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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帝後和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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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帝後和好

心口鈍痛密密麻麻蔓延開來,如萬千細針紮刺。兩世的悔恨與求而不得,幾乎要將他整個人碾碎。可就在這極致的悲慟中,一絲清明的思緒拽住了他即將沈陷的心神。

他驟然想起那座玉盤法陣 —— 那並非尋常陣法,是他集萬人之血為引,燃盡命魂才布下的鎖魂大陣。

眼前之人舉止全然陌生,對前塵往事一無所知,卻能踏入陣中,能看見他入陣時的身影。

這絕不可能是巧合,她與葉婉,必有牽連。

一時之間他雖未能勘破所有關竅,可這念頭,便如絕境深淵裏伸來的一根稻草,微弱,卻足以救命。

先前他被 “眼前人非舊人” 的絕望沖昏心智,竟忽略了這最關鍵的玄機。她的存在,本就是一場矛盾。

他緩緩閉目,深吸數息,胸腔劇烈起伏。

再睜眼時,眼底的破碎與悲涼已被強行斂去大半,只餘下深不見底的偏執與孤註一擲。他啞著嗓子,一字一頓,輕卻擲地有聲:

“不管你是誰,從今往後,你依舊是我的皇後 —— 是葉婉。”

這麽直接和他攤牌後,她的心似放下一塊沈石。

從今以後,她不必偽裝,不必迎合,不必在不屬於自己的身份裏,活得戰戰兢兢。

她輕啟唇瓣,聲音輕而穩:“我可以做葉婉,可是……”

語未竟,一道稚嫩清脆的童音驀地撞破殿內凝滯的氣氛。

“父皇,你醒了!”

是小公主顧星河。靖宣帝一醒,外間姜世喜早已得了消息,只是帝後正獨處密談,他縱有天大的膽子也不敢貿然闖入。可小公主一來便直往裏沖,他攔也攔不住 。

小小的身影咚咚咚爬上軟榻,顧星河仰著一張與葉婉幼時如出一轍的小臉,軟糯地拽住顧祁的衣袖。

“父皇,你睡懶覺了!趕緊帶我去花園,我要看馬馬,騎馬馬!”

顧祁垂眸,望著懷中嬌憨明媚的寶寶,眼底那覆滿偏執與悲愴的寒意,竟在一瞬之間軟了下來,化作濃得化不開的寵溺與溫柔。

她同記憶裏的星辰,長得一模一樣。

這才是他與葉婉,真正骨血相連的孩子。

顧祁周身那股近乎窒息的沈郁,在小公主撲進來的剎那,竟如冰雪遇暖陽,無聲消融了大半。

他原本緊攥的手緩緩松開,伸手便將顧星河穩穩攬入懷中,動作輕柔得仿佛捧著世間最珍貴的珍寶。小公主咯咯笑著,小身子一蹭一蹭鉆進他懷裏,小手揪住他龍袍衣襟,仰著粉雕玉琢的小臉,鼻尖微微皺起,滿是嬌嗔。

“父皇懶,父皇睡好久,我都等不及啦!”

顧祁低笑出聲,那笑聲裏凝著化不開的溫柔。他揉了揉孩子的頭,聲音放得極軟、極緩:“是父皇不好,讓我的星河等急了。”

“要騎馬馬!去花園!” 顧星河小手在空中比畫著,眼睛亮得像綴了星辰。

他絲毫不嫌鬧,只順著她的意,大掌包裹住她小小的手,耐心應著:“好,騎馬馬。父皇陪你去,想去多久便去多久。”

小公主得了準話,越發黏緊他,小腦袋靠在他胸口蹭了蹭,軟糯的聲音聽得人心頭發燙。

岑貝貝站在一旁,靜靜地看著這一幕,一時之間竟有些失神。

殿外風輕,殿內暖意融融,帝王所有的鋒芒與偏執,在此刻盡數斂去,只餘下最尋常、最滾燙的父女情深。

等到日暮西沈,瘋玩了半日的顧星河,終究是熬不住困意,小腦袋靠在顧祁肩頭,安安穩穩地睡了過去。

顧祁垂眸望著懷中軟嫩溫熱的小身子,緩步踏出殿門,步履沈穩又輕柔,全程目光都黏在女兒熟睡的小臉上,滿是化不開的溫柔珍視。岑貝貝始終沈默地跟在他身側半步遠的位置。

沿途遇上的宮娥內侍,瞧見陛下親自抱著熟睡的公主,身旁還伴著皇後,三人同行的和睦模樣,個個都驚得立刻垂首斂聲,大氣都不敢喘。帝後不和早已是宮中心照不宣的秘事,陛下已有兩年不再踏足翊坤宮,眾人不敢擡頭多看,齊齊躬身行禮,靜立在路旁候著。

一行人很快踏入翊坤宮正殿,殿內早已被宮人們掌了燈,暖黃的燭火柔柔暈開,驅散了日暮的微涼,處處透著靜謐暖意。

顧祁抱著孩子緩步走到拔步床邊,岑貝貝下意識上前半步,伸手輕輕撩開床幔。他小心翼翼將顧星河平放在床內側,剛要抽身,小丫頭卻似有所感,眉頭微蹙,小手下意識攥住了他胸前的衣襟,嘴裏含糊嘟囔了兩句夢話,細若蚊蚋:“父皇……騎馬馬……”

顧祁心頭一軟,俯身湊近,指尖輕輕拍著女兒的後背,語氣溫軟得不像話,像是在哄睡,又像是輕聲許諾:“父皇在呢,星河睡吧,明日醒了,咱們再去騎馬。”

許是熟悉的聲音安了心,顧星河攥著衣襟的小手慢慢松開,呼吸再度變得勻凈,小身子往床裏縮了縮,找了個舒服的姿勢沈沈睡去。顧祁替她掖好被角,捋開貼在額角的碎發,動作細致又溫柔。

岑貝貝站在床邊,看著他這般模樣,輕聲開口:“陛下公務繁忙,已陪了星河半日了。”

顧祁直起身,轉頭看向她,淡淡開口:“朕剛病好,就不折騰了,今日就住這了。”他頓了頓,目光掃過床榻上的女兒,聲音輕了幾分,“星河黏人,夜裏醒了見不著人,該鬧了。”

說罷,他擡手示意殿內宮人盡數退下,順帶落了內室的門,只留角落一盞弱燈,昏黃光影柔柔裹著寢殿。他沒有靠近岑貝貝,刻意隔著半尺寬的距離,和衣輕輕躺在床外側,全程動作輕緩。

岑貝貝臥在內側,今日心結既已說開,便卸了往日裏層層疊疊的壓迫與偽裝。加之這幾日衣不解帶看護顧祁,身心俱疲,不多時便沈沈睡去。

窗外晚風輕拂紗簾,殿內燭火明明滅滅,搖曳出一室溫柔。顧祁聽著她與小公主兩道平穩的呼吸交織相和,綿長而安穩,緩緩睜開了眼。

他已昏睡多日,此刻反倒毫無睡意,滿心滿眼,仍是繞不開葉婉二字。記憶裏葉婉離世前那幾乎瘦得只剩下一層皮肉,與眼前這個紅潤豐腴的樣子,在他腦海中反覆重疊、撕扯。他只覺慶幸 —— 慶幸她還活著,健康無恙。

只是心底那團迷霧依舊未散。他至今不明白,為何歸來的,卻不是原來的那個葉婉。

尋國師一問究竟,已是刻不容緩。而在此之前,他必須先去見一見他那位好母後。

有些賬,也該好好算算了。

岑貝貝本是一萬個不願踏入慈安宮的。

她本想做個閑散閑人,不想卷入這深宮裏的是是非非。可顧祁態度堅決得不容置喙:“你難道不想知道為什麽葉婉會如此恨我嗎?”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破了岑貝貝的僥幸。

她沈默片刻,終究還是跟著顧祁踏入了慈安宮。

宮門緩緩合上,落鎖的聲響在寂靜中格外清晰,慈安宮內靜得詭異,連燭火跳動的細微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殿內熏香裊裊,是極淡的檀香,卻透著一股拒人千裏的冷意,漫在每一處角落。太後端坐在上首的紫檀木鳳椅上,鳳冠上的珠翠未動,聞言頭也未擡,指尖慢悠悠地撥弄著手中圓潤的佛珠,念珠碰撞的輕響,襯得殿內愈發安靜,只淡淡吐出一句:“哀家知道你們會來。”

她顯然早等著這一天,眼底沒有半分波瀾。目光緩緩擡起,落在眼前這對各懷心事的帝後身上,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審視,快得幾乎讓人捕捉不到,隨即唇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語氣緩和了幾分,卻依舊帶著太後的威儀:“皇兒,綰綰,既來了,便坐吧。”

顧祁和岑貝貝在一側的錦凳上坐下,未等開口,太後便先開了口,聲音裏帶著幾分悵然,又藏著幾分篤定:“自鈺兒來見我那天起,我就知道,這一天終究還是來了。”

話音剛落,太後的目光驟然鎖定岑貝貝,語氣看似平靜無波,卻帶著不容躲閃的銳利:“你不是綰綰吧?”

岑貝貝心頭一沈,面上卻未露慌亂,緩緩吸了一口氣,擡眼迎上太後的目光,語氣坦然:“您真厲害,雖與我沒見過幾面,卻很快就看出來了。”

太後指尖的佛珠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了然,追問著:“那你能告訴我,你是誰嗎?綰綰呢?她到底在哪兒?”

岑貝貝輕輕嗤笑一聲,語氣裏帶著幾分不耐,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疲憊:“我還以為,是太後您先告訴我答案呢。罷了,論玩心眼子,你們誰都比我厲害。”她說著,轉頭看向身側的顧祁,眼神清明,帶著幾分調侃,又藏著幾分認真:“你也想知道吧?不如一起聽聽,省得我再費口舌,講第二遍。”

顧祁眸色深沈,微微頷首,沒有說話,只是目光緊緊落在她身上,等著她的答案。

岑貝貝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太後,語氣坦然又帶著幾分疏離:“我叫岑貝貝,是一名醫生。在我的世界裏,人人生而平等,沒有尊卑貴賤,像這樣爾虞我詐、互相試探的日子,真的很沒意思。”她頓了頓,聲音沈了幾分,字字清晰:“葉婉,已經不在這個世上了。”

太後聞言,指尖的佛珠徹底停住,眼底的平靜終於被打破,只是語氣裏多了幾分宿命般的沈重:“鈺兒死了,綰綰也不可能活著。其實,在鈺兒來見我的時候,我就已經知道了。這世間的事,一飲一啄,皆有因果,有些東西,欠的,該還是得還。”

顧祁坐在一旁,指尖微微收緊。有些過往,他上輩子其實已經查得八九不離十,那些被掩蓋的真相、未說出口的隱情,他早已了然大半。可此刻聽太後親口講出來,依舊心頭一震,與他當年查到的,終究還是有些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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