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危險

關燈
危險

自離開海州那日起,蕭瑤便總覺得有人跟蹤,她不敢輕舉妄動。到坪洲後,讓琉璃假扮她出門,再派小廝暗中跟隨,果然發現有人跟蹤。

“一共幾人?”蕭瑤問。

琉璃喝了杯涼茶,道:“只看到三個。”

燭光暖洋洋地打亮蕭瑤的臉龐,陰影襯得她的眼窩更加深邃,她垂頭盯著桌面上攤開的賬本,陷入沈思。

按照林舟之前的分析,跟蹤之人大概是裴風政敵派來的。應是裴風在潞州拿到了把柄,所以才會派人盯梢。

若是裴家真的倒了,只要與裴家保持距離,她或許不會受到牽連。但是她的肚子一天天變大,遲早遮不住,若是沒有合適的理由遮掩,只怕是會引人懷疑。

不過片刻,蕭瑤果斷拿定主意,擡頭對琉璃說:“這兩日收拾東西,我們返回海州。”

今日休沐,林舟與三兩好友在酒樓聚會,因不勝酒力提前離席。走至門口時,醞釀了一個上午的大雨瓢潑而下,冷風攜著雨水的味道沖淡了林舟身上的酒氣。

青峰撐傘讓林舟上馬車,卻見林舟走在平地上突然一個趔趄差點摔倒,他皺了皺眉,林舟今日分明喝醉了。

林舟向來認為喝酒誤事所以滴酒不沾,只有在宴會上時迫於無奈會喝上兩杯,但絕不會讓自己喝醉。今日的反常不禁讓他想到數日前林舟從蕭家出來後失魂落魄的模樣,自那以後他一直悶悶不樂,今日又喝酒許多,倒像是借酒消愁。

青峰心中嘆氣,天涯何處無芳草啊。

上馬車時,林舟的餘光撇到遠處的一抹身影。他覺得有些熟悉,扭頭看去,只見一身著青灰布衣之人懷中抱著東西在雨中狼狽奔跑,看方向似乎是來酒樓檐下避雨。

許是醉酒的緣故,他目光恍惚看不清晰,直到一聲欣喜的叫聲才讓他定眼看清這人的容貌——楊椿,他在福州讀書時的同窗好友!

他怎麽會來海州了?當林舟還在疑惑的時候,楊椿已經跑到了面前。他拍了拍身上的雨水,雖然衣服已經變成了深色,確保懷裏的東西安然無恙後松了口氣,沖林舟笑道:“林兄,沒想到會在這裏遇到你,好久不見,別來無恙否?”

林舟看到楊椿懷中抱著的包裹,像是禮物。楊椿老實憨厚,只是資質愚笨,聽說前兩年才考中秀才,為了貼補家用幫助先生在私塾教書。楊椿不是鉆營小人,所以林舟推測今日相遇只是意外,這禮物不是送他的。

兩人寒暄了一會兒,林舟想到曾經讀書的歡樂日子,被往日的回憶沖淡了些許痛苦。楊椿原是要去拜訪姨母,奈何半路突逢大雨,所以向林舟借傘。林舟念及同窗情誼,堅持送他一程。

待上馬車後,林舟才知道楊椿的姨母居然是蕭瑤母親。他震驚極了,忽然想到到蕭夫人的本家姓楊,兩家原是沾親帶故,可是卻從未聽楊椿提起過,想來他們之間關系淡薄不常聯系。

如今他突然來到海州,又拜訪蕭家,林舟總覺得這其中有貓膩。

林舟問:“楊兄為何來海州?”

楊椿摸了摸後腦勺,不好意思地說:“說來慚愧,小妹到了年齡即將出嫁,可是我這個做哥哥的卻拿不出一份像樣的嫁妝。母親說她本家一位姐姐是一方豪紳,讓我去求個生路。家中貧困,我亦無臉繼續讀書,於是遞了名表得了一個賬房先生的活計,日子這才好過了些。月餘前,姨母念我兢兢業業踏實勤幹,又憐我斷了學業,於是供我來海州讀書。前幾日我剛到海州,她便送來諸多禮物。如此再造之恩我豈能不心存感激,於是登門拜謝聊贈薄禮。”

林舟聽出了奇怪的地方,既是遠方親戚,蕭夫人給楊椿一份工作已是大恩,為何突然供他讀書又送禮物,倒像是刻意討好,可是楊椿有什麽地方值得蕭夫人惦記?

再說,這時間未免也過於巧合,蕭夫人提拔楊椿的時間正好是蕭瑤和離之後,而楊椿來海州的時間又正好是裴風出事、蕭瑤離開坪洲之後。

怨不得林舟多疑,他總覺得楊椿之事恐怕和蕭瑤有關。他不由得懷疑,蕭家想讓楊椿做贅婿來遮掩蕭瑤懷孕一事。

對蕭家來說,楊椿唯一的優點便是家境單純、老實善良。這樣的人容易拿捏利用,用來做蕭瑤名義上的丈夫再好不過。

若真是如此,林舟心裏苦澀極了,楊椿能做到的他也能做到,甚至會比他做的更好,蕭瑤為何不考慮他呢?

楊椿見林舟臉上一閃而過的悲傷,以為自己看花了眼,卻見林舟開始笑著與他聊起學堂的日子。

仿佛剛才的一瞬只是他的錯覺。

也是,像林舟這樣天資聰穎、前程似錦之人,有什麽事值得他悲傷呢。

待楊椿從蕭家離開後,一直躲在暗中等著的林舟忽然來到蕭家,請求拜訪蕭瑤。若是前面的猜測是真的,楊椿此次拜訪應該在蕭家的算計之中。他們恐怕想趁機測試楊椿一番,同時讓蕭瑤看一看是否中意。因此,蕭瑤應是已經返回海州。

果然,門衛沒有說蕭瑤不在,而是直接進去通報。如此倒是驗證了林舟的猜想,他的心仿佛泡在藥水中浸滿苦澀。

蕭瑤對楊椿還算滿意。

她回到海州後便同意蕭瑤夫人見一見楊椿,於是蕭夫人送禮物算定楊椿這老實孩子一定會來拜訪。

蕭瑤躲在屏風後面偷聽,蕭夫人趁機把楊椿裏裏外外上上下下問了個幹凈,把他的品性了解了七八分。

待人走後,蕭瑤拿定主意,決定下次與他見一面,問一問他是否願意做契約夫妻。

還不等她回屋歇息,卻見門房來報說是林舟拜訪。

蕭瑤驚訝極了,懷疑林舟安插了眼線,要不然他怎麽知道自己回來了。他來的時間也很巧合,與楊椿的離開不過前後腳的功夫。

不過他來此為什麽呢?蕭瑤讓人進來。

趁著林舟還未進來,蕭夫人揶揄蕭瑤:“其實林舟這孩子很不錯,世家公子、朝堂新星、溫潤如玉、儀表堂堂。我看得出來,他有意於你,你們兩個再登對不過了,為何不考慮考慮他呢?”

蕭瑤無奈道:“阿娘別說笑了,正是因為他喜歡我所以才不能耽誤他。人快要進來了,你回避吧。”

蕭夫人嘆了口氣,遺憾地離開了。

再見蕭瑤,林舟心中產生一種近鄉情更怯的感覺,不知道該怎麽面對她。穿過游廊時,忽見粉白的薔薇花中佳人迤邐,隨著那熟悉的身影緩緩回頭,他的心也跟著噗通噗通直跳。

他想,他恐怕這一輩子都無法和蕭瑤做真正的朋友。

兩人在石桌旁坐定,琉璃為他們沏茶,沏的是明前龍井。

林舟的目光盯著裊裊熱氣,放在石桌上的手輕輕敲打桌面,他緩緩道:“你何時回的海州?怎麽都不告知於我們?”

蕭瑤笑道:“不過三日前,家中未收拾妥當所以還未來得及通知。倒是林大人怎麽會知道我回來?”

時間與楊椿說的對上了,林舟想,他沒有隱瞞,把自己的猜測對蕭瑤和盤托出。

蕭瑤的神色越來越震驚,林舟太聰明了,僅憑幾點信息便推敲出前因後果。

裴風也很聰明,但他的聰明都用在了懷疑她。可像他這樣警惕多疑之人真的會中埋伏嗎?又真的死了嗎?

為什麽又突然想到此人?蕭瑤突然呆住,心緒被他攪成一團亂麻,連林舟說了什麽都聽不進去。迄今為止裴風依然杳無音訊,她從未像如今這般糾結,既期望他還活著,又不想再見到他。她總是不自覺地想起他,白日裏她還能做事來分散註意,可到了夜裏,這人好不識趣兒地總來夢中尋她。

她不知道自己怎麽了,甚至懷疑自己病了,可若是真的病了,解藥是什麽?

“蕭瑤?”林舟的聲音拉回了蕭瑤的神思,她楞了楞,見林舟捏緊茶盞、目光殷切地看著她,“即是如此,我為何不行呢?更何況,我們是,是朋友,理應互相信任、互相幫助。”

蕭瑤怔住,直楞楞地看著林舟。若是曾經林舟先裴風一步,她或許還能接受,可是一步錯步步錯,諸事皆遲。她嘆了口氣,強硬道:“林大人若是為此事而來的話,那就請回吧。”

林舟的手一抖,茶湯蕩出來潑灑在桌面上,留下一片暗色印記。他咬牙道:“我們可以假成親!”

蕭瑤瞳孔放大,急切道:“你瘋了,林舟!”

林舟苦澀地笑道:“你與楊椿不也本打算如此嗎?我為何不行?”

蕭瑤怒道:“可楊椿所求與你並不一樣,他要走的路也大不相同!你這麽做只會害了自己!”

林舟搖了搖頭,假笑道:“我是官家一手提拔,無論太子與四皇子誰輸誰贏都與我無關,我比楊椿更有能力庇護你。而且此間隱情,我更為了解,你能保證楊椿一定會死守秘密嗎?”

理智回籠,蕭瑤的怒氣瞬間煙消雲散。是啊,她不能保證楊椿一定能遵守約定,她甚至都不能確定楊椿一定會答應這樁契約。

林舟對她來說是確實是最好的選擇,蕭瑤下意識地撫上肚子,那裏已經隱約鼓起一道弧度,她沒有時間了。

清風徐來,吹淡了花香。蕭瑤咬了咬唇珠,無可奈何地說:“我答應你,但我不做正妻。”

無論如何,林舟將來一定會有更好的選擇,她不能耽誤他。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