上漆黑一片,什麽都看不清楚,更要當心。”

“若非必要,晚上就待在船艙裏,乖乖睡覺,不要出來,知道嗎?”

“要是想撒尿,就……就憋著!憋到天亮再說!”

“鐘承,你說什麽呢?憋壞了怎麽辦?”

“哎喲,夫人,我這不是順著您的話說的嗎?”

“寶珠,別聽你爹瞎說。要是想撒尿,就喊元寶進來,叫他給你點燈,知道了嗎?”

鐘寶珠看看爹爹,再看看娘親。

最後無奈地嘆了口氣,點了點頭:“知道了。”

鐘三爺與榮夫人見他這副興致缺缺,無精打采的模樣,對視一眼,不由地皺起眉頭。

“寶珠,怎麽了?”榮夫人關切地問,“昨晚沒睡好?”

鐘三爺輕笑一聲:“又不用上學,又能出去玩兒,他能睡好才怪了。”

鐘三爺有意拿話逗弄他。

要是從前,鐘寶珠聽見這話,早就“嗷”的一嗓子嚎起來了。

可是今日……

鐘寶珠只是看了他一眼,就轉過頭去。

他摟著榮夫人的胳膊,把腦袋靠在娘親的肩膀上。

整個人如同脫了力一般,倚靠在娘親身旁。

鐘三爺直覺不對,心裏“咯噔”一聲。

他趕忙收斂了面上笑意,伸手去試他的額頭。

“怎麽了?生病了?”

鐘寶珠輕輕搖了搖頭:“沒有。”

鐘三爺急切問:“那你這是怎麽了?”

“不是你自個兒哭著喊著,說要去楚州探望二伯父、二伯母的嗎?”

“爹不讓你去,你撅著個小嘴不高興。”

“如今爹親自送你去,你還不高興?”

“我……”

鐘寶珠張了張口,卻不知道該說什麽。

他只是轉過頭,再把腦袋往榮夫人懷裏湊了湊。

榮夫人也擡起手,順勢摟住他的肩膀,把他抱進懷裏。

“對啊,寶珠,你這是怎麽了?”

“跟爹娘哥哥說說嘛,好不好?”

鐘寶珠卻只是閉緊嘴巴,一言不發。

他不肯說,鐘三爺與榮夫人便猜測起來。

“是不是怕坐船啊?”

“爹娘剛才,是故意嚇唬你的。”

“江面平靜,船只穩當,不會這麽容易就掉進水裏的。”

鐘寶珠搖搖頭。

“那就是怕船上的飯菜不好吃?”

“不會的。這回出門,府裏兩個廚子,都跟著你去。”

“保管都是你喜歡的飯菜,下了船胖兩斤都說不準。”

鐘寶珠還是搖頭。

“那就是……怕一個人出遠門?”

“這有什麽?爺爺不是陪著你嗎?”

“實在不行,爹現在就去官署告假。”

“你和爺爺在渡口等一會兒,爹去去就回。”

鐘三爺一邊說,一邊掀開車簾,要叫車夫停車。

他要去一趟鴻臚寺。

這下子,鐘寶珠總算有了反應。

他擡起頭,拽住鐘三爺的衣袖:“爹……”

“嗯?”鐘三爺回頭看他,“總算願意理人了?”

“不用告假。”鐘寶珠小聲道,“我一人可以的。”

“那你怎麽就不高興了呢?”

“我……”

鐘寶珠鼓了鼓腮幫子,看向鐘尋。

從始至終,只有鐘尋一言不發。

因為只有鐘尋知道,他為什麽不高興。

不是因為坐船,也不是因為飯菜。

而是因為——

魏驍。

帶著爺爺,坐船南下,去楚州探望鐘二爺和二夫人。

是去年除夕,鐘寶珠就想做的事情。

前不久,鐘寶珠又動了這樣的心思。

好不容易等到兄長與太子殿下的事情平息,府裏長輩空閑下來。

他又一個勁地撒嬌,纏磨了他們好幾日,才得到這個出遠門的機會。

這機會本是他求來的,理當珍惜。

可是他……

卻懷有私心。

除了想去探望二伯父和二伯母。

除了想去楚州游玩。

除了不想去弘文館上學。

除了這些小孩子的心思,他還想——

離魏驍遠一點。

那日兄長的一番話,徹底攪亂了他的心神。

他忽然不知道,他對魏驍,究竟是喜歡,還是討厭了。

是青梅竹馬,朝夕相處的喜歡,還是針鋒相對,互不相讓的討厭。

是十來歲的情竇初開,春心萌動,還是單純地想要模仿兩位兄長。

他想了好幾日,都沒想通。

所以他想離開都城,離開魏驍。

看看離魏驍遠一點兒,他的心會不會安定一些。

不要總是這樣,怦怦亂跳,叫他什麽都看不清楚。

所以他決定南下,並且是悄無聲息地南下。

這件事情,除了家裏人,他誰都沒告訴。

等他們明日,到了弘文館,才會知道他已經走了。

沒告訴魏驍,也沒告訴幾個好友。

要是告訴他們,他們肯定要來送他。

到那時候,他就舍不得走了。

要是告訴魏驍,不告訴幾個好友。

魏驍肯定會惱火,然後極力挽留他。

要是告訴幾個好友,不告訴魏驍。

那……

那個場面,可以稱得上是天塌地陷,天崩地裂了。

魏驍生起氣來,能把天捅個窟窿。

要一向愛講話,藏不住事兒的鐘寶珠,瞞著他們這麽久,實在有點兒艱難。

不過還好,他們馬上就要上船了。

不知道為什麽,越是靠近渡口,越是臨近上船,鐘寶珠的小心臟就跳得越厲害。

就像他正在做一件天大的壞事一樣。

比旬考考了丙等還壞,比逃課去吃八寶樓還壞。

比坐斷魏驍的寶貝長弓還壞,壞一百倍、一千倍。

他甚至不敢去想,魏驍知道他離開都城後,會有什麽樣的反應。

可是……

可是這也不能怪他啊。

是魏驍……

魏驍一直躲著他,不跟他說話,也不跟他玩兒。

鐘寶珠的心裏,有點兒愧疚,又有點兒暗喜。

有點兒心虛,又有點兒快意。

叫魏驍不理他!

叫魏驍上回不把事情說清楚!

他派遣侍從,把小白送去太子府。

不知道魏驍會不會……

鐘寶珠的心裏,忽然升起一股隱秘的期待。

他忽然,好想見到魏驍啊。

說不定……

“寶珠?寶珠!”

就在這時,有人喊了他兩聲。

鐘寶珠回過神來,擡眼看去。

只見鐘三爺與榮夫人湊在他面前,一臉關切地看著他。

“怎麽了?”

“怎麽一會兒哭,一會兒笑的?”

“怕不是真病了?”

“沒有!”

鐘寶珠搖了搖頭,打起精神,坐直起來,大聲宣布。

“我沒事!”

“真的嗎?”

“嗯!”鐘寶珠用力地點了點頭,“哥給我作證,我沒事!”

鐘尋太了解他了,總是能一眼看出他的小心思。

既然他這樣說了,鐘尋也頷首道:“嗯,沒事。”

鐘寶珠張開雙手,摟住鐘三爺與榮夫人的胳膊。

“我沒有生病,也沒有不高興。”

“只是第一回出遠門,有點緊張而已。”

“而且……”

“我一想到,接下來幾個月,都見不到爹爹和娘親,就有點兒難過。”

他垂下眼,一副可憐巴巴的模樣。

鐘三爺與榮夫人見狀,心都化了。

夫妻二人忙不疊把他摟進懷裏,又是心肝寶貝兒地一陣哄。

“也是也是,我們家寶珠長這麽大,都沒離開過我們呢。”

“這麽小的年紀就要出遠門去玩兒,真是可憐!”

鐘寶珠窩在爹爹娘親懷裏,又撒了一會兒嬌。

沒多久,車隊便停下了。

預定好的客船,已經在岸邊等候了。

幾個侍從把行李從馬車上卸下來,送到馬車上。

鐘府眾人也下了車,在渡口前依依惜別。

“爹,路上千萬當心。”

“客船被我們家包下來了,直達楚州。”

“等到了地方,二弟與二弟妹會親自去接你們的。”

“寶珠,路上不許淘氣,要聽爺爺的話。”

“船上不許亂蹦亂跳,不許給爺爺添麻煩。”

“到了楚州,也要聽二伯父、二伯母的話。”

“給他們帶的禮品,都在船艙裏,要記得拿。”

鐘寶珠走上前,挽起老太爺的胳膊。

爺孫二人齊聲應道:“知道了!”

老太爺道:“嘮叨這許多,我才是你們幾個的爹。”

鐘寶珠歪了歪腦袋,也學起來:“嘮叨這麽多,我才是……”

“嗯?”

“我是小孩!”鐘寶珠理直氣壯,“但不是傻小孩!”

這一老一小站在一塊兒,家裏人左看右看,上看下看,就是不放心。

“你們只管坐船,別的都不用管,我們都安排好了。”

“知道了!”

一行人又說了一會兒話。

不多時,侍從過來通報,說行李都安置好了。

於是眾人又上了船,船裏船外,仔仔細細看上兩眼。

確認船艙都安排好了,床也鋪好了。

榮夫人還親自上手,摸了摸被褥的薄厚。

裏裏外外都看過一遍,他們才放下心來,準備下船。

鐘寶珠和老太爺就留在船上。

爺孫二人站在船板上,朝他們揮揮手。

“阿大!阿三!兩個兒媳!”

“大伯父!大伯母!爹!娘!哥哥!”

“我們走了!”

船上夥計解開系著船只的麻繩,合力一推。

船只便離開岸邊,順著水流,往南飄去。

出發!

鐘寶珠扶著老太爺:“爺爺,您站穩了。”

“放心吧。”老太爺拍拍他的小手,“爺爺會坐船。”

“嗯。”

爺孫二人站在船板上,望著岸上的家人,繼續朝他們揮揮手。

一直到船只飄遠,他們再也看不清岸上的人。

岸上家人也看不清他們。

船只經由江河支流,進入更加平穩開闊的江面。

江風陡然變大,鐘寶珠不由地打了個寒戰。

老太爺感覺到了,連忙問:“寶珠,你冷了?”

鐘寶珠吸了吸鼻子:“有點兒。”

“那快進去,多穿兩件衣裳。”

“好。”

鐘寶珠最後看了兩眼江上景色,便扶著老太爺,進了船艙。

他又不傻。

景色隨時都可以看,但要是在船上風寒了,那就不好了。

爺孫二人的住處,被特意安排在兩個相鄰的船艙裏。

只隔著一扇木板,萬一有什麽事情,他二人也好相互照應。

侍從取來披風,給兩個人披上。

穿好衣裳,鐘寶珠就在窗邊坐下。

他一只手托著腮,靜靜地望著窗外。

江風從窗外吹進來,吹亂他的頭發。

不知道,他派去送小白的侍從,到太子府了沒有?

魏驍接到小白了沒有?給它餵吃的沒有?

不知道……

魏驍現在在幹什麽呢?

是不是和他一樣苦惱,一樣難過?

鐘寶珠想,他離開魏驍,還不到一日,就有點兒難過了。

他好像……

鐘寶珠換了只手,繼續托腮。

就在他出神的時候——

“鐘寶珠?鐘寶珠!”

山林之中,江面之上。

忽然傳來一個熟悉的呼喊。

鐘寶珠一激靈,下意識擡頭看去。

只見遠處江岸上,一個不大不小的黑點兒,在岸上狂奔。

不知道是不是他的錯覺,他竟然覺得,這個點在追著他跑。

“鐘盼?鐘盼!”

不!不是錯覺!

鐘寶珠猛地站起身來,跑了出去。

鐘寶珠是他的小名,鐘盼是他的大名!

他的哥哥是“尋”,而他是“盼”。

他是家裏人盼了好久,才盼來的寶貝兒珠子。

所以他叫這個名字。

那岸上的人,分明就是在追著他!

他是追著他來的!

鐘寶珠馬不停蹄地跑到船板上。

他趴在船舷上,奮力朝那個黑點兒揮著手。

“誰……”

詢問的話還沒出口。

鐘寶珠的心裏,忽然就有了答案。

一個人的名字,猛地湧了上來,叫他幾乎脫口而出。

“魏驍!魏驍!”

不是問話,是篤定的。

他知道,那個人就是魏驍!

是魏驍來追他了!

“魏驍!我在這裏!”

鐘寶珠一邊喊,一邊轉過頭,吩咐侍從。

“快!問問船上夥計,能不能往岸邊靠一靠!”

“我……我……”

“我的死對頭……我的好朋友……”

“我喜歡的……我好喜歡、好喜歡的……”

一時間,鐘寶珠舌頭打結,竟不知該如何介紹魏驍。

“魏驍在那邊!魏驍在岸上!魏驍在追我!”

不用他說,元寶忙不疊領命下去。

“小公子別急,我馬上去!”

“好!”

鐘寶珠轉過頭,繼續盯著岸上。

他眼眶一紅,喉嚨一哽,幾乎要落下淚來。

魏驍……

魏驍竟然真的追過來了!

這是不是說明……

魏驍也有一點兒喜歡他?

那麽……那麽……

鐘寶珠胡亂搓了搓自己的臉蛋,又揉了揉眼睛,生怕是自己看錯了。

另一邊,元寶領命下去,三言兩語,就叫船上夥計收了船帆,慢慢地往岸邊挪動。

可就算船只在挪動,也總要順著水流往南。

他們只能一邊往南,一邊往岸邊靠。

江上來往船只又多,害怕磕碰出事,只能小心翼翼地挪動。

鐘寶珠緊緊盯著江岸那邊,使勁揮舞著雙手。

“魏驍!魏驍!”

就在這時,岸上的人,似乎也看到了他。

魏驍勒馬停駐,轉頭看去,也喊得更大聲了。

“鐘盼!鐘盼!”

一個江上,一個岸上。

一個船上,一個馬上。

兩個少年遙遙相望,是克制不住的欣喜。

“我在這!魏驍,我在這!”

“鐘寶珠,不許走!回來!”

“我要去楚州,過兩個月回來!”

“回來!不許走!”

“我要走了!等我回來!你等我回來!”

“什麽?鐘寶珠,你說什麽?”

江面寬闊,船只眾多。

此時又是春日,吹東南風。

就算船上夥計極力往岸邊靠,卻始終靠不了岸。

有的時候,鐘寶珠所說的話,都不能完整地傳到魏驍耳裏。

其他船上,其他人見狀,竟自發地幫他們傳起話來。

“小公子,你的好友說——”

“等他回來!”

“他叫你等他回來!”

前方江面越發寬闊。

鐘寶珠所乘船只,進入了無邊無際的大江。

魏驍騎著馬,能走到的陸路,也就到此為止了。

魏驍勒馬停駐,望著眼前洶湧奔流的江水。

水聲嘩啦,船上人見他這副落寞模樣,好心相問。

“小公子,這是怎麽了?”

“你二人吵架,他離開都城,沒跟你講?”

“他……”

魏驍張了張口,抱緊了懷裏的小狗。

“他跟我講了。”

“他不好意思向我開口,叫我來追他。”

“於是他派這只小狗來,跟我講了。”

魏驍終於明白,原來鐘寶珠,是在試探他。

鐘寶珠早不送狗,晚不送狗。

他的意思是——

魏驍啊魏驍,當你看到這只小狗的時候,就說明我要走了。

你要是喜歡我,你要是舍不得我,就快來追我吧。

這是我給你的最後一個機會。

他這樣笨,這樣呆。

直到現在,才明白鐘寶珠的意思,才追了過來。

好心人又道:“既然如此,那你快快上船,我送你去追他。”

“我……”魏驍頓了一下,卻道,“不必了。”

“怎麽又‘不必了’?你們兩個好友,方才不是還難舍難分的嗎?”

魏驍不語,只是低下頭,捋了捋手裏的小狗。

他在心裏反駁——

鐘寶珠不是他的好友。

鐘寶珠是他喜歡的人。

是他日日夜夜惦念的人。

魏驍深吸一口氣,拽著韁繩,催促馬匹掉頭。

“駕!”

*

船只搖晃。

如同搖籃一般,輕輕顛簸。

鐘寶珠趴在船舷上,靜靜地望著岸上,魏驍曾經出現過的地方。

江風吹亂他的頭發,卻將他的心撫平撫靜了。

他在心裏打定主意——

等一個月,等兩個月,等他回到都城。

他一定要去找魏驍,親口問他,是不是喜歡他。

要是魏驍嘴硬,說不喜歡他,他就……

他就打魏驍,使勁打魏驍,打到他承認為止。

他豁出去了!

他就是喜歡魏驍,他就是想和魏驍在一塊兒!

管他幾歲,管他喜不喜歡自己。

他鐘寶珠想要的,就一定要得到!

鐘寶珠握緊拳頭,下定決心。

正巧這時,老太爺拄著拐杖,來到他身後。

“寶珠?”

“爺爺!”

鐘寶珠一激靈,回過神來,回頭看去。

老太爺笑著問:“怎麽了?”

“我……”鐘寶珠不自覺紅了臉,“魏驍過來送我,我跟他喊話呢。”

“是嗎?”老太爺問,“你要去南邊的事情,沒告訴七殿下?”

“沒……沒有。”鐘寶珠低下頭,“前不久,我剛跟他吵了架,就沒有……”

老太爺擡起手,摸了摸他的頭發:“好友難得,知己更難尋,要珍惜才是。”

“我知道。”鐘寶珠昂首挺胸,“我已經決定,要珍惜魏驍了!”

老太爺大笑起來:“別在外面吹風了,快進來吧。”

“好吧。”

鐘寶珠嘆了口氣,有點兒後悔。

可惜船只來不及靠岸。

要是能靠岸,幹脆像水匪一樣,把魏驍擄到他的船上來,做他的壓船夫君,那多好啊。

現在還要再等一兩個月,才能見到魏驍,真是難過。

鐘寶珠鼓了鼓腮幫子,裝模作樣地嘆了口氣。

但他心裏是高興的,腳步也跟著輕快起來。

第一日上船,船上的日子,對鐘寶珠來說,很是新奇。

他一會兒跑到船板上,看看風景。

一會兒拿來釣魚竿,想學姜太公釣魚。

一會兒和爺爺一起,下棋說話。

心裏那塊大石頭放下以後,他玩什麽都好玩兒。

到了夜裏。

暮色四合,江上果真一片漆黑。

只有各處船只點起燈火,隔得很遠,幽幽地亮著。

鐘寶珠和老太爺在房裏吃完晚飯,簡單洗漱一番,就準備休息了。

老太爺剛上床,還沒蓋好被子。

船艙門就從外面被人打開。

鐘寶珠穿著幹凈中衣,抱著枕頭被褥,從門外探出腦袋。

他狡黠地笑著,彎起一雙眼睛,活像一只小狐貍。

“爺爺,我可以跟你一起睡嗎?”

老太爺自然答應,朝他招手:“寶珠,快進來。”

“爺爺,我來啦!”

鐘寶珠從門縫裏鉆進來,小跑進來,爬到床上。

幾個侍從幫他把枕頭擺好。又要多拿一床被子出來。

鐘寶珠卻擺擺手:“我和爺爺蓋一床被子。”

“那可不行。”老太爺道,“你晚上搶被子。”

鐘寶珠拖著長音撒嬌:“爺爺——”

“那也不成,爺爺身上一股老人味兒呢。”

“沒有,爺爺身上香噴噴的,是文人的墨香味。”

“是嗎?”

“當然了!”

鐘寶珠三兩句話,把老太爺哄得喜笑顏開,暈頭轉向的。

他說什麽,老太爺就應什麽。

船上顛簸,怕人睡著了,被晃下床去。

船艙裏的床鋪,都做得又矮又寬的,還有遮擋的欄桿。

爺孫兩個人躺著,正正好好,還有許多富餘。

鐘寶珠睡裏面,老太爺睡外面。

幾個侍從將他們安頓好了,便吹滅蠟燭,走了出去。

船艙之中,漆黑一片。

只剩下鐘寶珠和老太爺兩個人。

“爺爺……”

鐘寶珠一邊喊,一邊扭著身子,翻了個身,結結實實地抱住老太爺。

老太爺平躺著,忽然被他抱住,嚇了一跳:“怎麽了?”

鐘寶珠語氣輕快道:“我想抱著爺爺睡覺。”

“是嗎?”

“好久都沒有和爺爺一起睡了。”

“是啊。”老太爺也有些感慨,“上回和我們寶珠一起睡,還是好幾年前呢。”

“嗯。”鐘寶珠點點頭,又喊了一聲,“爺爺。”

“又怎麽了?一晚上,‘爺爺’‘爺爺’個沒完。”

“我喜歡爺爺嘛。”

鐘寶珠低下頭,用自己的小臉蛋,蹭了蹭爺爺的老臉。

“特別喜歡爺爺,最喜歡爺爺了。”

老太爺很是受用,但還是問:“今日這是怎麽了?這麽乖?”

“我乖點還不好啊?”鐘寶珠癟了癟嘴,“爺爺。”

“還有什麽事呀?”

鐘寶珠想了想,問:“你有沒有喜歡過一個人啊?”

“有啊。”老太爺道,“爺爺最喜歡寶珠了。”

“除了我呢?”

“也喜歡你大伯父、二伯父和三伯父。”

鐘寶珠“撲哧”一聲笑起來。

但他還是不滿意。

“哎呀,爺爺,我說的不是對晚輩的喜歡,我說的是——”

鐘寶珠沈默片刻。

一時間,艙裏安靜得有點兒厲害。

“您和祖母,是怎麽成親的呢?”

“嗯?”老太爺有點兒驚奇,“寶珠今日怎麽想問這個?”

“就是想問嘛。”鐘寶珠搖晃著他的胳膊,“爺爺,跟我講講嘛!”

“好好好,跟你講。”

老太爺從被子裏伸出手,捋了把胡須。

“我和你祖母,是在清平縣認識的。”

“那個時候,爺爺剛剛考中科舉,被派往清平縣任縣令。”

“你祖母的父親,是衙門裏的差役,是很資深的老捕頭。”

“一日正午,她來給父親送飯,我們就見到了。”

“後來呢?”鐘寶珠連忙問,“你對祖母一見鐘情,對不對?”

“寶珠怎麽知道?”

“我就知道!”

鐘寶珠翻了個身,趴在床上。

兩只手捧著臉,一雙眼睛亮晶晶的,望著老太爺。

真好!原來爺爺也會喜歡一個人!

原來爺爺也有這樣年輕的時候!

老太爺講著過去的故事,鐘寶珠安安靜靜地聽著。

一個講著講著,一個聽著聽著。

就這樣迷迷糊糊的,睡了過去。

第二晚——

鐘寶珠又黏著老太爺一塊兒睡。

“爺爺,大伯父和大伯母,是怎麽成親的呢?”

第三晚——

鐘寶珠緊緊摟著老太爺的胳膊。

“爺爺爺爺,二伯父和二伯母,是怎麽認識的呢?”

第四晚——

鐘寶珠從艙門外探進腦袋,露出一個尷尬而不失禮貌的微笑。

“爺爺爺爺爺爺,三伯父……不對,我爹和我娘,又是怎麽成親的呢?”

老太爺被他一連折騰了好幾日,實在是受不住了。

“哎喲,寶珠!爺爺這幾晚都沒睡好,你就別纏著爺爺講話了,好不好?”

“不好!”鐘寶珠振振有詞,“晚上沒睡好,白日裏可以補覺嘛,反正在船上也沒事幹。”

“你這小壞蛋,怎麽總纏著爺爺講成親的事情?是不是春心萌動,也想成親了?”

“沒有!”鐘寶珠大聲反駁,“我就是……就是……”

“爺爺你不講就算了!不要汙蔑我!”

“今晚我們分開睡!以後爺爺求我,我也不會跟爺爺一起睡了!”

老太爺看著他,只覺得哭笑不得。

還說呢?

都表現得這樣明顯了。

見鐘寶珠抱著枕頭,轉身要走,老太爺連忙朝他招招手。

“快回來,快回來,爺爺跟你講就是了。”

“好耶!”

鐘寶珠掉頭回來,蹦回床上。

一日一日,一夜一夜。

就在老太爺講的故事裏,慢慢地淌過去了。

就這樣過了近十日,楚州近在眼前。

老太爺派了小船,率先前往楚州,給鐘二爺和二伯母送信。

叫他們一日後,在楚州渡口接他們。

這日清晨。

又是一個風和日麗的好日子。

鐘寶珠和老太爺難得夜裏沒講故事,早早地就睡了。

爺孫二人早早地就起了,換上漂亮衣裳,站在船頭。

遠遠的,他們就看見鐘二爺與二夫人,在仆從的簇擁下,站在渡口。

鐘寶珠很是激動,原地蹦起來,朝他們揮手:“二伯父!二伯母!”

老太爺也舉起拐杖,朝他們揮了一下。

鐘二爺與二夫人喜不自勝,又上前兩步去迎。

船只靠岸,兩個人親自把爺孫二人扶下來。

在船上待了這許久,忽然一落地,鐘寶珠還有點兒站不穩。

“哎喲……”

鐘二爺與二夫人見狀,連忙上前扶住他。

“寶珠,小心點。”

鐘寶珠低著頭,跺了跺腳:“這地不晃蕩,我還有點兒不習慣呢。”

眾人大笑起來:“哈哈哈!”

鐘寶珠皺起小臉,又問:“爺爺,你怎麽沒事?”

“爺爺本來走路就不穩,不在乎晃不晃的。”

“唔……”

鐘寶珠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

二夫人扶著他,笑著道:“寶珠不怕,二伯母扶著你。”

“謝謝二伯母!”

“不用謝。”二夫人笑著道,“寶珠難得來一趟,自然是我們家的小貴客。”

鐘寶珠揚起小臉,一臉得意:“我是小貴客!”

“是啊。”二夫人想了想,故意道,“又一位小貴客。”

“什麽?”

一聽這話,鐘寶珠馬上不高興了。

他再次皺起小臉,不敢相信地看著二夫人。

“二伯母,什麽叫‘又一位’?”

“我不是第一位嗎?哪裏還有一位?”

“那兒啊。”二夫人笑得越發開懷。

她伸出手,指向前方人群。

鐘寶珠雙手叉腰,怒目圓睜,順著她所指的方向看去。

下一刻,圍簇在他們身旁的一眾侍從,分別往兩邊散開。

只見一個少年,身著錦簇新衣,腳踩皂色雲靴,頭戴紫金發冠。

懷裏抱著一只小狗,站在人群盡頭。

一瞬間,風吹流雲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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