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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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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逢

只見裴風穿著鴉青色圓領寬袖長袍,身姿挺拔,負手而來。微風鼓起他的長袍,襯得他盛勢淩人,可是這份威嚴的氣勢又與溫和的面容互相中和。

他成熟許多,像是一把藏鋒的利刃。

蕭瑤的心跳越來越快,垂在一側的手不自覺地握成拳頭,記憶裏的那個人影逐漸清晰起來。她以為自己不會害怕,可事實上對他的恐懼早就深深地烙在心上,彌合的疤痕無時無刻不在提醒曾經的遭遇。

即便她早就知道這座院子的主人是裴風,即便她為兩人可能的重逢做了多年的心理建設,當他真正出現在她面前的時候,她遠沒有預想中的勇敢。

蕭鈺一歲那年,這座廢棄的莊子突然住進了人。出於好奇,也出於警惕,蕭瑤不得不打探一番,然後發現了裴風。

蕭瑤震驚極了,認為裴風是來抓她的,當天晚上便想逃走。可當時蕭鈺生病,她擔心顛沛流離會加重病情,只好等病情恢覆再做打算。

那幾日,她過得提心吊膽,可裴風卻從沒來找她。於是她猜測會不會只是個巧合,裴風並沒有發現她,更何況她還易容了。

一直到蕭鈺痊愈都無事發生,蕭瑤冷靜下來細想。如果裴風真的發現了她,那說明她的逃跑是無用的,不如留下來維持表面的和平,雙方井水不犯河水。若是沒有發現,最危險的地方反而最安全,她更應該留下來。

好在裴風不是一直都在,只有每年冬天才會來莊子。可是兩年前林清野的到來打破了這份平衡,蕭瑤擔心與裴風發生牽扯,所以囑咐蕭鈺不準同他玩耍。

並且,能出現在裴風身邊的孩子必定身份不俗,有了上一次的教訓,她更不敢與這個孩子產生任何聯系。

可到頭來,她最擔心的事情還是發生了,為了孩子,她不得不硬著頭皮來見裴風。但是若還想要維持現狀,就必須裝作不認識他。

隨著他一步步的靠近,壓抑多年的思念和欲望如海浪般把理智高高沖起又放下,眼底全是她的身影。

在那段上天入地都找不到她的日子裏,他才意識到對他來說最痛苦的不是不能同她在一起,而是再也見不到她。

所以,找到她以後,他像個老鼠似的躲在陰暗中悄悄觀察他們母子,這對他來說已是最大的滿足。

他不敢奢望再站在蕭瑤面前,更不敢奢望與她重新開始。就在他以為這輩子都只能躲在幕後時,蕭瑤居然主動來了。

他興奮、激動,但理智告訴他不能與她相認,因為會把人嚇走。

蕭鈺看了看阿娘,又看了看裴風,覺得這兩個大人都有些奇怪。

裴風看了看像個蘑菇似的立在蕭瑤旁邊的蕭鈺,心裏癢癢的,像是被小貓輕輕撓了一下。

母親告訴他,蕭瑤肚子裏的孩子是他的,如果有機會的話把孩子帶回裴家。

可說的容易,當初他們對她棄如敝履,如今人都跑了更遑論把孩子交給他們,所以裴風沒有拆散他們母子的想法。

“夫人,聽說你有孩子的線索,我們坐下來細說吧,請——”裴風刻意與蕭瑤保持距離,溫和有禮,客氣又疏離。

蕭瑤楞了楞,裴風簡直判若兩人,而且,他好像不認識她。既然如此就更不能讓他發現端倪,她頷首謝過,讓蕭鈺禮貌打招呼。

蕭鈺規規矩矩地向裴風行禮:“叔叔萬福。”

裴風輕輕一震,擡手握拳輕咳一聲,督促他們趕快落座。

蕭瑤坐在裴風對面,目光卻落在茶盞上,有條不紊地說明事情緣由並道歉。

裴風輕輕捏著茶盞,目光不動聲色地落在了蕭瑤身上,手指不停地敲打,細細聆聽。末了,他挪開目光,溫聲道:“我家孩子確實是在荒村裏失蹤的,可歸根究底是他頑劣不堪自作自受,夫人不必自責,我也不會追究責任。”

蕭瑤松了口氣,她沒想到裴風居然這麽好說話,他於從前簡直判若兩人。但從始至終他表現得太平靜了,好似對孩子不慎重視。

可孩子的失蹤畢竟因蕭鈺而起,她不能推諉責任,於是說:“官人深明大義,話雖如此,我們卻良心難安,不如讓我一起幫著尋找,多一個人多一分力量。”

裴風猶豫了一會兒點頭應下,他求之不得。他其實不需要蕭瑤的幫助,因為這一切都在他的掌握之中。

他知道林清野被騙去荒村,而且故意放他去。

這些年來他一直在追查楚之南的下落,好在功夫不負有心人,一個江湖探子告訴他兩年前楚之南在坪洲出現。

他順著這條線索順藤摸瓜,找到了楚之南的藏身之地——就是那個鬧鬼的荒村。村子荒廢數年,唯獨兩年前突然開始流傳鬧鬼的謠言,不得不讓人懷疑。

他讓人在周邊暗中調查,發現了居住的痕跡,於是猜測鬧鬼的傳聞是為了防止有人接近村子。於是讓人暗中調查,最終發現了楚之南。

防止打草驚蛇,他暗中部署兵力,只等著甕中捉鱉。可是林清野去荒村的意外讓他想到更好的法子,用他做誘餌逼楚之南現身。楚之南曾經那麽想殺了他,如果知道他沒死一定會出現。

楚之南雖然怨恨他,但不會牽連無辜,林清野在他那裏反而安全。他派人大肆尋找也不過是放出煙霧彈,好讓楚之南認為林清野十分重要。

在這整個談話的過程中,蕭鈺好奇打量裴風,發覺他和林清野常掛在口中的表哥十分相像。

她常聽大人們說人以群分,林清野是個蠢貨,那他的表哥應該也是個蠢貨,可他看起來一點不像。

並且,蕭鈺在心裏默默計算,這人年紀好大,都能當他阿爹了吧。那麽林清野的的父親該有多大年紀,怕不是快到耄耋之年?

談攏之後,蕭瑤動身離開,裴風攔住她說:“夫人一女子獨自行動多有不便,稍後我會派一名家仆與你同去,互相照應。”

蕭瑤點頭應下,帶著蕭鈺離開了。遠離裴風之後,她逐漸放松下來,因禍得福知道裴風不認識她,她那忐忑不安的心終於可以落地了。

裴風目送著她們遠去,嘴角勾起一抹苦澀的微笑。

蕭瑤讓蕭鈺呆在家中,委托管家代為照看。蕭鈺知道自己跟著去會拖後腿,所以聽話地在家看書,心裏祈禱林清野那個蠢貨平平安安。

蕭瑤出門看見一個身著灰色短袍的陌生男人等在門口,他樣貌平平、身材高大。他一看見蕭瑤就笑著迎上來,道:“蕭夫人,小人林峰,山峰的峰,是主君派來的。”

蕭瑤覺得這人太客氣了,連忙行禮道:“你我都是家仆,不用如此客氣,我稱你林小哥可好?林小哥,你們哪裏還缺人手,我聽你的安排。”

林峰說:“附近的村莊鎮子都已安排了人,唯獨山上的人手不夠,我們就去那裏。”

蕭瑤頷首,同他離開。

去山上的這段路程並不近,得走一會兒。林峰與蕭瑤並肩同行,似是為了照顧她故意放緩速度。

兩人沈默地走著,一路上不說點什麽似乎有些太怪異。蕭瑤主動打破凝滯的氣氛,問:“小哥年方幾何?”

林峰楞了一下,笑道:“一十有八。”

蕭瑤打量了一番,覺得他的氣質看上去至少得有三十歲。可他沒有對她說謊的必要,因此只能是少年老成。

林峰問:“我聽聞蕭夫人一個人帶著孩子生活,會不會很辛苦啊?”

蕭瑤想了想,頭兩年的時候確實辛苦。第一次為人母親,她什麽都不會,什麽都要從頭學。若不是莊子裏有生養過的老人幫她,她恐怕抗不過去。

蕭鈺身體羸弱,她更得格外細致地照顧。頭一年裏她異常焦慮,沒日沒夜地照顧孩子,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原本平坦的肚子變得松松垮垮,胸口也會時不時地脹疼,身體和精神上的雙重折磨時常會讓她情緒崩潰,懷疑自己為什麽要生孩子,孩子究竟帶給她了什麽好處?

第二年,她更有經驗了,對孩子得心應手,看著蕭鈺一天天長大內心充滿了成就感。雖然在孩子生病的時候她依然手忙腳亂、焦慮不安,可是她已經能控制情緒。

接著第三年、第四年、第五年......她好像辛勤耕耘的花農,從種下一棵種子開始,施肥澆水等它發芽、抽枝、長葉、結花骨朵,預防病蟲害,修剪歪枝斜葉,慢慢地等待花開的那一天。

蕭瑤的眼裏逐漸生出了光芒,她無比期待花開的那一天,笑著說:“辛苦但也幸福。”

林峰看向蕭瑤,陽光下的她熠熠生輝宛如神祇。她的身上散發出一股柔和的力量,他不禁想,被她擁抱的感覺一定非常溫暖。

他忍不住想靠近她,心裏的欲望也驅使著他這麽做。

蕭瑤發覺旁邊沒了動靜,扭頭望去,眼前出現了一張近在咫尺的大臉,她嚇得後退一步。

林峰頓時凝住腳步,意識到不妙,驚慌道歉:“對不起!我,我只是看到你肩膀上有樹葉,想幫你拿下來,不過現在已經掉了。”

蕭瑤皺了皺眉,剛才一瞬她還以為看到了裴風。她壓下心中的怪異,低頭看到腳下有許多枯黃的樹葉。

彼時秋風拂過,萬千樹葉如枯葉蝶般從枝頭振翅飛起,洋洋灑灑地隨風飄舞。

蕭瑤不疑有他,道了句:“我們繼續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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