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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打情罵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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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打情罵俏

湖心涼亭裏。

幾個少年圍坐在石桌前,挽起衣袖,展平宣紙,提起毛筆。

然後——

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你們怎麽寫的?給我看一眼。”

“還沒動筆呢,不知道該怎麽寫。”

“我也不知道。這個鐘寶珠,還真是……”

話還沒完,坐在旁邊的魏驍,忽然攥起拳頭,低低地咳嗽了兩聲。

緊跟著,鐘寶珠悄無聲息地出現在他們身後,探出腦袋。

“嗯?我怎麽樣?”

幾個好友身形一僵,隨即換上笑臉,慢吞吞地轉過頭,看向他。

“寶珠,你可真是舍己為人,舍生取義啊。”

“嗯……”鐘寶珠皺起小臉,“倒也沒有這麽嚴重吧?”

“有!當然有了!”

“寶珠哥,你為了我們,舍生忘死,我們……銘記於心!”

“不就是五頁紙的《認錯書》嗎?當然要由我們來寫了!”

“你要是不讓我們寫,我們還跟你急呢!”

鐘寶珠彎起一雙眼睛,笑嘻嘻地看著他們:“真的嗎?”

幾個人篤定道:“當然是真的!”

忽然,鐘寶珠板起小臉,換了語氣,沈聲道:“那就快點寫,不要再裝傻偷懶了!”

“我不知道別人,還不知道你們嗎?功課不會寫,《認錯書》肯定會寫。”

“特別是你,李淩。從小到大,你寫過的《認錯書》,沒有幾千,也有幾百。”

“區區一頁紙,對你們來說,又不是什麽難題。對吧?”

“對……”李淩頓了一下,“對個屁!”

“你說什麽?”鐘寶珠揚起手,作勢要打他。

“我……我的意思是……”李淩縮了縮脖子,忽然又理直氣壯起來,“那也得是我們做過的事情啊!”

“啊?”鐘寶珠眨巴眨巴眼睛,一臉茫然地看著他,“還有這種說法呢?”

“對啊!我們做過的事情,我們當然會寫。沒做過的事情,你叫我們怎麽認錯?”

“有道理。”鐘寶珠點點頭,“既然如此,那我就……”

幾個好友精神一振,滿臉期待地看著他:“那你就自己寫好了。”

“不不不。”鐘寶珠搖了搖手指,“我就把事情跟你們講一遍好了。”

“不是……鐘寶珠?寶珠哥!不要啊!”

鐘寶珠不為所動。

他一邊說,一邊走到魏驍身旁,拽開他的手臂,一屁股坐在他的腿上。

涼亭不大,裏面石桌更小,只有五個相配的石凳。

他們小的時候,時常來這裏搶凳子玩兒。

今日情況特殊,幾個好友要坐下寫字,鐘寶珠就沒跟他們搶。

如今他站累了,自然而然地就坐到了魏驍的腿上。

鐘寶珠總是這樣,又賴皮又黏人。

魏驍早已經習慣了,也沒跟他鬥嘴。

反正吵了也沒用,鐘寶珠總會坐上來。

所以,他只是拍了一下鐘寶珠的腿,就摟著他坐好了。

動作熟練,一氣呵成。

鐘寶珠靠在他懷裏,扭了扭身子,調整好坐姿,就掰著手指頭,細數自己幹過的壞事。

“要寫在《認錯書》裏的,主要是三件事——”

“第一,我把爺爺從家裏偷出來,帶來弘文館。”

魏驍摟著他,把下巴擱在他的肩上,聽見這話,不由地看向他,又挑了挑眉。

“鐘寶珠,你是江洋大盜啊?還偷上人了?”

鐘寶珠懶得理他,反手就給了他一肘子:“你走開!”

魏驍輕笑一聲,沒再說話。

鐘寶珠掰下食指,繼續說:“第二,那日下午,我搶了爺爺的點心,擾亂武課秩序。”

幾個好友點了點頭:“嗯,這些我們都知道。”

“還有第三,你們都不知道的。”

“什麽事?”

提起這個,鐘寶珠不由地縮了縮脖子。

說話聲音放輕了,周身氣焰也矮了幾分。

“那日傍晚,回家以後,我故意裝病,說我腿上的傷,是我爹和大伯父打的……”

“然後他們兩個,就被我娘和我大伯母,狠狠地教訓了一頓……”

“什麽?!”

一聽這話,幾個好友都驚呆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

“你爹和你大伯父,本來都不打算罰你,也不打算打你了。”

“結果你自個兒,上趕著作死,逼得他們不得不罰你?”

鐘寶珠揪著衣袖,一臉無辜:“差不多是這樣吧。”

“你!你你你……”

幾個好友恨鐵不成鋼地指著他,都不知道該說什麽好了。

憋了半天,最後竟然齊刷刷地朝他豎起了大拇指。

“鐘寶珠,不愧是你!”

“過獎過獎。”鐘寶珠拱手還禮,“承讓承讓。”

“我們沒有在誇你!”

“我知道啊。”

“你……”

幾個好友憤憤不平。

“要是為了你爺爺的事情,你被罰寫,我們就幫你了。”

“結果你是自己作的!你自己作死,我們才不幫你!”

“阿驍,你說是吧?”

“嗯?是。”

魏驍回過神來,又拍了一下鐘寶珠的腰。

“笨死了。”

“我那時候都跟你說了,你逃過一劫。結果你壓根沒聽,還跑去惹事。”

“現在吃苦了,收不了場了,就知道來找我們幫忙了。”

“我……”鐘寶珠噎了一下。

說不過魏驍,幹脆開始耍賴。

他大喊一聲:“我不管!”

“為了你們,我把我的親爺爺,都貢獻出來了!”

“你們就不能為了我,稍微寫一頁紙嗎?”

幾個好友異口同聲道:“不能!”

“那……”

鐘寶珠回過頭,可憐巴巴地看著魏驍。

“魏驍,你看他們啊!”

“我已經知道錯了,也已經收到教訓了。”

“我本來是想自己寫的,可是我的手太酸了,再寫五頁紙,我的手會斷掉的!”

不光是鐘寶珠看著魏驍,幾個好友,也齊刷刷看著他。

“阿驍?”

“七哥?”

“七殿下?”

鐘寶珠接上話:“幫我嘛!”

幾個好友齊聲道:“別幫他!”

魏驍看看他,再看看幾個好友。

最後,又把目光轉回鐘寶珠身上。

他輕輕地應了一聲:“好。”

“好耶!魏驍,我就知道,你對我最好了!”

“阿驍,你在幹什麽?!”

“七哥,我們就說,你對寶珠哥很好,你還不承認!”

“七殿下,此舉不妥。”

鐘寶珠放聲歡呼,幾個好友卻是哀嚎一片。

鐘寶珠原本坐在魏驍的腿上,一個轉身,就摟住了他的脖子,和他面對著面。

笑意盈盈的臉湊得很近,幾乎要貼上去。

“魏驍,謝謝你!”

魏驍擡手,按住他的後腦,讓他把臉扭到一邊去。

他清了清嗓子,對幾個好友道:“五頁《認錯書》,我寫三頁,你們四個寫兩頁。”

“起頭和結尾,還有鐘寶珠假裝被打,陷害長輩的事情,我來寫。”

“偷走爺爺,偷吃點心,這兩件事,你們來寫。”

“怎麽樣?沒問題罷?”

他這樣一分,似乎又可以了。

叫老太傅來弘文館上課,確實是他們人人受益。

武課上吃點心,除了溫書儀,也是人人有份。

況且,兩個人寫一頁紙,並不算多,甚至可以說很少。

不到一刻鐘就能寫完。

幾個人對視一眼,最後下定決心。

“好罷好罷,就當是報答老太傅的恩情了。”

“聽老太傅講幾堂課,還要賣字來還,簡直是強買強賣嘛。”

“鐘寶珠、魏驍,你們兩個好霸道啊。”

鐘寶珠終於滿意,咧開嘴,笑起來,舉起雙手。

“謝謝!謝謝!謝謝你們!”

就在這時,魏驍揚起手,拍了一下他的屁股。

“小傻蛋,別傻樂了,起來聽候吩咐。”

“好嘞!”

鐘寶珠被他打一下,難得不惱,反倒歡天喜地地從他懷裏爬起來了。

“哎呀!”

鐘寶珠往前一撲,扶著石桌站穩,雙手交疊,放在身前,規規矩矩地站在魏驍面前,朝他歪了歪腦袋。

“殿下有什麽吩咐?”

魏驍端坐在石桌前,朝他伸出手:“筆。”

鐘寶珠忙不疊取出毛筆,放在他手裏:“在這。”

“硯。”

“也在這。”

“放在桌上,放在我手裏做什麽?”

“噢。”

鐘寶珠笑著,乖巧地把硯臺放上去。

魏驍最後道:“紙。”

鐘寶珠問:“剛剛不是給你了嗎?”

“丟了,拿張新的來。”

“好嘞!”

好在元寶機靈,裁了很多宣紙,放在他的書袋裏。

鐘寶珠拿出一沓紙張,擺在魏驍面前:“殿下請。”

“嗯。”魏驍頷首,正要蘸墨,卻發現硯臺裏空空如也,“墨?”

鐘寶珠掏出用了半截的墨錠:“馬上就好。”

“快。”

“魏驍,你是不是得了什麽怪病?說話只能一個字一個字地說?”

“嗯?”

魏驍舉起手裏的宣紙,沈下臉,看著他,一言不發。

鐘寶珠馬上敗下陣來,抱著他的手臂求饒。

“沒有沒有,我亂講的,你這樣說話,顯得你特別威嚴!霸氣外露!”

這還差不多。

魏驍到底沒忍住,別過頭去,低低地笑了一下。

幾個好友見他們這副模樣,對視一眼,也懶得再說什麽了。

一個願打一個願挨,一個打情一個罵俏。

他們只要把自己面前這兩張紙寫完,就算是大功告成了。

不一會兒,鐘寶珠就把墨研好了。

滿滿當當一硯臺。

他還招呼眾人:“來來來,快來蘸,別客氣!”

“多蘸點,多蘸點,我還能繼續研墨。”

“魏驍,你要寫的字最多,你多蘸點。”

魏驍無奈:“你當是吃烤羊排,蘸辣醬呢?”

鐘寶珠小聲反駁:“我怕你寫不完嘛。”

“寫得完。”

魏驍提筆,在紙上寫下“認錯書”三個大字。

“繼續研墨,沒我的命令不許停。”

“好。”

鐘寶珠盯著魏驍,惡狠狠地磨了磨後槽牙,手上力道也不自覺加重了。

磨墨!磨墨!他這就磨!

等魏驍把《認錯書》寫完,他就……

他就……

魏驍轉頭看了他一眼,用筆頭點了一下他的衣襟。

這裏已經濺上了兩三點墨跡。

鐘寶珠低頭一看,驚呼一聲:“啊!”

他用手指去搓,可是已經來不及了。

墨點頑固,風一吹就幹了,他用手一搓,反倒還暈開了。

鐘寶珠氣得不行,又用手去摸臉,結果臉上也蹭了一塊。

魏驍看著他,不由地皺起眉頭,緩緩吐出兩個字:“傻蛋。”

鐘寶珠推了他一把:“別管我了!快點寫!”

“好。”

魏驍轉回頭,繼續落筆。

鐘寶珠放輕動作,委屈巴巴地磨墨。

他捏著墨錠,一邊在硯臺裏畫圈,一邊嘀嘀咕咕地抱怨。

“我感覺我不是在磨墨,我是在拉磨!”

“可惡的魏驍,竟敢把我當成仆人使喚。”

“把我當驢使喚!”

鐘寶珠又磨了一會兒墨,覺著差不多了,便湊上前去,要看看魏驍的成果。

魏驍此人,說話不怎麽好聽,辦起正事來,還是很快的。

他端坐在石桌前,左手按紙,右手執筆。

筆落紙上,筆走龍蛇。

才這麽一會兒,一頁紙就快寫完了。

鐘寶珠看著看著,不由地讚嘆了一句:“真不錯。”

魏驍越發挺起腰板:“那是自然。”

“那我以後的《認錯書》,都讓你寫。”

魏驍卻道:“你現在趴下睡覺。”

鐘寶珠疑惑:“這也是命令嗎?”

“睡著了就能做美夢了。”

鐘寶珠這才反應過來,魏驍是在笑話他呢。

他沒好氣地應了一聲,又轉過頭,去看其他好友的進度。

四個好友,自動分成兩邊。

李淩和魏驥一邊,溫書儀和郭延慶又一邊。

幾個人湊在一塊兒,也討論得熱火朝天的。

或許是因為意見不統一,他們四個人,反倒沒有魏驍一個人寫得快。

鐘寶珠彎著腰,趴在石桌上,兩只手捧著臉,認真地看著他們。

“我爹和大伯父的眼光可挑剔了,你們寫認真點,爭取一次通過。”

“知道了。”眾人應道。

“字跡也要統一。溫書儀,把你的字寫醜點。李淩,把你的字寫美點。”

“知道了。”

“寫得誠懇一點兒。最好能催人淚下,讓我爹和大伯父看了,就哭得一塌糊塗的那種。”

“知道……”

話還沒完,幾個好友忽然察覺不對,擡頭看向他。

這會兒,鐘寶珠還沈浸在自己的幻想裏,對著宣紙指指點點。

“最好能寫出一篇《陳情表》,或者《出師表》。那句話怎麽說的來著?”

“對!‘讀《出師表》不哭者不忠,讀《陳情表》不哭者不孝’!”

“加一句,讀鐘寶珠《認錯書》不哭者,不……不喜歡寶珠!”

幾個好友對視一眼,同時罷工,要把手裏的筆塞給他。

“幫你寫就不錯了,要求還這麽多!”

“來來來,筆給你,你自己寫!”

“寶珠,我終於知道,你爹為什麽要罰你了!換成是我,我也想罰你!”

鐘寶珠笑著說:“可你不是我爹。”

就在這時,魏驍一邊寫字,一邊探出手,揪住鐘寶珠的衣領,把他拽回來。

“別惹他們了,把他們惹毛了,可沒人幫你寫了。”

“這不是還有你嗎?”鐘寶珠看著他,“你幫我把五張都寫完。”

魏驍擡起頭,神色覆雜地看著他。

還沒來得及開口,幾個好友便舉起手。

“我讚成!”

“我也讚成!”

“我們都讚成!”

讚成有效。

幾個好友才寫了一半,就撂挑子不幹了。

他們把紙筆往石桌上一拍,轉身就要去玩。

折柳枝編花籃,數天上的燕子,自顧自地做自己的事。

更有甚者,幹脆趴在涼亭圍欄上,伸長胳膊,要去撈湖裏的錦鯉。

不管鐘寶珠怎麽喊,他們就是不理睬。

鐘寶珠也沒了辦法,只好在魏驍身旁坐下,和他一起寫。

魏驍瞧了他一眼,淡淡道:“該。誰叫你又惹他們?”

鐘寶珠小聲道:“我也不想的。”

“旁人一對你好,你就得意忘形。什麽時候改了?”

“這輩子都改不掉了。”

鐘寶珠看著魏驍,沒忍住傻笑起來。

“那不是還有你嗎?我再得意忘形,你也沒走啊。”

魏驍沈默著,只是把手頭這張紙寫完,遞給鐘寶珠,又從他手裏拿過一張。

“別劃拉了,半天也不見寫一個字。”

就這樣,鐘寶珠和魏驍合力。

主要是魏驍在寫。

兩個人終於在鐘響之前,把《認錯書》寫完了。

“成功!”

鐘寶珠舉起薄薄五張紙,朝幾個好友晃了晃。

幾個好友連連鼓掌:“恭喜。”

魏驍道:“收起來罷,等會兒掉水裏了,我可不給你補。”

“噢,好。”鐘寶珠回過神來,把紙張疊好,放在書袋最裏面。

胡亂收拾一下,他們也要回思齊殿去了。

幾個好友還有點兒不舍。

“就不能多玩一會兒嗎?”

“那條魚都累了,我馬上就能抓到它了。”

“就是,等三聲鐘響的時候,再回去也不遲。”

“從前是不遲,但是現在呢?”

鐘寶珠掃了一眼他們的腿。

“我們得提早出發,不然……”

說的也是。

幾個少年都歇了玩耍的心思,相互攙扶著,走在回去的路上。

一行人一邊閑聊,一邊挪著步子,慢吞吞地朝思齊殿走去。

忽然,魏驍喊道:“鐘寶珠。”

鐘寶珠正搭著他的肩膀,掛在他身上。

聽見他喊,便轉頭看去,應了一聲:“幹嘛?”

魏驍道:“再過幾年,你也能出書了。”

“是嗎?”鐘寶珠眼睛一亮,“什麽書?”

“你是說,官府書局印制的、我們上課用的書嗎?”

魏驍淡淡道:“《思過書》,《悔過書》,還有《認錯書》。”

鐘寶珠一噎,暗中給了他一下。

魏驍不為所動,繼續道:“《孟子》,《荀子》,《韓非子》,還有《鐘子》。”

鐘寶珠眼珠一轉,故意問:“那怎麽不叫《寶子》呢?”

魏驍低著頭,動作一頓,沒忍住笑出聲來。

緊跟著,幾個好友也大笑起來。

“寶珠,虧你想得出來!”

“那怎麽不叫《珠子》呢?”

“哪有書叫這種名字的?”

他們都笑,鐘寶珠反倒不生氣了。

他想了想,又道:“這篇《認錯書》,名義上是我的,但也是你們代我寫的。”

“我不會忘記你們的功勞的。要是來日出書,一定要把你們的名字也加上去。”

“比如——”

鐘寶珠又轉了一下眼珠,看向身旁的魏驍。

“我和魏驍,合在一起,就是……”

一瞬間,所有好友都反應過來,哄堂大笑。

“就是‘小豬’!”

“胡說,明明是‘餵豬’!”

眾人或扶墻,或扶著欄桿,或捂著肚子,笑得站都站不穩。

就連魏驍,也壓不住往上翹的嘴角,摟緊了鐘寶珠的肩膀。

“又是你幹的好事。”

“怎麽了?”鐘寶珠故意問,“魏驍,難道你不想和我的名字合在一起嗎?”

“想。”魏驍點頭,“你是‘豬’。”

“那你是‘餵’。”

今日下午是樂課。

君子六藝當中的“樂”。

要麽是宮裏的董老樂師,來教他們識琴譜、明樂理。

要麽就是禮部的幾位年輕官員,來教他們跳祭祀舞。

鐘寶珠最喜歡上樂課了。

董老樂師年紀大了,一彈起琴來,就忘乎所以,顧不上他們。

幾個禮部官員又年輕,臉皮薄,不會太管束他們。

只可惜,樂課在弘文館裏,不算是特別要緊的課。

一旬只有兩堂。

一行人說說笑笑,打打鬧鬧,回到思齊殿的時候。

老樂師已經端坐在講席前,用絲絹擦拭他的琴了。

一同坐在旁邊的,還有鐘老太傅。

兩位老人家正講話。

鐘寶珠不敢相信地張大嘴巴:“爺爺,您怎麽又在這?”

老太爺循聲看去:“寶珠,你這是什麽意思?爺爺怎麽不能在這?”

“我……”

鐘寶珠把書袋往身後藏了藏,整個人又往魏驍背後躲了躲。

“魏驍,擋著點。”

老太爺只掃了一眼,便知道他在玩什麽把戲,但也懶得戳穿。

“快進來罷,要上課了。”

“好,這就來。”

鐘寶珠跟在魏驍身後,幾個好友也護著他。

一路躲躲藏藏,回到座位上。

還沒坐好,弘文館的侍從便抱著琴上來了。

老樂師不愛說話,教他們彈琴,就是他彈一段,再讓學生跟彈一段。

有時彈得興起,一直彈到散學,也沒叫他們撥一下琴弦。

鐘老太傅與他是舊相識,知道他的脾氣,也不插手他上課,就坐在旁邊,靜靜地聽。

今日樂課,老樂師似是有意,彈了一段,就叫學生們彈。

鐘寶珠坐在底下,歪著腦袋,有模有樣地拂袖撥弦。

他一邊彈,一邊怡然自得,還跟著哼哼。

“噔——噔噔噔——”

老樂師沈默著,轉過頭,看向鐘老太傅。

你自己聽,你孫子他五音不全!

彈得難聽就算了,還彈得這麽大聲,把別人彈對的樂聲都壓下去了!

老太傅也沈默了,擡起手,朝他連連行禮。

對不住,對不住,你多見諒。

偏偏鐘寶珠渾然不覺,彈得格外起勁。

“噔——”

琴弦微顫,尾音悠揚。

鐘寶珠收了手,自信滿滿地環視四周。

怎麽樣?他彈得不錯吧?

老樂師擺擺手,說了這堂課以來的第一句話。

“散學。”

“唔?”鐘寶珠疑惑。

這就散學了?他還沒彈夠呢。

不等他挽留,老樂師就捂著耳朵,轉身逃了。

“嗯……”鐘寶珠不滿地皺起小臉,“爺爺,你來教我們!”

“不不不。”老太爺連連擺手,“爺爺累了,教不動了。”

“好吧。”

此時日頭西斜,時辰也差不多了。

既然夫子都說散學,他們也只好散了。

鐘寶珠收拾好書袋,往身上一挎,和魏驍一起,扶著老太爺。

在幾個好友的簇擁下,朝弘文館外走去。

和昨日一樣,他們的家裏人都在外面等著。

鐘大爺和鐘三爺也在,只是今日,手裏沒有武器了。

還沒出門,鐘寶珠一看見他們,忍不住摸了摸書袋,就要跑上前去。

“爹!大伯父!我的《認錯書》……”

話音未落,魏驍就一把握住他的胳膊,把他給抓了回來。

魏驍低聲道:“傻蛋,不能現在就給他們。”

“為什麽?”

鐘寶珠眨了眨眼睛,很快也反應過來。

以他的脾氣,怎麽可能一日之內就把《認錯書》寫完?

一定是要踩著點交上去的。

“好吧。”鐘寶珠癟了癟嘴,“我本來還想炫耀一下的。”

“忍著。”魏驍正色道,“要是暴露了,我可不幫你。”

鐘寶珠拽著魏驍的耳朵,叫他把頭低下來,自己好附在他耳邊說話。

魏驍也不惱,遂了他的意,稍稍偏過頭,垂著眼睛,聚精會神地聽。

兩個少年湊在一塊兒,連老太爺也顧不上了,只是嘀嘀咕咕的。

“那我過幾日再給他們,你可要幫我作證,就說是你看著我寫的。”

魏驍卻問:“那我能得到什麽?”

“你能得到——”鐘寶珠頓了頓,“我。”

魏驍怔楞片刻,隨後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看著他。

鐘寶珠捂著自己的心口,繼續說:“我對你無上的感激。”

“嚇我一跳。”魏驍回過神來,“說話不要一頓一頓的。”

鐘寶珠一臉認真:“幹嘛?你還想一直使喚我啊?”

魏驍指了一下他的臉:“還有墨點。”

“是嗎?”鐘寶珠連忙擡手抹臉,“我明明擦過了啊。”

“研墨都能濺到自己臉上,誰想使喚你?”

魏驍擡手,按住他的額頭,用力一搓。

鐘寶珠一時間沒站穩,往後一仰,整個人差點被放倒。

他跟游泳似的,使勁撲騰著兩只手,直到拽住魏驍的衣襟,才勉強站穩。

鐘大爺和鐘三爺站在不遠處,見此情形,急急忙忙就要上前勸架。

“七殿下!手下留人!”

“別打!別打!”

只有鐘尋落在後面,看著他們,不由地皺起眉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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