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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開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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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開竅

月近中天,夜深人靜。

魏驍平躺在小榻上,雙手交疊,雙眼緊閉。

身上錦被蓋得嚴嚴實實,他整個人也躺得板板正正。

可是,就在他的夢裏——

南臺山上,桃花漫天。

混沌之間,他仿佛又回到了數月前的南臺山。

或者說,他的思緒,一直都沒有從那日的南臺山上離開。

親身經歷的場景,如同走馬燈一般,一幕幕地、從他身旁轉過去。

他看見,自己和鐘寶珠追逐打鬧著,登上山頂。

他又看見,自己和鐘寶珠摟在一塊兒,要住一間房。

他還看見,自己和鐘寶珠,並肩坐在佛寺大殿外的石階上。

他們坦誠相待,互通心意。

鐘寶珠把自己的夢境,都告訴他。

他也把自己夢裏所見,盡數告訴鐘寶珠。

包括……

包括他在現實裏,沒敢說出口的,那一小段夢境。

他知道,鐘寶珠夢見自己被一箭穿心之後,就醒來了。

最後這一小段夢境,是只有他一個人知道的。

他想說,卻不敢說。

從南臺山上回來之後,他有好幾回,都有些後悔。

想著應該把這段夢境也告訴鐘寶珠,明明白白地問問他,他是不是真的喜歡魏昭。

可是話到嘴邊,魏驍總是又咽了下去。

如今在夢裏,他總算是開了口。

他望著夢裏鐘寶珠的臉,抿了抿幹裂的嘴角,又咽了口唾沫。

他說:“鐘寶珠,其實我還藏了一段夢,沒告訴你。”

他的面龐熱得發燙,他的喉嚨渴得幹澀。

他竭力支撐著,把這段夢境告訴鐘寶珠。

鐘寶珠就坐在他面前,安安靜靜地看著他,聽他講。

或許是因為在夢裏,鐘寶珠難得的,沒有生氣,沒有吵鬧,更沒有笑話他。

可鐘寶珠也沒有反駁,沒有解釋。

天地之間,萬籟俱寂。

仿佛只剩下他們兩個人。

或許是鐘寶珠懵懵懂懂的目光,給了他一點兒勇氣。

魏驍最後抿了抿嘴角,對他說:“鐘寶珠,你哥和我哥,已經是一對了。”

“你不能再喜歡我哥了,更不能跟你哥搶人。”

“我哥大你八歲,他再大一點,都能做你爹了。”

夢裏的鐘寶珠,歪了歪腦袋,疑惑地看著他。

他問:“所以呢?”

魏驍低聲道:“所以,你不要再喜歡他了。”

鐘寶珠又問:“那我應該喜歡誰?”

“喜歡……”魏驍頓了頓。

話到嘴邊,不知怎的,就是說不出口。

於是,鐘寶珠又問:“喜歡李淩?”

魏驍搖頭:“不是他。”

“溫書儀?”

“也不是他。”

“魏驥或者郭延慶?”

“不是。”魏驍連連搖頭,“都不是。”

“那……”

這一回,鐘寶珠還沒來得及說話。

魏驍就掙紮著,沖破束縛,急急忙忙地開了口。

“喜歡我!”

夢裏的魏驍,忽然大喊一聲。

連帶著躺在小榻上的魏驍,也跟著皺起眉頭,動了動唇。

“喜歡我……喜歡我……”

“鐘寶珠,你不許喜歡其他人。”

“魏昭、李淩、溫書儀,都不行。”

“你要喜歡我……你只能喜歡我……”

就在這時,夢裏的鐘寶珠又問:“為什麽?”

“為什麽……為什麽……”

“因為我……因為我也……”

魏驍還沒來得及想個清楚。

夢裏的場景,忽然變換。

夜色散去,天光大亮。

鐘寶珠瞬間消失在他眼前。

魏驍猛地站起身來,環顧四周,尋找鐘寶珠的身影。

因為……因為……

一轉眼,他卻來到了桃花林外。

不遠處,傳來幾個好友的聲音。

“快快快!”

“我們幾個先進去玩兒!”

“不等阿驍和寶珠了!”

魏驍循聲看去,只見幾個好友,正往桃花林跑去。

李淩跑在最前面,魏驥和郭延慶跟在後面,溫書儀走在最後面。

這是……

不好!

再等一會兒,李淩就會撞上一個小姑娘,把人家撞倒,然後要他們陪著去道歉。

又是一件麻煩事。

魏驍回過神來,趕忙大喊一聲:“慢著!”

他一邊喊,一邊往前跑去,想阻止意外發生。

李淩果然被他喊住,停下了腳步。

他也跑到了幾個好友面前。

下一刻,一個身著粉白衣衫的“小姑娘”,果然朝他們跑來。

魏驍本想拽著幾個好友躲開,卻在看清“小姑娘”是誰的時候,不由地怔在了原地。

這不是“小姑娘”,他是……

鐘寶珠。

鐘寶珠穿著那件白裏透粉的漂亮衣裳,頭上用一枝桃花束發。

不知道他什麽時候學會了爬樹,在沒有他幫忙的時候,自個兒爬到了桃樹上。

鐘寶珠從樹上跳下來,或者說,是飛下來的。

他直直地朝魏驍撲過來。

像一只花麻雀,又像一只花蝴蝶。

還像一朵開得正盛的桃花。

鐘寶珠撲過來,帶來一陣攜著花香的暖風。

風拂過魏驍的面龐,吹起他的衣袖。

趁他還楞在原地的時候,落進了他的懷裏。

一瞬間,熟悉的安靜再次襲來。

身後好友消失不見,身前桃樹也一片模糊。

魏驍只能感覺到,懷裏溫溫熱熱的觸感。

他下意識擡起手,托住鐘寶珠的腿根。

鐘寶珠也舉起雙手,環住他的脖頸。

四目相對,呼吸相遞。

鐘寶珠的臉近在咫尺。

他的眼睛、他的睫毛、他的鼻尖,還有……

他嫣紅的唇瓣。

就在這時,鐘寶珠再次開了口,提起那個未盡的話頭。

“為什麽?”他問。

“魏驍,為什麽我不能喜歡別人?”

“為什麽我只能喜歡你?”

“為什麽?”

魏驍垂眸,望著他的唇瓣一張一合。

因為……

下一刻,魏驍抱住他的腰身,鬼使神差地湊上前去。

雙唇相貼。

鐘寶珠的嘴巴,和他想的一樣。

一樣軟和,一樣溫熱。

一樣……清甜。

魏驍來不及細想,鐘寶珠是不是又偷吃蜜餞了。

他太過急躁,急於撬開鐘寶珠的唇瓣,品嘗更多滋味。

一時間,過於用力。

他向前追逐,卻把鐘寶珠給壓倒了。

鐘寶珠抱著他的脖頸,帶著他往後一倒。

兩個人卻沒摔在地上,他們摔在了層層疊疊的桃花瓣裏。

花瓣柔軟,但沒有鐘寶珠的唇瓣柔軟。

兩個人一起往下墜。

魏驍抱著鐘寶珠,想要護著他。

可鐘寶珠卻摟著他,在花瓣裏打起滾來。

他們就像兩只小狗,抱成一團,骨碌碌地滾動著。

隔著衣裳,呼吸雜亂,額頭抵著額頭,胸膛貼著胸膛。

魏驍喉頭一緊,喉結上下一滾。

他抱著鐘寶珠,緊緊地把他抱在懷裏。

他湊近鐘寶珠,卻只敢親吻他的耳垂和臉頰。

他說:“因為……”

“鐘寶珠,我喜歡你。”

緊跟著,一陣暖風吹來,一道白光閃過。

魏驍眉頭一松,騰地一下從床上坐起來。

他……他……

魏驍坐在床上,胸膛起起伏伏,克制卻急促地喘著氣。

他這是怎麽了?他怎麽會做這種夢?

雖說他時常和鐘寶珠湊在一塊兒,打打鬧鬧,但……

但這是打架!

沒錯,他和鐘寶珠是在打架!

他怎麽能和鐘寶珠在夢裏摟摟抱抱?

他還親了鐘寶珠的嘴巴!

他又犯病了?他又犯病了!

魏驍心神不定,探手摸了摸自己的額頭。

被子太厚,蓋得又太嚴實。

他出了一身的汗。

他從被子裏坐起來,外面的風再一吹,吹得他涼颼颼的。

這樣也好,能叫他清醒一些。

魏驍哽著喉頭,低下頭,卻又看見鐘寶珠。

鐘寶珠就躺在他旁邊,大概是也覺得熱,所以蹬掉被子,把被子全都推到他這邊來。

難怪……難怪……

難怪他會這麽熱!

他熱得滿身是汗,鐘寶珠倒是睡得正香,跟小豬似的。

魏驍揚起手,正準備打一下鐘寶珠。

可下一刻,他的目光,卻不由自主地落在了鐘寶珠的嘴唇上。

鐘寶珠睡熟了,微微仰起頭,撅起嘴巴。

就算在黑夜裏,魏驍也看得十分清楚。

不知道鐘寶珠的嘴巴,是不是像夢裏的一樣好親?

魏驍一怔,隨即又回過神來。

他把手收回來,打了一下自己的臉。

魏驍,你不能再……

他收回目光,不敢再看鐘寶珠,只敢低著頭,盯著蓋在腿上的錦被出神。

夢裏的場景,親吻、擁抱和打滾,一幕一幕,從他腦中閃過。

夢裏的話語——

“不許喜歡其他人。”

“喜歡我,鐘寶珠只能喜歡我。”

“因為我喜歡鐘寶珠。”

一句一句,在他耳邊回響。

像是有人在說,又像是他自個兒在回味。

魏驍捂住耳朵,這些話還是透過指縫,鉆進他的耳裏。

怎麽會?

他竟然不討厭鐘寶珠。

鐘寶珠不是他的死對頭。

他是喜歡鐘寶珠的。

因為喜歡鐘寶珠,所以有事沒事,就要找他拌兩句嘴,打一場架。

因為喜歡鐘寶珠,所以格外在意,他是不是喜歡自己兄長這件事。

因為喜歡鐘寶珠,所以一看見鐘寶珠向別人撒嬌,就渾身不舒坦。

因為……

所以他才會得那樣的怪病,所以鐘寶珠一碰到他,他就渾身不自在。

所以,他才會做那樣的怪夢。

話本裏的桃花仙,竟先應在了他的夢裏。

魏驍猛地轉過頭,不敢置信地望著熟睡的鐘寶珠。

他伸出手,想碰一碰鐘寶珠的臉頰,卻又不敢。

就這樣,僵持了許久。

魏驍到底沒敢下手。

他在夢裏膽大妄為,對著鐘寶珠又親又抱。

一旦夢醒,他便心生膽怯。

他喜歡鐘寶珠,想和鐘寶珠親近,那鐘寶珠呢?

是把他當成死對頭,還是和他一樣?

鐘寶珠開竅了嗎?

像他一樣做夢了嗎?

鐘寶珠還是喜歡太子嗎?

這些問題,他都不知道。

所以他不敢。

怕吵醒鐘寶珠,更怕唐突了、嚇壞了鐘寶珠。

至少……

得讓鐘寶珠像夢裏一樣,心甘情願地撲到他懷裏來,那才可以。

魏驍目不轉睛,定定地望著鐘寶珠的睡臉,又望了好一陣。

不知道過了多久,魏驍身上的汗,都被風吹幹了。

魏驍閉了閉眼睛,只覺得雙眼酸澀。

他太久沒眨眼了。

這一眨眼,便擠出幾滴淚水。

難得的困意,也席卷而來。

既然如此,還是再睡一會兒罷。

魏驍這樣想著,便掀開被子,準備躺回去。

他會克制著自己,不再唐突鐘寶珠的。

在夢裏也不會。

實在不行,他就把自己的手腳捆起來,離鐘寶珠遠一些。

可就在掀開被子的瞬間,魏驍忽然察覺到了不對勁。

不是汗水。

黏在他腿上的,不是汗水。

這是……

困意瞬間散去。

魏驍不敢置信地低頭看去,下意識攥緊了拳頭。

心裏似乎有什麽東西,正要破土而出。

魏驍不敢點起蠟燭,只能輕手輕腳地下了床。

他來到外間,借著並不明亮的天光一看,登時驚住了。

這是什麽?

是他和鐘寶珠在夢裏做那種事情,留下來的東西?

可是……

夢裏的東西,怎麽會被他帶出來?

憑借本能,魏驍的心裏,其實隱約有了答案。

只是他不敢多想。

他只能紅著臉,同手同腳地走到衣箱旁,準備把弄臟的衣裳換下來。

魏驍沒點蠟燭,也沒敢多看,打開衣箱,胡亂抓起一件白顏色的中褲,就要往身上套。

結果好巧不巧,他隨手一抓,又抓到了鐘寶珠的衣裳。

不是去年那件,特別短小的。

是前不久,鐘寶珠在他房裏準備旬考,留在這兒的衣裳。

他穿上不算太短,只是一想到,這條中褲是鐘寶珠的,他就不自覺……

回憶起夢裏的滋味。

鐘寶珠的衣裳貼在他的身上,鐘寶珠的腿根磨蹭他的……

不行不行,不能再想了。

再想又要弄臟一條中褲。

魏驍回過神來,忙不疊換上自己的衣裳。

換好幹凈衣裳,他又強忍著對自己的嫌棄,拿起換下來的中褲,瞧了一眼。

他似懂非懂的,只覺得這東西,不能被旁人看見,更不能叫人拿去浣衣房清洗。

萬一被人看見,傳揚出去,那他的一世英名……

半世英明……

快十四年的英明……

魏驍這樣想著,便把衣裳團了團,把臟汙藏在底下,又把東西放進銅盆裏。

他得自己洗!

魏驍端起銅盆,正準備出門。

忽然,他又想起什麽,猛地停下了腳步。

不對!既然他的衣裳上,沾染了這些東西,那鐘寶珠……

鐘寶珠和他一塊兒睡,還和他貼得這麽近。

鐘寶珠的身上,是不是也沾到了?

想到這一層,魏驍的耳根更紅了,臉也更燙了。

他怎麽能……

魏驍趕忙放下銅盆,又急急忙忙地走回裏間。

他摸黑回到榻前,探手一摸。

果然,也有。

這樣一來……

不能被鐘寶珠看見。

被他看見,那就完了。

鐘寶珠不僅會笑話他,還會一個勁地追問他。

問他這是什麽東西。

問他這是從什麽地方出來的。

問他……

魏驍,你是夢見誰,才會弄出這些東西來的?

他回答不了,更羞於面對鐘寶珠。

所以,他得趁著鐘寶珠還睡著,把東西清理幹凈。

魏驍下定決心,馬上行動起來。

他轉身來到外間,從另一口大衣箱裏,翻出幹凈被褥。

所幸這幾日春夏換季,府裏侍從正準備給他更換被褥,只是沒來得及。

既然如此,他就自己換上罷。

魏驍這樣想著,便抱起被褥,回到裏間。

魏驍一走,半邊床榻空了出來,鐘寶珠就一個勁地往前擠。

他怕冷,又怕熱,所以不蓋被子,只是抱在懷裏。

魏驍在榻前單膝蹲下,小心翼翼地圈住鐘寶珠的手腕,把他搭在被子上的手,輕輕挪開。

挪開手,還有腳。

魏驍視線向下,梗著脖子,盯著鐘寶珠褲腳下,露出來的半截腳踝。

他知道,鐘寶珠身子不好,從小被家裏人嬌養著長大。

不過,他沒想到,鐘寶珠的身子,竟然這麽弱。

他的骨架小小的,腳踝也細細的。

目測比手腕粗不了多少,魏驍一只手就能圈起來。

但是……

魏驍試探著,伸出手,收回手。

再伸出手,再縮回手。

鐘寶珠的腳再好看,那也是腳!

他去碰鐘寶珠的腳,是不是有哪裏不太對勁?

他是不是不該……

魏驍有點兒嫌棄,又有點兒膽怯。

正猶豫著,不知道該從哪裏下手。

忽然,大床那邊,傳來兩聲“哼哼”。

魏驍一激靈,下意識回頭看去。

床前帷帳垂落,是幾個好友睡前就放下來的。

有帷帳遮掩,魏驍並不擔心他們會看見什麽。

但要是他們醒了,那可就真的說不清楚了。

魏驍再看了一眼窗外。

天色破曉,透過窗紙,隱約透出一點兒光亮。

不行,他不能再耽擱了!

魏驍深吸一口氣,猛地伸出手,一把握住鐘寶珠的腳踝,往外一甩。

趁著這個機會,他就把鐘寶珠懷裏的被子搶了過來,丟在地上。

鐘寶珠睡得迷迷糊糊的,隱約有所察覺,哼唧著就要醒過來。

魏驍見狀不妙,連忙拽過自己的枕頭,塞進他懷裏。

有東西抱著,鐘寶珠就安靜下來了。

魏驍還沒來得及松口氣,餘光一瞥,瞥見鐘寶珠身前被褥上、那一小塊臟汙,心又跟著提了起來。

還有褥子,他差點給忘了。

鐘寶珠躺在床上,壓著褥子,要怎麽換?

魏驍站在榻前,定定地看著鐘寶珠。

實在不行,他潑一盆涼水上去,把鐘寶珠潑醒算了。

不行,鐘寶珠身子弱,不能用涼水,要用熱水。

或者……

遲疑良久,窗外天都快亮了。

魏驍不敢再耽擱,幹脆一鼓作氣,雙手按住鐘寶珠的肩膀。

鐘寶珠,起來!

你一邊睡覺,一邊起來!

不許到處亂看!

魏驍咬著牙,抱住鐘寶珠,把他往上拖。

他想的是,先把下半邊褥子卷起來,再慢慢往外拽。

反正鐘寶珠輕得很,他一只手……

兩只手就能抱起來。

魏驍刻意放輕動作,生怕吵醒鐘寶珠。

可更換被褥,畢竟是個大動作。

鐘寶珠不可能毫無察覺。

每每他掙紮著要醒過來,魏驍都會馬上停下動作,捂住他的眼睛。

或是哄他,或是騙他。

“鐘寶珠,睡罷。”

“你在做夢,什麽事都沒有。”

還有一回,他甚至抱著鐘寶珠,給他唱起了童謠。

“月光光,照池塘。好兒郎,快睡覺。”

反覆五六回,魏驍累得滿頭是汗,才終於把褥子換好了。

他不敢歇息,抱著被褥與衣裳,又急急忙忙地出門去,要把東西給洗了。

可院外有侍從守夜,他一出去,就被看見了。

魏驍躲不開,只能命令幾個侍從收聲,別把他出門的事情喊出來。

他親自抱著衣裳,帶著侍從,去了浣衣院。

這個時辰,公雞都沒起來。

浣衣院的侍從也睡得正香。

魏驍沒把他們喊起來,只是找到他們平日裏、洗衣裳用的大木盆,把衣裳被褥丟進去。

他不要旁人幫忙,扛著木盆,徑直來到水井邊,打了兩三桶井水,嘩啦啦倒下去。

冷水浸沒衣裳被褥。

魏驍又叫幾個侍從,全部背過身去。

他一個人,蹲在木盆邊,胡亂搓弄著衣裳。

幾個侍從拗不過他,可也不敢真的叫他自個兒洗衣裳。

要是被太子殿下知道,他們還怎麽拿賞錢?

所以,幾個人雖然聽令,背對著魏驍,心裏卻是惴惴不安。

嘴上勸他的話,也沒停過。

“七殿下,您快收手吧?”

魏驍頭也不回:“不收。”

“叫小的們來洗吧?”

“不叫。”

“究竟是什麽金貴衣裳,要……”

“別問。”

幾個人急得不行,可魏驍就是不為所動。

又過了好一會兒,魏驍舉起衣裳被褥,仔仔細細,看了三遍。

確認臟汙全部洗凈,看不出一點兒痕跡,魏驍這才丟下衣裳。

他拍了拍手,站起身來。

“行了。你們幾個,把衣裳擰幹,晾起來。”

“是。”

幾個侍從忙不疊上前,把東西從盆裏撈起來。

見魏驍轉身要走,連忙又問:“殿下這是去哪?”

“回去睡覺!”

天都沒亮,他當然要回去躺著。

萬一被鐘寶珠看見,又是沒完沒了的追問。

問他大清早的,去哪裏了、去做什麽。

如今的他,也算是怕了鐘寶珠了。

魏驍沒有多做停留,邁著大步,就回到了房裏。

魏驍甩了甩手,躺回小榻上,大大地松了口氣。

事情終於辦完了,他終於可以歇一會兒了。

鐘寶珠察覺到他來了,一個翻身,就貼了過來。

魏驍張開手臂,順勢一攬,就把他摟進懷裏。

可就在這時——

魏驍探手,摸了摸鐘寶珠的衣擺。

下一刻,他騰地一下坐了起來。

這是什麽?

怎麽還弄到鐘寶珠身上去了?!

魏驍咬著牙,恨不得給自己兩巴掌。

魏驍,你幹的好事!

沒法子,他只好又下了床,找來巾子,浸濕擰幹,給鐘寶珠擦一擦。

所幸這東西不難擦,用力搓兩下,就下來了。

做完這件事情,魏驍又拿來一套幹凈的中衣,擺在床頭。

等鐘寶珠起來了,就叫他換這一套。

總不能叫鐘寶珠穿著被他弄臟的衣裳,去外邊逛一日。

那成什麽了?

他還沒有那麽孟浪。

終於終於,把所有事情都做完了。

魏驍再次躺回床上,閉上眼睛,準備睡覺。

忙活了一晚上,他累極了,也沒心思再去想那些事情。

他現在就想——

“喔喔喔!”

魏驍猛地睜開眼睛,瞪著帳子頂。

這究竟是怎麽回事?

為什麽公雞又叫了!

魏驍就這樣,靜靜地躺在榻上,聽著遠處公雞鳴叫。

不知道過了多久,府裏侍從過來催促,幾個好友依次醒來。

他們今日要去弘文館,所以得早起。

侍從催促了兩三遍,幾個人才不情不願地爬起來。

溫書儀動作最快,收拾齊整以後,就拿著巾子,給兩個小的擦臉。

“書儀,你輕點!”

“我的臉皮!”

李淩躲在床上換衣裳。

鐘寶珠則裹著被子,坐在榻上。

他頭發亂糟糟的,眼神也沒有落到實處。

一看就是還沒睡醒。

趁著這個機會,魏驍拿起幹凈的中衣中褲,放在他面前。

“鐘寶珠,換衣裳了。”

“唔……”

鐘寶珠應了一聲,隨手拿起一件,就要往身上套。

魏驍連忙攔住:“這是中衣。脫了再換。”

“為什麽?”鐘寶珠不懂,“我已經穿著……”

“叫你換就換。”

“好吧。”

鐘寶珠沒睡醒的時候,最好說話。

他應了一聲,拽開中衣系帶,就要把自己給扒光。

魏驍見狀不妙,連忙張開雙臂,要幫他擋住。

“你這個傻蛋!怎麽能在大庭廣眾之下……”

光靠魏驍一個人,肯定是擋不住的。

他忙不疊展開被子,圍在鐘寶珠身旁,把他擋得嚴嚴實實的。

幾個好友見狀,俱是一臉無奈。

“阿驍,你就不能讓寶珠出去換衣裳嗎?”

“幹嘛這樣擋著?我們又不會偷看。”

“真是的。”

魏驍回過頭,正色道:“你們別管。”

“好好好,你們玩兒吧。”

“不是在玩兒!是在辦正事!”

“好好好……”

話音未落,鐘寶珠忽然從被子後面,探出腦袋。

“魏驍!”

魏驍被他嚇了一跳:“幹嘛?”

“我還想問你幹嘛呢。”鐘寶珠問,“幹嘛讓我換中衣?”

“你身上那件——”

魏驍頓了頓:“太醜了。”

“有毛病!”

鐘寶珠沖他重重地“哼”了一聲。

“我穿衣裳,又不是穿給你看的。”

“再說了,中衣穿在裏面,你看得見嗎?”

“魏驍,你愛看不看!”

魏驍梗著脖子,朗聲應道:“我愛看!所以你得換件好看的給我看!”

此話一出,幾個好友俱是一驚。

隨後爆發出驚天動地的怪叫聲。

“喔!喔喔喔!”

“阿驍!你說的這是什麽話?”

“你是不是背著我們,偷偷看話本了!”

“魏驍,你……”

魏驍這樣說,鐘寶珠反倒不知道該怎麽回答。

他只能握起拳頭,朝魏驍揮了兩下。

“討厭死了!”

話雖這樣說,但鐘寶珠不知怎的,還是把衣裳給換了。

魏驍見狀,懸著的那顆心,才終於放下來。

他定了定心神,狀似無意地問:“你們昨晚,睡得好嗎?”

此話一出,幾個好友就像是炸開了鍋一般,紛紛抱怨起來。

李淩大聲說:“睡得好?我睡得一點都不好!”

“阿驍,你房裏是不是有老鼠啊?”

“一整個晚上,跑來跑去,窸窸窣窣,響個不停。”

魏驍試圖辯解:“沒……”

魏驥也道:“對啊對啊!我也聽到了!”

“吵得我一晚上都沒睡好!”

魏驍見縫插針:“應該是幻覺。”

“我還做噩夢了呢,夢見有只貓跑進來,要抓花我們的臉。”

“可能是貓。”

“真的?我也夢見了,不過是一只狗。”

“也可能是狗。”

反正不是魏驍。

這時,鐘寶珠揉了揉眼睛,小聲說:“我也做夢了。”

“不過,我夢見的是我娘。”

“她把我抱在懷裏,還給我唱歌,哄我睡覺。”

“我睡得可香了。一晚上沒見到她,我都有點想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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