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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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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風打了個盹,睜眼後對上一雙葡萄似的眼睛——蕭鈺醒了。他立即放下支著腦袋的手臂,正襟危坐,大眼瞪小眼,不知道說什麽。

蕭鈺看起來比昨晚好多了,只是臉色略微蒼白,嘴唇沒有血色,一副病懨懨的樣子。她出奇的鎮靜,腦袋昏昏沈沈意識卻很清醒,說話的聲音細弱的像是貓叫:“阿娘呢?”

“她在隔壁休息。”裴風伸手撫上蕭鈺的額頭,燒退了,他松了口氣,“你得了痘癥,怕傳染給她,所以我留下照顧你。你不害怕?”

蕭鈺感覺額頭上很溫暖,那是一種和阿娘不同的溫暖,她盯著裴風的眼睛回答:“我為什麽害怕?”

阿娘既然願意把她留在這裏一定有她的理由,她相信阿娘。

裴風收手,微微一笑:“倒是膽子大。”

蕭鈺覺得身上好癢,好像有蟲子趴在身體上,她忍不住去抓,去被裴風制止:“不能抓水痘,水痘破裂不僅會毀容還會加重病情。”她咬了咬牙忍住了。

“想喝水嗎?”裴風問。

蕭鈺點頭。

裴風起身去桌子旁,拎起在熄滅的火爐上溫著的小陶壺倒了杯水,回到床邊坐下,伸手攬起蕭鈺,把水杯遞到她嘴邊。

從他的視角俯視,蕭鈺勾著頭,只能看到那毛茸茸又滾圓的腦袋,像是小貓把頭放在了掌心。

一杯水喝完後,蕭鈺擡起腦袋,禮貌地說了聲“謝謝”。

裴風輕輕放下蕭鈺,把捏著空杯的胳膊放在大腿上,問:“可有什麽不舒服的地方?”

“沒有。”

“餓不餓?”

“嗯。”

“我這就讓人去做。”

“等等。”蕭鈺叫住了他。裴風太溫柔了,與林清野所說的可怕一點不像。可林清野不會撒謊,他一定有兩幅面孔。

阿娘一直說的壞人,會不會就是他?那阿娘為什麽敢來找他,又為什麽對她好?

“你是我阿爹,對嗎?”

昨天晚上蕭瑤的話她都聽到了。

裴風楞住,經過昨晚的事後,父女兩人的關系絕對瞞不住了,可是他想不到兩人會在此情此景相,實在不合時宜。

“嗯。”裴風硬著頭皮承認,面對坦誠自然的蕭鈺他竟變得緊張,粗糙地解釋說,“我並非故意隱瞞,其中緣由等長大後你自然知道。”

蕭鈺沒有父女相認的欣喜,反而眉頭緊蹙,小臉皺在一起。她不在乎他們發生什麽,也不在乎裴風是否真的是他阿爹。阿爹這個形象對她來說可有可無,即便有人罵她是沒爹的野種也無所謂,她有阿娘就足夠了。

她擔心裴風就是阿娘口中的壞人,不然阿娘為什麽一直不肯相認?

無緣無故對你好的人,一定有某種不可言說的目的。

裴風略顯寂寥地站在那裏,他期待能聽到一聲“阿爹”,然而蕭鈺卻扭頭不肯看他。幽深的眼睛變得黯淡,垂在身側的手輕輕松開,他挪動失望的步子離開了。

“鈺兒!”蕭瑤從噩夢中驚醒,如脫水的魚兒似的大口喘息,背後的衣服被冷汗打濕。等意識聚攏後,她緩了緩神,暈沈沈地坐起來。想到蕭鈺就在隔壁,她慌不疊地下床去看望她。

這時,她發現床下擺著一雙紅色繡花鞋,而不遠處的桌子上放著一套榴紅衣服,不是裴風準備的還能是誰?

蕭瑤覺得自己蓬頭垢面的樣子會嚇到蕭鈺,走過去打算換上衣服。看到衣服旁邊居然還有一張白色面紗,她疑惑地拿起來,聞到一股清淡的藥香,略微驚愕,裴風居然連防疫這種細枝末節都考慮全面。她很快收拾妥當離開房間,恰好撞見出門的裴風。

蕭瑤嚇得後退一步,對方也後退一步,兩雙慌亂的眼睛對在一起。

裴風沒換衣服,擔心把病氣渡給蕭瑤。

蕭瑤滿腦子都是蕭鈺,急迫地問他:“鈺兒如何了?”

裴風安撫道:“人已經醒了,燒也退了。這兩日會出疹子,我會讓太醫多註意。你能進去探望,但不可逗留。”

蕭瑤點頭,迫不及待地穿過裴風闖進房間。

裴風無可奈何地笑了笑,伺候母女兩人的下人都曾得過水痘,他讓下人把房間內的衣服被褥全部拿去燒掉,不許任何人亂嚼舌根。

——

“阿娘,你怪我嗎?”吃罷早飯,蕭鈺把父女相認的事情告訴蕭瑤。

蕭瑤垂眸沈默著,主動打破平衡的是她,有什麽可怨的?她抓住蕭鈺的手輕輕摩挲,嘆息道:“是阿娘對不住你,可阿娘有苦衷。”

蕭鈺搖了搖頭:“我沒有叫他‘阿爹’,我只聽阿娘的話。”你同意,我便承認他;不同意,他永遠只是陌生人。

蕭瑤不知道。雖然現在的裴風與從前截然不同,但這並不是他們和好的理由。如今關系已經捅破,他們之間再難維持平衡,血緣關系又豈是那麽簡單就斬斷的。一方面,她沒有和裴風重新在一起的打算,另一方面,她又希望給蕭鈺一個完整的家。

如同當初選擇是否留下蕭鈺一樣,她再度陷入難以抉擇的地步。

“鈺兒,阿娘考慮清楚再告訴你答案好不好?”

“嗯。”蕭鈺淺淺地勾起嘴角。

母女兩人聽到腳步聲不約而同地看過去,只見裴風悄然進來。他換了身衣服,收拾的一絲不茍,卻難遮掩臉上的憔悴。

蕭瑤有些心虛,剛才的話不知被他聽到了幾分。

“裴叔叔。”蕭鈺這算是打招呼。

裴風微微翹起僵硬的嘴角,接受了這個稱謂,來到母女身邊說:“這段時間你們安心住在這裏,等痊愈後再做打算,可好?”

蕭瑤考慮了一下,沒有拒絕,蕭鈺的病情不穩定需要太醫時刻照料。

“你回去休息吧,這裏有我。”裴風對蕭瑤溫聲說。

蕭瑤點點頭,她確實還有別的事情要做,於是同蕭鈺告別後就回到別苑。

她恢覆身份,堵住流言蜚語,收拾東西搬倒隔壁。裴風為母女兩人騰出一個院子,又撥了女使小廝伺候起居。

底下的人雖不敢議論,但心裏都跟裝了明鏡似的門清,把母女兩人當主子看待。

林清野開竅之後像是找到發力點似的一個勁兒地向前沖,每日按時點卯,一絲不茍地完成裴風所有要求。他一早去裴風院子才知道昨晚出事,知道蕭鈺是裴風女兒後驚得合不攏下巴,後知後覺地意識到他比蕭鈺大一輩分。

表侄女生病了,他這個做叔叔的肯定得去看望,可惜去的早了,被裴風攔在門外,理由是人還沒睡醒。

過了兩個時辰,他又去一次,不料撞見了蕭瑤。

彼時他還未認出那就是蕭鈺的母親,只覺得她身形有些眼熟,以為她是表哥在外面找來的姘頭。

蕭瑤恭敬地給林清野行禮,道了句:“九皇子萬福。民女是蕭鈺的母親,蕭瑤。之前不得已多有隱瞞,望九皇子恕罪。”

林清野目瞪口呆,腦子裏一團亂麻,接連吃了兩個驚天大瓜,差點沒把他給撐死。還沒等他捋清楚蛛網似的人物關系,女使從屋內出來通知他可以進去了。

蕭瑤蒙上面巾一並要進去,裴風卻從裏面出來攔住她。

“我們談談吧。”裴風說。

兩人並行來到花廳,站在涼亭裏望著碧綠的湖面。陽光如碎金般鋪在水面上,隨著漣漪跳躍閃動。湖水下面,幾尾紅色錦鯉愜意游動,偶有葉子落在水面,它們便蜂擁而上爭食。

他們難得平和地在一起,誰都沒有先開口,似是不願打破這份寧靜。

裴風負手站立,目光遙遙地望著遠處,“蕭鈺痊愈後,你有什麽打算?”

蕭瑤垂眸看著那游到她腳下的紅色錦鯉,它為什麽不隨著隊伍一起離開,偏要反方向游過來,“回海州,你還打算繼續跟著嗎?”

裴風心裏溢出一股苦澀,這股苦澀快要把他淹死了。他多想向蕭瑤求救,救他上岸,可也只是想想。他澀然開口:“這麽做只能給你們徒添煩惱,所以我打算放手。離開之前,我有個不情之請,在離開前給蕭鈺好好過一個生日,盡我該盡的責任。從此以後,我們再無幹系。”

腳下的魚咻的一下游走了,蕭瑤把他的話反覆咀嚼三遍才敢確認自己沒幻聽,他居然就這麽輕易地說出放手?雖然有要求,但是並不過分,她思慮沒一會兒同意了,可她並沒有想象中的開心。

或許,從重逢的那一刻起,她希望離開裴風的願望就沒有之前那般強烈了吧。

裴風如釋重負,他覺得夠了,這點甜頭夠他喘一口氣,茍延殘喘地活著了。

接下來的日子,他們好似真的一家三口,平平淡淡地生活。

裴風和蕭瑤輪流照顧蕭鈺,林清野偶爾來搗亂。裴風惦記著兩人的喜好,找來北境的廚子,又給蕭鈺搜羅許多書籍。

蕭鈺的身體漸漸痊愈,蕭瑤帶她出來曬太陽,兩人在院子的躺椅上聊著聊著睡著了。

忽然,一個黑影從院墻上翻下來,一步步地接近母女二人,直到陰影完全籠罩他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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