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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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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年前——

九月的秋風沿著樹梢掃蕩之後,北境邊上的十裏群山好似春夏交接的麥子一樣青黃參半,樹葉熟透的味道隨著軍隊操練的號子在山谷之間回蕩流轉。

好不容易挨過了操練,大汗淋漓的士兵們癱在地上享受這得來不易的休息機會,誰也沒有發現三個小兵偷溜出營地,隨後消失在半山腰上。

他們熟練地在山中穿梭,步伐輕盈得像三只獵豹,這是無數次訓練後的結果。

“噓——”為首的青年突然停在一片灌木叢後面,擡手向後方傳遞停止行軍的消息,然後半跪下來,目光緊盯著前方。

後方的兩個少年隨後趕上,隱藏在青年身邊,警惕地查看四周。

其中一個看起來瘦弱的少年悄聲問:“李哥,是不是有敵情?”

李哥拍了他一下後腦勺,笑道:“慫蛋!你仔細看看前面是什麽!”

少年定睛一看,眼前一亮,激動得差點叫出來。

李哥嘿嘿一笑,轉頭交代另一個少年:“你來!”

只見少年容貌稚嫩、馬尾高揚,他的眼睛犀利又明亮,聽到命令後毫不猶豫地半跪在地。他從身後的箭囊中抽出一只羽箭,搭弓挽箭,在目測距離後稍稍放松了拉弓的力量,松手——

只聽“咻”的一聲,十丈外的一只灰白的大肥兔應聲倒地。

少年笑了笑,驕傲地收起弓箭站起來。一股清風襲來,高高蕩起的馬尾正如他本人一樣肆意張揚。

另外兩人隨即起身,瘦弱少年羨慕極了,誇讚道:“風哥,你的箭術也太好了吧?能教我嗎?”

李哥又拍了少年的後腦勺:“一個連槍都拿不起來的人還想練箭?好好做你的廚子去吧,別做白日夢了!”

少年揉了揉後腦勺不滿道:“少瞧不起人!我就是太瘦了,等我像你們一樣壯實的時候我也能上陣殺敵!”

李哥輕笑一聲,去撿野兔。

裴風笑著拍了拍少年的肩膀:“那你可要多吃點。”擡腿跨過灌木叢。

少年又氣又惱,憤憤地跟上他們。

李哥撿起兔子看了又看,又滿意又嘆氣:“就這點東西不夠吃啊,要是有野豬就好了。”

少年說:“有兔子吃已經很不錯了,動靜太大會被發現的。”

李哥揶揄道:“要不說你是個慫蛋呢?小趙?”

山中的林子遮天蔽日,地面上散落著大大小小的光斑,除了風聲和鳥鳴,這裏格外安靜。遠處的樹叢中突然傳出一陣細微的響聲,除了裴風沒人發現。

霎時,裴風眼神淩厲,快速拉弓,朝著聲音來源射出一箭,速度快到另外兩人根本來不及問原因。

“出來!”羽箭一頭紮在了樹幹上,裴風再次拉弓,尖銳的箭頭緊緊盯著那片陰影。

李哥和小趙立即默聲,警惕地觀察四周為裴風做掩護。

“是我!”隨著一聲雄渾的聲音,一個威武雄壯的漢子從樹幹後面挪出來。

“老郭?”李哥驚呼,“你啥時候跟在後面的!”

裴風收起弓箭,小趙松了口氣。

老郭瞅著樹上的羽箭摸了摸下巴,然後伸手拔掉,走向裴風,嘲諷:“還有臉問這個?如果老子真的是北夷人,你們現在就等著被人收屍吧!”

他的目光挪到了肥美的兔子身上,舔了舔嘴唇說:“這兔子分我一半,不然老子告發你們。”

“好意思嗎你?這兔子一個人吃都不夠,你要是想吃的話就幫我們打獵。話說你以前不是獵戶嗎?肯定知道哪裏獵物多。”

老郭掃了他們一眼,嘆了口氣:“反正已經是一根繩上的螞蚱了,還能不幫你們嗎?但是下次得叫上老子,老子饞這一口已經很久了。”

“嘿嘿!”李哥把兔子扔給小趙,一把攬住老郭肩膀,笑道,“你早說啊!不過你以後可得幫我們打掩護。”

“別碰我李油子,你多久沒洗澡了,臭死了。”老郭拍掉李哥的胳膊,把羽箭扔給裴風,“你這箭術到底是誰教的?剛才那一箭要不是躲得快老子就一箭穿心了。”

裴風擦幹凈箭頭,得意地說:“我爹教的。”

“你爹也是獵戶?”

“他也是兵。”

“那應該是個好兵,你也不賴。”

裴風勾了勾嘴角,沒說話,跟在他們後面。

幾人在老郭的帶領下又打了幾只野兔,然後找到一個空曠的地方生火烤肉,圍著火堆坐成一圈。

小趙是火頭軍,隨身帶著一包粗鹽,他用小刀一點點把鹽粒刮到烤的油滋滋的兔肉上,被撲鼻的香氣饞得差點流口水。

李油子摩拳擦掌盯著烤肉,眼珠子都快長到上面了。

怕回去後被人發現偷獵,裴風一只只擦幹凈箭頭上的血跡。

沒多會兒,老郭像變戲法似的突然從懷裏掏出一個漆黑的陶罐來。

裴風就坐在老郭對面,所以他第一個發現了,好奇地問:“這是什麽?”

“刀子酒,喝過沒?”

裴風搖頭:“聽說過,很烈的酒。”

一聽到酒,李油子興奮了,一把奪走,晃了晃酒瓶,“有好東西不跟我們分享,你太不夠意思了老郭。”

老郭把酒奪回來,嗤笑:“軍紀嚴明,嚴禁喝酒,你以為我藏這壺酒很容易嗎?”

裴風笑了:“郭都頭,其實你也是來打獵的吧,只是正好遇到了我們。”

被戳穿了,郭都頭也不惱:“就屬你腦瓜子聰明,我本想一個人獨享,可惜倒黴碰上了你們幾個。”

郭都頭把酒扔到裴風懷裏,揚了揚下巴:“嘗嘗。”

裴風滴酒不沾,他猶豫地打開酒封,登時被濃郁的酒香熏得三分醉,然後捧起酒瓶猛灌——

“兔崽子!”郭都頭看到這牛飲的樣子一下子就急了,連忙站起來奪走酒瓶,“老子只是讓你嘗一口,你可別一口給喝完了!”

“別這麽小氣嘛?老郭——”李油子趁機不備搶走酒瓶,狠狠喝了一大口,只覺得吞了一口刀片,疼得他把酒瓶扔給郭都頭,“難喝死了,這有什麽好寶貝的?”

“哼!不識貨的狗東西!”郭都頭晃了晃酒瓶,還剩下大半,他松了口氣,顛起喝了一小口,“這可是我老婆釀的酒。”

“原來是想媳婦兒了!”李油子笑得十分猥瑣,眼睛盯著酒瓶,顯然還惦記著。

裴風收好羽箭,臉頰上爬上一片紅暈,連呼吸都帶著酒氣。剛才他沒嘗出來味道,於是伸手說:“再給我喝一口。”

“怪不得你找不到媳婦,真是活該!”郭都頭瞪了李油子一眼,把酒瓶扔給裴風,“只準喝一口。”

“嗯。”裴風點頭,捧起酒瓶喝了一小口,表情立即變得皺皺巴巴——這酒當真不好喝。

郭都頭看著裴風難受的樣子笑了:“我媳婦兒說刀子酒就是這個味道,這酒得慢慢喝才香,就跟過日子似的。”

裴風把酒瓶扔給郭都頭,問:“嫂子是北境人?只有北境人會釀。”

“是啊。”郭都頭感慨道,“北境的習俗,每逢大事都要喝刀子酒。走之前,你嫂子問我,什麽時候能收覆北境,她說外地的糧食釀不出北境的酒。”

“我說,我也不知道。”

眾人忽然陷入沈默,只聞幹柴燒得嗶啵作響。

裴風的頭更暈了,眼神迷離地盯著頭頂樹冠,被縫隙中的陽光閃得睜不開眼睛。他迷迷糊糊地說:“快了,再等幾年。”

李油子問:“你怎麽知道快了?一個大頭兵而已,凈胡說八道。”

裴風爭執道:“就是快了!愛信不信!”

眼看兩人要吵起來,小趙高呼:“肉烤好了!”

話音未落,郭都頭眼疾手快攔住李油子,“小風,我要兔腿!”

李油子破口大罵:“你要不要臉啊!”

“我還不了解你?要是被你碰到怕是我們都沒得吃!”

見狀,裴風大笑,爬起來暈暈乎乎地撕下來兩個兔腿,一個給了郭都頭,另一個給了小趙。

郭都頭立即松手,沒了阻攔的李油子直接搶走了剩下的烤肉,蹲到一邊像個餓死鬼似的埋頭就啃起來。

郭都頭踢了他一腳,罵道:“沒良心的東西,這兔子還是小風打的呢!”

李油子擦了擦油乎乎的嘴唇,瞥了裴風一眼,“打獵還是我提出的呢!誰叫他偏幫你!”

話音未落,郭都頭追著李油子打,二人跟老鷹捉小雞似的在林子裏追來躲去。

裴風看著他們搖了搖頭,拿起酒瓶,又喝了一小口。

小趙也想喝,但被他拒絕,裴風說:“等你能提得動槍再喝吧。”

小趙不樂意地撇嘴,蹲到一邊咬下一大口兔肉,看著不遠處你追我趕的兩人哈哈大笑。

秋風蕩過樹梢,颯颯作響,裴風覺得眼皮子越來越沈。

“郭都頭,我們什麽時候回去......”

蕭瑤沒聽清楚,俯身細聽,可是裴風只剩下了呼吸。

裴風被阿木送回來的時候,渾身酒氣,明明一副喝醉模樣卻仍強裝無事,直到落了床像是觸發了開關似的才變得松散。

蕭瑤仿照阿娘照顧阿爹的樣子用濕帕子給他擦臉。

這是蕭瑤第一次近距離觀察裴風,她的目光一點一點描摹他的容貌,忽然理解了那些暗戀他的女孩們。

這麽英俊貌美的男人,實在不多見,更何況他還是個家門顯赫、身居高位的貴公子。

如果不是那場意外,他們可能這輩子都不會有交集。

命運啊,真是捉弄人,蕭瑤感慨。

醉酒的裴風臉頰微紅,任人擺布十分乖巧,完全沒有平時疏離冷漠的氣勢,反倒看起來有點......可愛。

蕭瑤從沒見過這樣的裴風,終於相信了那句“醉酒的男人容易暴露本性”。她嘆了口氣,自言自語:“你若是不冷著個臉的話,倒像是個話本子裏的少年將軍。”

裴風覺得似乎有把刀子在他腦袋裏攪動,難以忍受的疼痛迫使他睜開眼睛,然後看到了蕭瑤。

蕭瑤立即收回手,輕聲問:“官人可有哪裏不舒服?”

裴風楞住了,像是在思考一樣,然後驟然翻身背對蕭瑤,悶聲道:“沒有。”

蕭瑤垂眸,說:“妾身讓人煮了醒酒湯,官人喝點吧。宿醉頭疼,更何況你明日還要去府衙呢。”

“嗯。”蕭瑤思慮的很周到,裴風沒有拒絕。

房間內意外安靜,裴風感受到床邊的人離開,又變得昏昏沈沈,他因為過去的記憶混亂不堪,已經分不清夢境與現實。

在夢裏,郭都頭、李油子、小趙還有父親,他們把他團團圍住,一個個地讓他介紹媳婦兒,裴風不耐煩地走遠。

不知走了多久,再回頭,他們都不見了。

蕭瑤又聽見了他的囈語,不知道他在懷念何人。

沒多會兒,琉璃端著醒酒湯進來,瞅了一眼床上的裴風悄聲說:“主君終於不是兇巴巴的樣子了。”

蕭瑤輕笑,正準備去喚醒裴風,誰料——

床上的人突然翻身,直勾勾地盯著蕭瑤。

蕭瑤:“......”

過了好一會兒,裴風說:“這是我媳婦兒。”

——你們聽到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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