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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釋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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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釋懷

皇後暈倒之後,陸青立刻上前再度為她診脈。實則皇後那日所受外傷本就不重,只需安心靜養、悉心調護月餘,便可完好如初,原無性命之憂。真正蝕骨傷身、無從醫治的,是她郁結經年、盤桓心底的沈屙頑疾。這份心病紮根執念,纏繞情傷,非尋常湯藥針灸可療,非金石良藥可愈。

此前他便委婉進言,懇請陛下多些溫柔開導,慢慢疏解皇後心中郁結,解開她的執念心結。

可誰料陛下行事急切,非但未能撫平皇後心緒,反倒引得她憂思翻湧不休,心緒激蕩難平,終致氣血逆亂,臟腑失調,驟然心神失守、昏厥倒地。

這一月來,皇後終日昏沈臥床,人事不省,氣息日漸衰微,身子一日弱過一日,任憑太醫院眾禦醫輪番診治、名貴良藥不斷進補,病情依舊每況愈下,不見半分起色。縱使醫術高明如陸青,也只能束手無策、徒嘆奈何。他心底唯一念想,便是皇後能夠早日清醒,以她自身超凡卓絕的醫術,或許尚能自救保命,覓得一線生機。

此番皇後病勢垂危,素來性情剛烈、遇事暴怒的陛下,卻全然變了模樣。沒有往日雷霆震怒的斥責,沒有遷怒旁人的嚴苛,只剩滿目蕭索落寞,眉宇之間壓著一層化不開的沈郁悲慟,死寂沈沈,不見半分帝王銳氣。帝王似乎早已接受,皇後的病,縱有天下最好的禦醫良藥,怕是也難挽她性命。

一旁的小公主早早紅了眼眶,往日靈動嬌俏的眉眼布滿哀傷,小小的身子靜靜地立在原地,寸步不離地陪著父皇,守著昏迷不醒的母後。一雙清澈的眼眸裏,盛滿了茫然無助,還有壓得她幾乎喘不過氣的難過。

殿內死寂沈沈,唯有燭火輕輕搖曳。

良久,小公主攥緊小小的拳頭,聲音軟糯又哽咽:“父皇,母後究竟怎麽了?”

帝王身軀猛地一僵,喉間驟然發緊,連呼吸都似凝滯了片刻。他緩緩垂眸,看向身前焦急的星河,那日岑貝貝暈倒後,星河也失去了意識,醒來之後便全然回歸往日模樣,對那段時日發生的所有事情,也無半分印象。

“都是父皇的錯,是朕沒保護好她。”

星河的眼淚瞬間滾落,小小的手掌緊緊抓住帝王的龍袍下擺,哽咽道:“父皇,那母後還能好起來嗎?我想讓母後醒過來……”

帝王喉結狠狠滾動了一下,將女兒小小的身子緊緊攬入懷中,掌心一下又一下輕輕拍著她的背,聲音裏帶著難以掩飾的顫抖:“會的,星河,母後會醒的……”

“你們為何愁雲慘淡,難道我真的要死了?”榻上忽然傳來微弱的聲音——原來是岑貝貝醒了。

帝王猛地擡頭,眼中的沈郁剎那間被洶湧的驚喜取代,他快步沖到榻邊,小心翼翼地握住岑貝貝微涼的手,指節微微泛白,聲音都在發顫:“你醒了?感覺怎麽樣?”

星河撲到榻前,帶著哭腔道:“母後!你終於醒了!我好害怕……”

岑貝貝虛弱地勾了勾唇角,眼神緩緩掃過帝王眼底密布的血絲和星河紅腫的眼眶,前塵過往如潮水般瞬湧心頭,此刻她的心底漫溢著溫熱的愛意。她輕輕拍了拍星河的頭,又轉向顧祁,聲音雖輕卻帶著前所未有的溫柔:“我沒事……別擔心,能看到你們在我身邊,我好歡喜。”

顧祁凝望著她,眼底漾開滿目溫柔與失而覆得的狂喜,這般柔軟平和的眼神,是獨屬於婉兒的溫柔,可他分明看得真切,那眼神裏,已是油盡燈枯般的寂滅與訣別。

“星河擔心了吧,沒事的,母後的醫術可好了,你過來母後抱抱。”

話音落下,她強撐著虛弱的身子,顫巍巍地擡起臂膀,緩緩敞開懷抱,朝著小公主的方向輕輕偏過身子。星河一聽,當即再也忍不住,小身子小心翼翼地湊上前,乖乖伏進母後懷裏,不敢用力磕碰著母後,只軟軟地依偎著,小胳膊輕輕環住岑貝貝的腰,把滿肚子的委屈和害怕都埋進她肩頭,小聲抽噎著。岑貝貝用盡渾身力氣輕輕環住小小的她,一下下溫柔拍著女兒的後背安撫,用指尖細細拭去星河臉頰不斷滾落的淚珠,眉眼間全是化不開的寵溺與心疼,柔聲細細哄著懷裏的寶貝:“乖星河,不哭了,星河要好好的,母後才不會擔心。”

顧祁立在榻旁,靜靜地看著相擁的母女,心口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狠狠攥住,疼得他幾乎無法呼吸,眼底的熱淚在眼眶裏打了好幾轉,卻死死咬著牙憋回去,連睫毛都不敢顫動一下,怕那滾燙的淚珠會失控滾落。

顧祁俯身,指尖輕輕落在星河單薄的肩頭,動作溫柔卻帶著不容拒絕的輕緩力道,柔聲低哄,嗓音啞得厲害:“星河乖,母後累了,你讓母後歇息一小會兒,父皇來陪母後。”

星河將小臉深深埋在岑貝貝懷裏,指尖緊緊揪著母後的衣襟舍不得松開分毫,小肩膀依舊一抽一抽地哽咽,她費力地擡起淚眼蒙眬的小臉,先依戀地看向母後,又怯生生望向滿臉憔悴的父皇,濕漉漉的眼眸裏滿是化不開的不舍。岑貝貝虛弱地點了點頭,擡手無力地摸了摸她的小臉,隨聲附和,語氣軟得像棉絮:“聽話,我的乖寶貝,你先去休息吧。”

聽了岑貝貝的話,星河才萬般不情願地松開小手,一步三回頭地挪著步子,紅紅的眼眶裏盛著淚,目光黏在榻上的岑貝貝身上不肯移開,最後還是忍痛走了出去,她知道父皇和母後要做最後的訣別,自她生日宴後,母後就重病在床,這些日子她渾渾噩噩,竟不曉得已過了這麽多時日,父皇只說是因母後病重傷心所致,自母後生病,父皇像是換了個人,整個人都浸在化不開的憂傷之中,連周身的氣息都帶著沈沈的落寞。

殿內只剩彼此,顧祁再也繃不住眼底情緒,隱忍的淚水終是滑落,他俯身坐在榻邊,緊緊握著她微涼無溫的手,抵在自己心口,聲音顫抖破碎,滿是無盡悔恨:“你別離開朕,好不好?”

岑貝貝望著他淚流滿面、卑微乞求的模樣,眼底泛起薄薄一層濕意,唇角掛著一抹釋然又心疼的淺笑:“太遲了,我們還是錯過了。”

她費著力氣,擡手輕輕撫上他的眉眼,指尖輕蹭過他滿臉淚痕:“有了這十四年的陪伴,我很歡喜。”

顧祁伸手將她擁入懷中,聲音破碎得不成樣子:“太短了,還不夠……朕還要你陪很多很多年…歲歲年年,永不分離。”

岑貝貝輕擡手臂,虛弱回擁住他,呢喃細語輕如晚風,溫柔又蒼涼:“這一次,我又要先走了。你好好護著星河長大。顧祁,這一生,愛過你,我很歡喜。”

顧祁聲音帶著顫抖:“你承認了,你終於承認,你心裏是愛朕的!”

岑貝貝抱著他。她輕聲慢語,道盡半生心緒,悉數過往皆化作唇邊淺念:“我愛過你,怨過你,恨過你,卻唯獨沒有後悔過。遇見你,我滿心歡喜。”

她說了三次歡喜,顧祁聽得心口發緊,痛到窒息,懷抱愈發用力,聲聲哽咽難言絕望:“朕受不了的,朕根本承受不住,承受不了再次失去你。”

岑貝貝呼吸漸淺,眉眼輕輕闔起,語氣輕得如同拂過耳畔的落雪:“抱累了,就放手吧。”

“不,朕這輩子,永遠都不會放手。”顧祁的聲音執拗又悲慟。

岑貝貝不再言語,只安靜地窩在他懷裏,鼻尖抵著他的衣襟,感受著此生最後一點暖意。

風過殿簾,悄無聲息,燭火微微晃動,映著相擁的兩人,影影綽綽,似將這最後的溫情揉進了搖曳的光裏。

懷中之人驟然一輕,那點僅剩的溫熱慢慢褪去。顧祁埋首於她肩頭,熱淚滾燙墜地,浸濕她肩頭衣衫,萬般悔恨與不舍哽在喉間,半句言語也發不出。

大啟元康二十年夏,靖宣帝顧祁同皇後葉氏薨逝於翊坤宮,享年四十三歲。

時光悄然流轉,宮殿內彌漫著死寂般的沈靜,過了許久,寢殿中依然沒有絲毫聲響,靜得連塵埃落地的聲音都清晰可聞,令人心悸。昭華公主顧星河再也按捺不住,踉蹌沖進殿內,甫一入殿,一股濃烈嗆人的血腥氣便直沖鼻腔。擡眼看去,床榻上帝後二人緊緊相擁,靜止不動,再無任何聲息。廿七見此情景,迅速上前,擡手緊緊遮住小公主的雙眼。顧星河渾身一軟,重重跌坐在冰涼的青石板上,先前強壓的悲慟瞬間潰堤,再也無法抑制,撕心裂肺地痛哭起來,哭聲在空曠寒涼的大殿中久久回蕩。

無人知道,早在皇後臥病在床、昏迷不醒的那一個月裏,靖宣帝就已暗中安排好了所有身後之事。他明白自己必將隨她而去,但萬裏江山不能無主,幼女星河也需有人庇護。於是暗中密令心腹重九星夜趕往北境,急詔蘇麟即刻返京。蘇麟雖年方十六,卻心智卓絕,沈穩持重,文武兼備,性堅意決,殺伐有度,足以坐鎮朝堂,承江山社稷,安天下大局。

靖宣帝親筆寫下一封密信予他。信中言辭懇切,句句囑托,將大啟江山完全托付於他,無論蘇麟日後是繼承顧姓執掌宗廟,還是以蘇姓登基為帝,這萬裏山河皆歸於他。唯有一事囑托:此生務必竭盡全力護昭華公主顧星河周全,保她一生平安順遂,遠權謀紛爭,離朝堂是非,一世安穩,歲歲無憂。

帝後雙雙薨逝的噩耗傳遍朝野內外,舉國震動,山河同悲,萬民哀慟。

昭華公主顧星河至純至孝,感念父母養育之恩,辭別朝堂繁華,在皇陵之外結廬而居,為帝後守陵三年。三載風霜雨雪,蝕盡了她年少稚氣,經年哀思離愁,凝作她心底恒久的執著。守孝期滿之日,星河褪去一身尊貴公主華服,舍棄深宮榮華富貴,謹遵皇後遺志。從此遠離深宮朝堂,在靖宣帝生前留下的三位暗衛貼身守護之下,踏遍萬裏山河,游歷世間四方,行醫診病,救死扶傷,賑濟貧苦百姓。山河萬裏,步履不停,行醫濟世,初心不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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