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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有情
天蒙蒙亮，北宮的萬物似乎都在沈睡，無比寧靜。
冰梵睜開眼，赤裸的身體和身後的溫熱懷抱告訴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右眼變為藍色，穿好衣服，梳好頭發，穿透房門，毫無聲息地離開了。
靜謐的榕樹道上，一排排榕樹如筆直站立的侍衛。一陣微風溫柔吹起，帶起枝上的榕樹葉和她黑亮的發絲。
冰梵的身影冷清又落寞。
連續下了幾天的大雨，天氣瞬地轉涼，好不容易今天出了太陽，一大早沫雪就拿著幾床被子到院子裏，一排排曬起來。
清晨的青家院子很寧靜，偶有幾只小鳥枝頭喳喳叫，家仆們走路、幹活都是靜悄悄的，有的家仆正從井裏打水，有的家仆在擦窗戶，還有些身子骨較弱的女家仆在給青家大門外的流浪狗流浪貓餵食物……一片和諧安寧之景。
奕芙剛醒，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一打開門就看到在給被子調整位置的沫雪，連忙上前，“小姐，交給奕芙來做吧！”
沫雪笑了笑，“不用了，這點小事我還是可以做的。”
“這被子不輕呀！少爺呢？他怎麽會同意讓小姐獨自曬被子？”奕芙主動上前幫沫雪調整被子和繩子的位置。
“青紀一早去一店和父親商量賬本的事了。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沫雪想了想，開口道，“奕芙，被子你先幫我曬一下，我去給青紀和父親做點吃的，他們一定還沒吃呢。”
“小姐，你就別忙活啦，這些事交給我們這些下人做就好了！”
“青紀他最喜歡吃我做的湯圓……咳咳！”話未說完，沫雪咳嗽了一聲，還伴隨著微弱的暈眩感。
奕芙立刻上前扶著沫雪，擔憂地問，“小姐！你怎麽了？”
“好像感冒了。”
“奕芙這就去請大夫！”
“等等。”沫雪拉住了奕芙，“我最近身體一直不太舒服，聽說曇花街上的那家大夫口碑不錯，奕芙，你陪我去那裏看看吧。”
“奕芙這就準備馬轎。”
沫雪微笑著點了點頭。
其實沫雪並沒有在曇花街的大夫那看過病，只是有一次她過去買藥，聽見病人家屬單獨過來刺探病人病情，並拿重金交換，那大夫毫不為其所動，一個字也沒透露，沫雪欣賞他的為人。
曇花街的大夫叫明悲，年約四十，五官端正，穿衣整潔。明悲所開的是蓉村最大的醫館，共有兩層，下面一層看病，拿藥，還準備了休閑聊天的座位，上面一層則是治療的場所，一般病情比較嚴重的都在上層做針灸等治療，此外，上層還有一定的空間儲存藥物。
轎子停在“曇花明氏醫館”門前。今日醫館只有三兩人，人倒不多，以前沫雪每次來替青紀或父母親拿藥，這裏都處於忙裏忙外的狀態。
沫雪耐心地排隊，她的前面還有兩人。
“真幸運，今天人這麽少。”
“是啊。”沫雪突然想到，“對了，待會也順便幫母親拿幾副補藥回去吧。”
“恩！小姐這麽孝順，夫人一定特別開心。”
沫雪淡淡一笑。
明悲大夫坐在最前面的看診位置把脈，他的身後則是有三個裝中藥的大櫃子，三個拿藥的店員前前後後地拿藥。
最前面的人拿了兩大袋中藥，每袋裏有十幾副藥。
下一個就是沫雪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到長長的放著的中藥的桌子上，店員的動作有些急促，一顆棕色的藥材跳出紙外，跳到沫雪面前。她拿起那顆棕色的中藥，突然想起以前看過冰玥的醫書，順勢拿起來聞了聞。
她的神情瞬間凝固了，這顆棕色藥材的味道令她回想起那場大雪，那場羞辱，那段令她肝腸寸斷的過去……她在雪中奄奄一息，一個男人曾經給過她一小罐藥，她吃了一口，其中那藥就有這藥材的味道。
“哎哎哎，姑娘，這藥不能亂吃！”明悲慌忙拿下沫雪手中的藥材並責備身邊的店員，“怎麽搞的？藥灑了沒事，不小心被別人吃了就不好辦了！”
沫雪連忙說：“不關店員的事，是沫雪擅自拿的。”
明悲對著店員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沫雪，“姑娘手伸出來。”
沫雪伸出手給大夫把脈，試探性地問：“大夫如此擔心，可是那藥有什麽不好之處？”
“不管什麽藥都不能亂吃啊。”明悲微瞇雙眼，“尤其是姑娘正值懷孕期間，更不能吃那避孕的藥。”
“懷孕？”奕芙驚訝地大叫出來，“太好了！小姐你懷孕了！”
此刻的沫雪卻不知該喜該悲，她很高興自己與青紀有了骨肉，同時又揮之不去那個昏暗的雪場，那個叫百鏡的男人。
原來，他當初給我的藥……沫雪突然很慶幸自己當初吃了一顆。日後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最近不要太勞累，好好休息。”明悲遞給沫雪幾副藥。
“謝謝大夫。”
奕芙接過藥，也與明悲道了謝。
“奕芙都等不及趕快回去告訴青少爺這個好消息了！”奕芙一路扶著沫雪，開心得像個小孩。
沫雪害羞地笑了笑，臉上浮上兩朵紅暈。
“沒錢喝什麽酒！滾蛋！”
“等等等等，我又不說不給錢，過兩天，過兩天我肯定連本帶利還給你！”
“你一個身無分文的流浪漢哪來的錢還？趕快滾！別影響我做生意！”
沫雪側了側頭，看見斜前方的小酒館門前發生了爭執，還稀稀落落地圍了一些人。
“小姐，別管他們了，這種人街上到處都是。小姐現在的任務是好好養身子，然後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小寶寶！”
沫雪想了想，奕芙說得也有道理，於是便準備上轎。上轎前一秒她剛好看見被趕出酒館的人的側臉，頓時停止了動作——
那不是百鏡嗎！雖然百鏡唇邊多了密集的短短的胡渣，膚色黑了些，臉色也憔悴很多，但沫雪絕不會認錯他。
“奕芙，隨我去看看。”
“小姐，那不安全！”
“沒事。”沫雪不由分說地走進了人群。
“你這老板就不通理了……”
“還說我不通理？我沒有叫人把你抓起來已經很仁慈了！”
沫雪見狀，立刻上前道：“他欠你多少錢？”
酒館老板一轉眼，看到沫雪穿著一身高級面料，立馬笑嘻嘻地低聲下氣，“不多不多，就一銀。這位小姐認識他？”
百鏡一側目，發現身邊站著的姑娘十分面熟，便多看了幾眼。熟悉又陌生，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沫雪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拿出一銀遞給酒館老板，“我幫他還，這次就放過他吧。”
酒館老板頓時兩眼放光，連忙接下那一銀，“好好好，謝謝姑娘了！謝謝姑娘！”說完便心滿意足地拿著錢進酒館了，走之前還瞪了百鏡一眼。
百鏡挑了挑眉，玩味地看著沫雪，“姑娘眼熟啊。”
沫雪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她輕輕一笑，轉頭對奕芙說：“奕芙，你在這等著我，我和這位公子有話要說。”
“萬萬不可啊小姐！你現在懷有身孕，不能和不熟悉的男人單獨在一起！”奕芙緊張地抓住沫雪的胳膊不放，生怕她跑了。
沫雪輕輕地拿下奕芙的手，笑著說：“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我的。我的命有一半是察老爺察夫人救的，還有一半就是他救的。”
“這麽說，你是我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奕芙審視著百鏡，他蓬頭垢面，與街上的乞丐相差不遠，於是將沫雪朝自己身邊拉了拉，皺著眉朝著百鏡叫，“還是不行，小姐萬一遇到危險，他看上去又不正經的，怎麽保護小姐啊？”
百鏡不屑地“嘁”了一聲。
沫雪笑著說：“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不僅是瞳術師，而且瞳術十分高強。整個蓉村恐怕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百鏡眸子一閃，“這位姑娘倒是挺了解我。”
“瞳術？”奕芙大吃一驚，盯著看百鏡的雙眼都要掉下來了。“這個邋邋遢遢的男人居然是瞳術師。”
瞳術對於蓉村這樣一個安靜寧和的村子來說是十分稀少的存在，有的人一輩子也見不到瞳術，更不用說一個活生生的瞳術師站在自己面前是多麽令人激動的事了。
“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沫雪為了讓奕芙放心，就差沒把自己也是瞳術師的身份說出來了。幾經商議，奕芙終於讓沫雪和百鏡獨處了。
越青客棧，屬於青家規模中等的客棧，兩層樓，一層吃飯，一層住人。
門口的店小二一看見沫雪就熱情地上前招呼，“這不是青掌櫃的愛妻嗎？真是難得的稀客啊！快請進請進！”
“麻煩拿一瓶店裏最好的酒，加幾個下酒菜，記在我賬上。”
“好嘞！這邊請！”
百鏡左右張望，店面並不豪華，但店內幹凈整潔，半空還彌漫著淡淡的清香。他還算滿意，一坐下就拿著桌上的茶壺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邊倒邊說：“我應該認識姑娘吧？雖然這樣覺得，但又不記得自己和哪家貴族小姐有過故交。”
沫雪淡淡一笑，“百公子可記得幾個月前在大雪中奄奄一息的女人？”
百鏡的動作微微一頓，後又一笑，“是你啊。”
“是我。”
“我只是一時興起，你那種狀態就算吃了我的藥也很難活下去，沒想到你不僅活了下來，還當上了貴族小姐，世事萬變啊。”
說到這，小二端上一壺酒，“客官，酒來了，菜馬上就上啊。”
百鏡打開酒蓋，對著鼻子聞了聞，輕輕點頭，“這酒還不錯，在民間來說，算好酒了。”說著，他倒了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杯，手一伸，也打算給沫雪倒一杯。
“我不用了。”沫雪婉拒，“百公子如果喜歡喝，走的時候可以帶走一壺。就當做是沫雪報恩了。”
“原來這頓飯是報恩的啊。”百鏡將一杯酒一飲而盡，“我接受。”
沫雪淺淺一笑，兩人間安靜了一會。
“恕沫雪多問一句，百公子是一直在旅行嗎？”
“旅行……”百鏡面目浮上一層淡淡的悲傷，語氣略顯惆悵，“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心情不好，不想做任何事，就到處轉轉了。”
“百公子這場旅行的時間可真長呢。”
百鏡放下酒壺，一股悲痛的濃煙湧上心頭，如萬斤金沙沈澱心底，他不禁喃喃道：“是啊……”似乎是回答沫雪的問題，又像是對自己的說的，“確實很久了。”
沫雪捕捉到百鏡情緒的細微變化，想是自己大概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換了話題，“說起來，百公子本是城衛或北衛吧？”
百鏡忽地擡頭，滿臉疑惑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對了，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會瞳術？”
沫雪笑道：“剛剛百公子形容這裏為‘民間’，會用這樣的字眼，就說明百公子是生活在‘非民間’的人物了。”
百鏡嗤笑，“這種推理方法還真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沫雪也是從一個姐妹那學來的。”
兩人的腦海裏同時出現冰玥的身影，又同時閉口不提。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會瞳術的？我也可能是魔靈師啊。”
沫雪想起了在雪村的日子，那時候千夜笙還和她們住在一起，冰玥每日苦練醫術，沫雪在旁邊也聽到了一星半點，千夜笙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百鏡。
她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輕描淡寫道：“因緣巧合吧。”
“不願說也沒事。”百鏡故作為難地翹起二郎腿，“能怎麽辦呢？我百鏡大爺的威名已經越傳越遠，勢不可擋了。”
沫雪忍俊不禁，沒想到千夜笙口中的用毒大師還是個這麽有活力的人。
“百鏡，我聽到百鏡的名字了。”
“還真越來越遠了。”百鏡好笑地往門外一望，看到一個有些眼熟又想不起的男人正往裏面張望著，似在尋找什麽。百鏡瞇了瞇眼，“該不會老了吧，怎麽誰誰都記不住了。”
門外的是花翊，緊接著夏煙和白衿的身影也出現了。
花翊四周尋找了一番，終於在店內看到了百鏡的身影，咋咋呼呼地走進去，邊走邊說：“我就說吧，還真是百鏡，冤家路窄。”
花翊一行三人穿著蛛絲，衣料高檔，氣質不凡，使百鏡警惕了起來。
夏煙，“原來他就是百鏡，聽冰妃提到過不少次。”
冰妃。
沫雪一怔，這世上能以“冰”為姓的帝妃，恐怕只有冰玥一人了。那麽這些人，難道都是冰玥在北宮的朋友嗎？
“我們見過他，在接冰妃回宮的那天，他就是護送冰妃的白衛之一。”白衿的記憶一向很好。
“哦！”百鏡猛地回憶起來，他得意的目光直指花翊，咧嘴笑道，“我想起來了，我們比過一次毒，你還輸了，要不是冰玥你早就翹掉了，對吧，是你吧！”
沫雪低頭苦笑，果真是冰玥。
花翊一擼袖子，一副準備吵架的架勢，“這麽會找話說？你怎麽不提護送我姐去北宮的時候，我們還救了你們一命？”
“那也改變不了你曾經輸給我的事實。”
“停停停。”夏煙站到中間拉開兩人，“吵架也看看場合，別人還要吃飯呢。”
花翊和百鏡瞅了瞅周圍，吃飯的人齊刷刷地在註視著他們，於是相互“切”了一聲就別過頭去了。
“百鏡。”叫他的是白衿，“沐城主昨天來了北宮，我們剛做完任務正打算回去，要不要一起？”
花翊忽地轉頭看向白衿，“哇，我沒聽錯吧，白衿你在邀請百鏡和我們一起回北宮？你不是最討厭人多了嗎？”
“已經九個人，也不在乎再多一個了。”白衿一笑，“剛好我們可以一路討論討論你和花翊的那場‘毒對決’。花翊那天回來莫名其妙就中毒了，問他他也不說，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回宮了，正巧遇到當事人，可以好好重溫那日了。”
“不是開玩笑吧？你還有這興趣？”花翊一直以為白衿應是“與世無爭”的性格。
“冰妃說她在白城宮的時候經常受到百鏡的照顧，作為冰妃曾經的貼身侍女，我不反對。”夏煙也從冰玥那聽說了不少百鏡和執婉的悲慘愛情，她非常同情也很欣賞他們的愛情。
紈初在客棧門外探了個頭，“你們在這裏啊，找了你們好久了。”說完她又朝身後大叫，“他們三個在這裏。”
門外依次進來北衛一組、二組六人齊齊走進店內，氣息沈穩鎮定，剛柔兼並，氣勢逼人。盡管六人穿著素色衣服，仍掩蓋不了骨子裏的非凡之氣。
百鏡看得目瞪口呆，“這陣仗不得了啊。”
“哼，怕了吧。”花翊高高地擡起下頜。
曲詼一眼認出眼前之人是百鏡，“百鏡。”
百鏡看向曲詼，問，“你認識我？”
曲詼淡淡道，“白衛裏還算出名。”
真葉本閑著無聊，突然好像聽到了什麽，一驚一乍，“百鏡！是不是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那個……”
紈初一拍他的背，翻個白眼，“氣兒理順了再說。”
真葉咳嗽了一聲，激動道：“那個用毒大師！”
淩千舟插了句，“就是他，我和他明裏暗裏較量過不少次，雖然是白衛，但他的瞳術不亞於我們。”
“真的嗎？”真葉興奮地抓住百鏡的雙手，傾註十二萬分的真誠正式道，“大師你好，我是北衛一組的真葉，我要你拜我為師……”楞了會，好像不對？“不對不對！是我要拜你為師！”
百鏡錯愕地看著眼前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真葉，一時竟不知說什麽，不可置信地問，“呃……北衛一組的……拜我為師？”
白衿冷靜地解釋道：“真葉特別喜歡用毒，經常自己研究各種毒，基本以失敗告終。實戰也用到不少，也幾乎沒效果。他很早就聽說了用毒大師這個稱號，一直很想見見本人。”
“這樣啊……”百鏡的臉上逐漸咧起自得的微笑，“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看看我們，你是北衛，我是白衛，而且都是身居要職，沒什麽時間也沒什麽機會教你。拜師什麽的就算了吧，以後有機會給你一些我自己研究的毒，好好琢磨琢磨，肯定有用。”
“不會啊！師傅要去找沐城主對吧，沐城主現在就在北宮，我也剛做完任務準備回去，剛好同行！”真葉緊緊地抓著百鏡的手不放，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真葉，你也要他跟我們一起走？”花翊見真葉滿眼的百鏡已無可救藥，便把目光轉向一向公私分明的曲詼，“曲詼，你說，他一個白衛跟我們九個北衛一起走是不是特別非常以及極其地不合適？”
曲詼一本正經無表情道：“我無所謂。”
夏煙笑道：“你就認命吧。”她進一步調侃，“何況，我還挺期待你和百鏡的‘毒對決’，得輸成什麽樣能讓你對我們閉口不提？”
花翊哼了一聲，“你就樂吧。”
沫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這些人幾乎都是冰玥的朋友，如果她托他們傳一句話給冰玥，冰玥一定能收到，北衛這條傳話渠道恐怕連黑羽也想不到。可是，等到真正的機會來臨，她卻猶豫了。雖然不想承認，不過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有些不想讓冰玥、父母知道自己在哪，過得怎麽樣，她害怕如今平靜幸福的生活會再一次被打破，她已經受夠了深宮大院的禁錮、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現在只想好好孝敬父母，愛自己選擇的丈夫，再生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過一輩子平淡的生活。
可是，這一切只是她的想法。冰玥時常告訴她，人活在世上不僅有欲望，還有責任，滿足欲望的同時應考慮到自身所承擔的責任。她以前經常不把冰玥的話當做一回事，她只認為那是冰玥愛說大道理。可如今真正的遇到了欲望與責任矛盾的時候，冰玥的話卻再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她不禁感慨，原來那麽久以前冰玥就已經明白了這些。冰玥選擇壓抑自己的欲望，承擔家人留下的重擔，獨自進入深宮大院孤軍奮戰。那麽她呢？她要如何選擇？是順從自己的心，還是去安慰因自己而失落的朋友、家人，告訴她們她還活著，活得很好，會越來越好？她該怎麽辦？
沫雪始終抉擇不下，最終她決定把這個選擇權交給上天。
她拿了一壺貼著“風花雪玥”標簽的酒，遞給臨走的百鏡，“這是小女子親自釀的酒，公子如果不介意，就帶一壺走吧。”北宮距離這裏的路程僅半天左右，他們一定會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北宮，路途中間應是沒什麽機會喝酒，希望他們能將這壺酒帶到北宮。沫雪暗暗地期待某些事發生，又隱隱地害怕未來。
百鏡不客氣地接過酒，笑道：“謝謝啊，不枉我救你一命。姑娘，就此別過了。”
“恩，公子慢走。”
沫雪看著一行人稀稀落落地離開，心中蕩漾起小小的感慨。
北宮。
今日北冰天不見任何人，北殿的大門緊閉，北殿的侍衛紛紛正色嚴肅起來，大氣不敢喘一聲，廚房是平日裏最熱鬧的地方，可是今日連廚房的侍女都不再閑聊，只低著頭默默地擇菜、洗菜、切菜……原因是北冰天今天一早便召見了幾個人，整個人仿佛剛從冰櫃裏出來，渾身散發著冰冷的寒氣，幾句話出口便如天降冰雪，降低了整個北殿的溫度。
北殿正堂，北冰天的雙眸透著極寒之氣，他的眼中跪著十六個人：薄信月、深藍、通報言暄宮著火的侍衛，拐走薄信月的黑衣人津圖，他們四人身後依次跪著昨日日食宮服侍北冰天與沐冬的兩位侍衛、四位C級魔靈師以及六位侍女。
北冰天的目光移到最前排跪著的三個人，冷冷地開口，“解釋一下。”
薄信月的臉蒼白如紙，她擺出生死皆無望的面目靜靜道：“昨日，信月被黑衣人打暈劫走，醒來就看到自己□□地躺在北帝身邊，信月也不知發生了什麽。”
深藍慌忙開口，“北帝！薄妃是無辜的，她遭遇劫持，後被北帝救回，是北帝親自送薄妃進房的，不關薄妃的事，薄妃完全不知情啊！”
侍衛見身邊的人都要脫罪了，開始為自己著急，他顫抖著聲音說：“北……北帝，這也不關我的事……我……我只是……據實告訴北帝，不關小的的事！”
津圖則一臉淡然，似乎還帶著些不屑的神色，“我沒什麽可說的，清者自清，北帝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其餘侍衛、魔靈師及侍女紛紛陳述自己有多無辜。
“我們也是安分守己，從不做分外的事啊。”
“是啊，我們都是被冤枉的。”
“給我們再大的膽子我們也不敢害北帝啊！”
北冰天深吸一口氣，雙眸的寒氣越發猖狂，他加重了語氣，“我要聽真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再說無用的敷衍之語，所有人跟著薄妃陪葬。”
他要殺了她……就因為她想和他在一起？
薄信月的臉煞白，比剛剛更加疲憊無力，她恐懼又痛苦地看向北冰天。他是如此冰冷，如此高高在上，仿佛永遠也觸摸不到，深擁不起。她心痛她愛著的他為什麽要如此對待自己，她的心撕裂，口中的話如一灘苦水，她哭訴道：“北帝為何如此絕情？為何要這樣對待信月？信月明明一心一意地愛著北帝，鐘情於北帝，一生一世都追隨著北帝，為什麽……為什麽北帝連句話都不願意相信信月？信月到底犯了什麽彌天大錯，讓北帝這樣狠心對我？為什麽？北帝……求您回答我……為什麽……”
冰玥在水星宮正用藍瞳看著北殿正堂的一舉一動，當她看到薄信月的聲淚俱下，毛躁的心隱隱地害怕起來……她輕輕地將目光移向北帝……她害怕他會被她感動。
深藍跪地向前移了一步，紅著雙眼，“北帝，薄妃所說句句屬實！薄妃每日每夜、每分每秒都在想著北帝，薄妃在宮裏給北帝繡了好多荷包，畫了好多幅畫像，還寫了很多詩。薄妃日日夜夜都牽掛著北帝，想著如何對北帝好，如何為北帝減輕負擔，每次出游一有好東西，薄妃第一個就想到給北帝買一個，北帝也收過不少吧？其中還有薄妃熬夜親自為北帝做的，這樣的薄妃怎麽會想方設法陷害北帝呢？北帝，就算您要辜負薄妃的一片真情，也千萬不要誤解薄妃啊！深藍求求您了！”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北冰天的神色倒沒有明顯變化，這時，黑羽來了。
黑羽身後跟著綾千籽。冰玥神色微微一動，她倒是很久都沒見過綾千籽了，她比以前更加精神，一個幹凈利落的馬尾加上整齊的衣裝，更顯得成熟。
黑羽感受到正堂內的緊張氣氛，跟著嚴肅起來，“北帝，白衛綾千籽有重要的情報。”
“說。”
或許是北冰天的話太具威懾力，綾千籽瞬間接受到強大的壓力，她頂著內心畏懼感，盡量冷靜地問，“北帝可否讓千籽把一把脈？好確認千籽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北冰天，“可以。”
綾千籽低著頭走上去，她不敢直視發怒的老虎，同時也是為了壓抑內心的激動。早就聽說北冰天的威名，一直對北帝十分敬仰，如今終於有幸近距離接觸，她此時此刻只在想如何能記錄下這一秒。
她保持著理性與冷靜為北冰天把脈，同時睜開了薄荷綠的醫瞳，北冰天目前有些缺血，身體的大致狀況與沐冬近乎一致。
果然如此。她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收起醫瞳，說：“北帝，是這樣的，千籽昨晚聽聞千葉姐姐被緊急傳喚到北殿，便隱隱地發覺了什麽，因為就在那不久之前沐城主中了一種奇怪的毒，而沐城主與北帝一同吃飯，吃完飯回來兩人都有了異樣，所以千籽猜測想必是那頓飯被下了毒。千籽昨晚連夜去了日食宮調查，但是碗筷都已經被洗，桌子也擦得幹幹凈凈，於是千籽從下水道入手，終於在水中發現了一種稀有的毒草汁——艷華。”
“艷華？”北冰天的眸子閃了閃，他曾在淩千舟的醫書中看到過這種毒草，但並沒有具體的畫像，就連其存在也一直為未知數，“此種毒草一般生存於何處？”
綾千籽答：“冬艷山居多，但只是傳說，目前還未有人發現過，千籽也是第一次見。”
“冬艷山……”北冰天思量著,“黑羽，恒火此行是不是就是去冬艷山的？”
“是。”
“他回來了嗎？”
“前天剛剛回宮，因感風寒，一直在宮內修養，今早感冒剛好，但被拒見門外。”
“立刻去找恒火問清楚。”
“是。”黑羽轉身離開。
艷華……冰玥第一次聽到這種毒草還是千夜笙告訴她的，那時的千夜笙盡量不讓冰玥知道男女之間的事，卻意外告訴了冰玥這種會使人情欲上頭的毒草，當時冰玥聽得臉紅耳赤，她怎麽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情況遇到艷華。
北冰天將目光移向了後面的侍女，“昨天的晚飯是誰準備的？”
兩個紮著辮子的侍女面面相望，小聲推脫著什麽，最後最左邊那個侍女說：“昨晚的晚飯是小蕓與妹妹小婭一起做的，但小蕓敢拿性命擔保晚飯在小蕓和妹妹手中絕對沒有問題，而且我們都是在廚房其他人的監視下做的，因為是北帝的晚飯，廚房長一直盯著我們，我們根本沒有機會下毒。”
第三位侍女拉著第四位侍女說：“菜是我和豆豆一起端過去的，豆豆是新來的侍女，昨日之前我與她沒有絲毫聯系，我們可以相互證明端菜過程沒有人下過毒，我們連碰到菜的機會都沒有，只是一個端托盤的。”
最後兩位侍女也為自己辯解，“我們一直在北帝和沐城主身邊，縱然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北帝面前下毒啊。”
這時，綾千籽上前，“北帝，千籽想起一件事，昨夜看到的艷華汁呈半凝固狀，艷華汁只有與液體相撞才會結成半凝固狀態。對了！”她從衣袖裏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遞給北冰天，小瓶子裏是呈黏糊軟糯狀的墨綠色軟體，“這是昨夜千籽在下水道提取的艷華汁。”
北冰天看著透明的小瓶子，突然想起昨晚自己逼出的毒血是偏黑的，但並不像瓶中的形態。
綾千籽繼續說：“北帝的身體有些缺血，想必是昨晚硬生生地逼出了毒血，能做到分離毒血的這世上恐怕也就北帝一人了。北帝一定是疑惑昨晚的毒血為何與這不同。其實是艷華汁與血液相撞並不成固體，至於原因千籽還未弄清楚，只是照搬書中的說法。這樣說來，艷華汁也可能是碰到了下水道的水才成的固體……”說到這，她的身邊突然多了一個瞬間轉移來的黑羽，不由得一驚，頓時忘了自己想說的話。
黑羽正色道：“北帝，恒大人的確發現了艷華，但是他說那艷華在來北宮的路上就被一個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奪去了。”
跪著的津圖突然開口道：“北帝不用查了，艷華是我偷的，毒是我下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做的。”
薄信月眉頭一皺，暗暗地咬了咬唇。
北冰天沈聲問，“目的是什麽？”
津圖冷笑了一聲，“沒什麽目的，就是想戲弄當今的北瞳大帝，看看向來不可一世的北帝被下了毒、被拐走心愛的帝妃會是什麽樣的嘴臉。”
“閉嘴！”黑羽怒吼道。一向沈靜的他唯一就是看不得有人侮辱北冰天，對他來說那比侮辱他自己更無法忍受。
北冰天依舊面色不變，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挺有氣魄。”
“津圖從拐走帝妃的那一刻起就沒想活著出去！”
“我有三個問題。”
“北帝有什麽問題就問吧。”
“你武功不低，但既不是瞳術師也不是魔靈師，你在北宮是什麽職位？”
“一個言暄宮的小侍衛，我隱藏得比較深，就等著這一天。”
“第二個問題，你是在哪下的毒？”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隨後道：“水裏，喝水的水壺裏。”
薄信月的手心積滿了汗。
北冰天的眸子越來越深，“最後，你是如何得知薄妃是我心愛的帝妃？”
薄信月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事，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忍不住握緊了手，借此發洩圍繞在她身邊的恐懼感。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津圖一本正經地回答。
北冰天擡眼看了看薄信月，她的身體微抖，但整體十分沈靜，保持著蒼白的面孔，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薄信月楚楚可憐地看向北冰天，聲音微抖著，“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此事與信月毫無瓜葛，北帝能否還信月一個清白了？如若北帝還是不相信信月，大可用赤瞳控制信月的大腦，看看信月所言是真是假！”
冰玥突然正色起來，她一直在藍瞳內感覺到了異樣，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剛剛她終於發現了——津圖的眼瞳內居然是暗紫色的，而且他的瞳術與薄信月、薄夕顏的瞳術如出一轍，這是純正的精絕幻瞳！
薄信月主動要求北冰天用赤瞳探真假，北冰天則因此意識到了什麽。他突然發覺這次問話已經進行不下去了，所有的劇本都已經被薄信月寫好了，就等著他按照她理想的劇情一步步走下去，畢竟精絕幻瞳可以使人產生幻象，並把此幻象當做事實。但這種瞳術有一缺點，即隨著時間的前進，瞳術效果會越來越弱，直至最後恢覆原本的記憶。
北冰天站起身道：“津圖押入大牢，薄妃、深藍及其侍衛關在言暄宮，禁足七日，其他人都回原位。”
“是。”
冰玥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心中暗想：看來他註意到了。深藍、津圖、侍女小蕓小婭甚至薄信月自己都被施了精絕幻瞳術。
冰玥收起藍瞳，一旁的南瑤問，“怎麽樣了？”
“犯人都被薄信月施了瞳術，北帝察覺到這一點就草草了結了。但事情還沒結束，北帝一定會繼續追究下去。”
南瑤著急地追問，“我是問會不會影響我們今晚的計劃。”
冰玥一楞，繼而說：“應該不會。對了，你剛去找城主，城主可有什麽異常？”
南瑤歪著頭想了想道：“好像有點，神情有些恍惚，還一直問我冰妃怎麽樣了，我問了原因，他語氣有些閃躲，只是說希望冰妃保持良好的狀態，不要誤了今晚的計劃。”
冰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按照剛剛綾千籽所說，沐冬應該也中了艷華之毒，不知他是怎麽解的。
“城主有沒有說今晚的具體計劃？”
“城主的想法是冰妃今晚用藍瞳偷得《暗碟名單》，送到北宮的西開宮，城主會在那等候接應，西開宮的間諜負責處理將《暗碟名單》送往白城宮，冰妃則明日一早跟著城主一起回去，城主已經征得北帝的同意。他的說法是先將冰妃暫時帶出去，再找借口將冰妃永遠地帶走。總之，明天出了北宮的大門一切都好說。”
就是明天了，她並沒有解脫感。
“我知道了，準備一下今晚的裝備。”
“是。”
冰玥的目光落到窗外的藍陌花上，久久無法回神。
下午三時，九名北衛與百鏡從北宮大門走進來。
白衿看向左邊，對百鏡偏了偏頭，“沐城主住在那個稍大的紅房子裏。”
百鏡找到具體位置，與白衿道了謝便一人走去。
北衛九人一起到達北殿，被擋在了北殿門口。
淩千舟對侍衛說：“我們是北衛，剛剛執行完任務回來，有重要的事要和北帝報告。”
“我知道你們是北衛，但北帝今天下了嚴令，誰也不見，就連恒大人今早都被我們擋回去了。”侍衛故作為難之色，又朝北衛那傾了傾，低聲說，“北帝昨晚被下毒了！一大早就召見有關人士審問。十幾年了，北帝頭一次被下毒，整個北殿像被凍住了一樣，除了正堂，沒人敢發出聲音！”
“北帝被下毒了？”曲詼神色一緊，“是誰做的？”
“這小的哪知道？小的就知道審完之後津圖被押入大牢，薄妃宮內的人都被禁足七日，恐怕與她們有關吧。”
津圖……薄夕顏猛地一驚，等反應過來大家已經都在看著自己了。
“我剛和你們做完任務回來，我也不知道。”
夏煙正眉色緊促，轉眼就看到路過的冰玥，她正與身邊的南瑤說著什麽，臉上帶著輕微的深沈。
“冰妃。”夏煙叫了一聲。
冰玥聽到熟悉的聲音，一擡頭就看到夏煙，眼裏立刻多了幾分喜悅之色。“夏煙，你回來了。”
“剛剛回來，正打算和北帝報告任務進程卻被攔在門外，冰妃可知道北帝被下毒一事的緣由？”
冰玥低下眼眸，事情的大概她已經弄清楚了，甚至比北冰天還清楚，但昨晚的事常理來說是不能洩露出去的。思量了片刻，她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北帝是昨晚被下的毒，今早召集了一些人，聽說十分嚴肅，北殿的氣氛都變了。”
“看來真的不是小事。”夏煙突然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對了，冰妃，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碰到百鏡，他和我們一起回來了。”
“百鏡？”冰玥微微訝異，“他現在在哪呢？”
“他先去了沐城主那，說過一會就來找冰妃，冰妃且在水星宮安心等一會吧。”
冰玥咧了咧嘴，“好久都沒見他了，還真有些想他，不知道變成什麽樣了。”說著，她就準備回去了，“那你們慢忙，我先回宮了。”
“好的，冰妃路上小心。”夏煙和冰玥告別，內心有一絲不舍和疏離感。畢竟以前陪在冰玥身邊的一直是她。
百鏡果真沒多久便來找冰玥。由於冰玥提前吩咐門口的侍衛不要攔住他，他很順利地就進來了。
百鏡的手上拎著一壺酒，酒壺上貼著“風花雪玥”的紅色標簽。
南瑤送來幾碟菜，便關上門離開了。
“特地帶來給你嘗嘗。”百鏡將酒壺擺到桌子中間。
冰玥有些訝異，百鏡不像她想象得那麽頹廢，語氣可以聽出他活力猶存，只是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絲成熟穩重，這不是不好的變化。她笑道：“在外旅行這麽久還能想到我，真不容易。”
“好歹執婉也是為了保護你犧牲的，你要不好好活著怎麽對得起她。”百鏡說著就倒起酒，動作十分嫻熟。
他已經可以直面執婉的犧牲了。冰玥暗想，真的沈下了心。
“你真的長大了。”
百鏡剛準備喝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什麽話，怎麽說我也比你大幾歲，被你這樣說我真惶恐。”
“是有點奇怪。”冰玥也感到些許尷尬，低頭笑了笑。
“對了，上次給你的藥用得怎麽樣？”
“那個藥啊。”冰玥回憶了一會，說，“還不錯，保持了幾個月，最後的確會藍瞳狀態恢覆，好在恢覆時間可以自己控制。”
“恢覆之前有沒有什麽異樣？”
冰玥想了想，搖頭道：“沒有什麽特別的，當時我被一群人綁架，恰好在遇害的前一秒恢覆，真是千鈞一發。”
“是嗎……”百鏡陷入了思考，沒一會便露出微笑，“不是千鈞一發，這種藥就是這樣，瞳術會在主人最需要的時候恢覆。對，沒錯，難怪前幾個實驗者恢覆時間都不一定，原來轉換機制在這裏……”
冰玥趁百鏡思考，目光不經意間就移到了酒壺上，她楞了楞，下意識將酒壺上的文字讀了出來，“風花雪玥……”
百鏡這才回神，“這個酒是一個貴族小姐送我的，以前碰巧救了她一命，這是她的報恩酒。說到風花雪玥我也覺得奇怪，那麽一個大家小姐看上去不像是文盲，怎麽連風花雪月的月都搞錯了。”
冰玥笑道：“貴族小姐應該不會親自寫酒標簽，這大概是店小二寫錯的吧。”
“那姑娘說這是她自己釀的酒，酒標簽十有八九是她自己寫的。”
“她自己釀的……是嗎……”冰玥晃了晃神，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麽，輕輕地拿起滿了大半的酒杯，喝了一半，熟悉的口感流走於口腔，她頓時回憶起這個味道，這是她和沫雪在雪村一起釀的酒，特點是采用了清晨的露珠點綴，采集於泉水口的、洗滌幹凈的、形狀大小不一的石子過濾的桃花酒水釀制而成。冰玥像失了魂，抓著百鏡激動地問，“送你酒的那位小姐叫什麽名字？”
百鏡一楞，歪著頭道：“好像她沒告訴我名字。”
是她，是沫雪，絕對是她，普天之下除了她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種釀酒方法。是緣分，是命運。命中註定，她找到了她。
冰玥一下就笑了出來，眼裏又有些泛紅。
百鏡見冰玥如此反常，小心翼翼問，“你……認識她嗎？”
“不出意外的話，她是我失散的朋友。”冰玥看向百鏡，“和我多說一些關於她的事吧，越多越好。”
“嗯……我想想……”百鏡開始回憶，“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大雪天，她在雪中奄奄一息，我稍微把了個脈，發現她剛剛受到了殘酷的……折磨，就順手給了她一罐藥。後來又過了幾個月，我身無分文的在蓉村的一個酒館喝了酒，欠了錢，那掌櫃就鬧事，剛好給她看到了，她就幫我解圍。當時我都沒認出來，她活脫脫就是一個千金大小姐，和第一次見面的她判若兩人。然後她就請我吃了飯，喝了酒，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就這樣。”
冰玥註視著百鏡敘述時的神情，情緒隨著他的表情起起伏伏。
“你剛剛說你是在蓉村見到沫雪的是嗎？”
“是，還在那邊碰到了北衛，後來就和他們一起回來了。”
冰玥仔細回憶，不確定地問，“蓉村是不是雪村旁邊的村子？”
“對對，離雪村不遠，說起來，第一次好像就是在雪村碰到她的。”
冰玥追問，“有沒有其他關於她的信息了？”
百鏡抿著嘴想了想，片刻，他突然一驚，“對了！我記得那個店小二說她是什麽青掌櫃的愛妻。”
白城，蓉村，青府，沫雪。
冰玥激動地都要哭出來了，“謝謝，真的謝謝你！”
“這沒什麽。”百鏡擺了擺手，“話說回來，那個叫沫雪的到底是什麽人？他見了我兩面就知道我是瞳術師，還說什麽是因緣巧合。”
“的確是因緣巧合。”冰玥不禁想起了雪村的日子，“我與沫雪從小被一個叔叔收養，那位叔叔經常告訴我們一些瞳術上的事，你的名字也沒少被提到。”
百鏡洋洋得意，“我那麽小就出名了？”
冰玥莞爾一笑，其實是千夜笙預料到未來的百鏡是鼎鼎有名的用毒大師，而當時的他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送走了百鏡，冰玥內心百感交集。聽百鏡的描述，沫雪現在過得很好，就像黑羽所說的那樣，她嫁了貴族人家，錦衣玉食，遠離了瞳術世界，也遠離了狡詐的瞳術師、魔靈師，過上了清閑的日子。
冰玥深感安慰，甚至有些羨慕。
轉念一想，也許這也是為什麽黑羽會說出那番話，可能內心深處的他是個極其柔軟的人，他要為沫雪默默地保存這一片寧靜之處，不讓任何人打擾，也不讓任何人知曉——藏在陰影裏的，他的真心。
終於，深夜來臨，北宮四處一片寧靜。
冰玥的寢宮亮著燈火。她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南瑤則在一旁鄭重地囑咐一些事。
“雖然我知道冰妃的瞳術能穿透一切物體，基本不會被人發現，就算不幸被發現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南瑤還是要提醒冰妃，務必小心行事，冰妃的藍瞳不同於其他眼瞳，尤其夜晚裏十分明亮，很容易引起別人註意。”
“放心吧，之前幾次潛入北殿已經探清了北殿的大概狀況，也知道值班侍衛什麽時間游走於什麽地方，不會有危險的。”冰玥雖嘴上這樣說，心中仍是不安。
南瑤皺眉點頭，“最好安全回來，還有，冰妃不要忘了，如果被人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城主和我們抖出來。”
冰玥無奈一笑，“我知道，你和我說了很多次了。”同時她心裏也不舒服。南瑤從小在殺手圈裏長大，性格、行事作風等等都偏理性、冷血，冰玥並不適應這樣的人。相比之下，她更能和柚水、夏煙合得來。
冰玥睜開晶藍的瞳孔，先摸清北殿的現狀。
北冰天和黑羽都已經入睡了，北殿內行走的侍衛共有兩撥，一撥人在藍花園周圍，一撥人將要到達北殿門口，除此之外其餘人都睡著了。而那本《暗碟名冊》就在北冰天床邊的藍木櫃裏。
“我去了。”
“恩，冰妃萬事小心。”
冰玥點了點頭，徑直穿過面前的墻壁，一層又一層……她曾無數次透過這幾層墻壁偷看北殿的北冰天。
她進入了北殿，毫無壓力地繞過了行走的兩撥侍衛，走到北冰天的房間內。事情的進展和她想象得一樣順利，她甚至開始懷疑藍瞳就是為了偷竊而準備的。
北冰天的房間一如既往幹凈整潔。冰玥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北冰天，目光捕捉到他枕邊的玉佩，那是刻著“北冰天”三個字的芙蓉玉。
一塊玉佩將冰玥拉回嫒城那晚。
冰玥的手緊緊地抓著衣服的衣角，不知不覺地加重力度，她微微皺起眉頭，目光閃現了一絲猶豫。
我真的要偷走《暗碟名單》嗎？這是對北冰天很重要的東西，如果這份名單洩露出去了，恐怕他北帝的位置就不保了……
不！冰玥，你在猶豫什麽？你在害怕什麽？把他從北帝的位置拉下來不就是你的覆仇嗎？想想母親，想想小梵，想想五刑執法官那醜惡的嘴臉，還有北莫騎在純黑獨角獸上的蔑視之辱。冰玥，快醒醒吧！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你肩負著家族的血海深仇，你沒有資格喜歡他，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
冰玥忍不住流下眼淚，她的心撕裂般疼痛。親手毀掉一個家族仇人容易，但親手葬送最愛的人則難比登天。她處於兩個極端之中，大腦幾乎撕成兩半。
剎那間，她的腦海裏忽現冰真拿剪刀刺心臟的畫面，繼而是猙獰的無雷一擊電死妹妹小梵的場景……曾經痛不欲生的感覺瞬間湧上來。她雙眼一直，毫不猶豫地打開藍木櫃，拿走《暗碟名單》，飛快地離開北冰天的房間。動作一氣呵成，生怕自己下一秒會後悔。
黑暗中，北冰天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十月的秋風透著絲絲涼意，寂靜的北宮內飄然響起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月亮被變色的雲霧遮擋，漆黑的天空驚現一片月色與煙霧的交叉繚繞。
深夜之中，冰玥單薄的身影映在淒涼微弱的月色下，忽隱忽現。
沐冬在西開宮門外的樹林的小亭子裏等候，冰玥憑借藍瞳快速地找到了他的具體位置，與他會和。
小亭子裏只有沐冬一人。
“小凡呢？”冰玥左右張望。
沐冬笑道：“我們大半年不見，你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冰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一直是那種對自己信任的人無話不說的性格，沐冬對她而言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自然說話也不那麽拘謹了。
“小梵今天不舒服，我讓她休息一天。”
冰玥失落地抿了抿嘴，“這樣啊，我還挺期待和她見面的。小凡病得嚴重嗎？明天可以和我們長途跋涉回白城宮嗎？”
“沒關系，她說是來北宮水土不服，休息一會就好了。”沐冬的表情微妙地變化著，他靜靜地做了一個深呼吸，下定決心準備和冰玥說什麽，被冰玥一下打斷了。
“那就好。”冰玥解了藍瞳，拿出《暗碟名單》遞給沐冬，“這個給你，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沐冬將《暗碟名單》放到衣服裏，躊躇著想說什麽。
冰玥看了看周圍，道：“我不方便在這裏久留，明天再見吧。”
“等一下！”沐冬拉住要走的冰玥，有些心急地開口，“昨晚……昨晚謝謝你。”
“昨晚？”冰玥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恩……”沐冬另一只手也拉住了冰玥，冰玥的身體不自覺地僵硬起來，他認真地看著她說，“其實小梵今晚執意要跟著我出來，是我拒絕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說。”
冰玥做了些許掙紮，想掙脫他的手，卻反被他緊緊握著。她的心害怕得砰砰跳，著急地說：“城主有什麽話留到明天再說吧，今晚真的不安全。”
“不，我等不了了，也不想等了。”沐冬突然激動起來，“以前是我太懦弱，你在我身邊待了三年我都沒能說出口，眼睜睜地把你送到北帝的床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怯弱。我以為你不會喜歡我，你太聰明了，聰明到我怎麽也沒想到我會不敢和一個從民間來的女人在一起。我一直壓抑我的感情，甚至麻醉自己假裝它不存在。直到昨晚……昨晚我們同床共枕，互相纏綿，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是喜歡我的。”
冰玥一臉錯愕，她聽得雲裏霧裏。沐冬的感情她多少有一點感覺，可是她和他一樣，他不說破她就假裝它不存在，說到怯弱，她不比他好多少。但是沐冬所說的同床纏綿她則完全不知所雲。
遠方的冰梵睜著藍色的瞳孔，看著沐冬與冰玥，靜默地流下一滴眼淚。
“城主……”冰玥試圖解釋什麽，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入懷中，她驚得全身無法動彈。
他低沈又認真地說：“冰玥，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冰玥的大腦一陣懵，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對他從未有過朋友以外的感情，她以為他知道，可事到如今他又來表白，她該怎麽告訴他……
告訴他，她第一眼看到北冰天就喜歡上他了，奮不顧身、無可救藥地喜歡，至始至終，從未動搖。
“我……”冰玥剛剛開口，身邊突現一陣亮光，她一個激靈，慌忙推開沐冬，隨後耳中響起熟悉又致命的嗓音——
“冰玥。”
漆黑的樹林裏閃現著火光，北冰天修長的身影在火光中左右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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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有情
天蒙蒙亮，北宮的萬物似乎都在沈睡，無比寧靜。
冰梵睜開眼，赤裸的身體和身後的溫熱懷抱告訴她昨晚的一切都是真的。她的右眼變為藍色，穿好衣服，梳好頭發，穿透房門，毫無聲息地離開了。
靜謐的榕樹道上，一排排榕樹如筆直站立的侍衛。一陣微風溫柔吹起，帶起枝上的榕樹葉和她黑亮的發絲。
冰梵的身影冷清又落寞。
連續下了幾天的大雨，天氣瞬地轉涼，好不容易今天出了太陽，一大早沫雪就拿著幾床被子到院子裏，一排排曬起來。
清晨的青家院子很寧靜，偶有幾只小鳥枝頭喳喳叫，家仆們走路、幹活都是靜悄悄的，有的家仆正從井裏打水，有的家仆在擦窗戶，還有些身子骨較弱的女家仆在給青家大門外的流浪狗流浪貓餵食物……一片和諧安寧之景。
奕芙剛醒，她伸了一個大大的懶腰，一打開門就看到在給被子調整位置的沫雪，連忙上前，“小姐，交給奕芙來做吧！”
沫雪笑了笑，“不用了，這點小事我還是可以做的。”
“這被子不輕呀！少爺呢？他怎麽會同意讓小姐獨自曬被子？”奕芙主動上前幫沫雪調整被子和繩子的位置。
“青紀一早去一店和父親商量賬本的事了。估摸著時間，也差不多該回來了。”沫雪想了想，開口道，“奕芙，被子你先幫我曬一下，我去給青紀和父親做點吃的，他們一定還沒吃呢。”
“小姐，你就別忙活啦，這些事交給我們這些下人做就好了！”
“青紀他最喜歡吃我做的湯圓……咳咳！”話未說完，沫雪咳嗽了一聲，還伴隨著微弱的暈眩感。
奕芙立刻上前扶著沫雪，擔憂地問，“小姐！你怎麽了？”
“好像感冒了。”
“奕芙這就去請大夫！”
“等等。”沫雪拉住了奕芙，“我最近身體一直不太舒服，聽說曇花街上的那家大夫口碑不錯，奕芙，你陪我去那裏看看吧。”
“奕芙這就準備馬轎。”
沫雪微笑著點了點頭。
其實沫雪並沒有在曇花街的大夫那看過病，只是有一次她過去買藥，聽見病人家屬單獨過來刺探病人病情，並拿重金交換，那大夫毫不為其所動，一個字也沒透露，沫雪欣賞他的為人。
曇花街的大夫叫明悲，年約四十，五官端正，穿衣整潔。明悲所開的是蓉村最大的醫館，共有兩層，下面一層看病，拿藥，還準備了休閑聊天的座位，上面一層則是治療的場所，一般病情比較嚴重的都在上層做針灸等治療，此外，上層還有一定的空間儲存藥物。
轎子停在“曇花明氏醫館”門前。今日醫館只有三兩人，人倒不多，以前沫雪每次來替青紀或父母親拿藥，這裏都處於忙裏忙外的狀態。
沫雪耐心地排隊，她的前面還有兩人。
“真幸運，今天人這麽少。”
“是啊。”沫雪突然想到，“對了，待會也順便幫母親拿幾副補藥回去吧。”
“恩！小姐這麽孝順，夫人一定特別開心。”
沫雪淡淡一笑。
明悲大夫坐在最前面的看診位置把脈，他的身後則是有三個裝中藥的大櫃子，三個拿藥的店員前前後後地拿藥。
最前面的人拿了兩大袋中藥，每袋裏有十幾副藥。
下一個就是沫雪了，她向前走了一步，目光落到長長的放著的中藥的桌子上，店員的動作有些急促，一顆棕色的藥材跳出紙外，跳到沫雪面前。她拿起那顆棕色的中藥，突然想起以前看過冰玥的醫書，順勢拿起來聞了聞。
她的神情瞬間凝固了，這顆棕色藥材的味道令她回想起那場大雪，那場羞辱，那段令她肝腸寸斷的過去……她在雪中奄奄一息，一個男人曾經給過她一小罐藥，她吃了一口，其中那藥就有這藥材的味道。
“哎哎哎，姑娘，這藥不能亂吃！”明悲慌忙拿下沫雪手中的藥材並責備身邊的店員，“怎麽搞的？藥灑了沒事，不小心被別人吃了就不好辦了！”
沫雪連忙說：“不關店員的事，是沫雪擅自拿的。”
明悲對著店員嘆了口氣，轉頭看向沫雪，“姑娘手伸出來。”
沫雪伸出手給大夫把脈，試探性地問：“大夫如此擔心，可是那藥有什麽不好之處？”
“不管什麽藥都不能亂吃啊。”明悲微瞇雙眼，“尤其是姑娘正值懷孕期間，更不能吃那避孕的藥。”
“懷孕？”奕芙驚訝地大叫出來，“太好了！小姐你懷孕了！”
此刻的沫雪卻不知該喜該悲，她很高興自己與青紀有了骨肉，同時又揮之不去那個昏暗的雪場，那個叫百鏡的男人。
原來，他當初給我的藥……沫雪突然很慶幸自己當初吃了一顆。日後如果有機會，她一定要好好報答他。
“最近不要太勞累，好好休息。”明悲遞給沫雪幾副藥。
“謝謝大夫。”
奕芙接過藥，也與明悲道了謝。
“奕芙都等不及趕快回去告訴青少爺這個好消息了！”奕芙一路扶著沫雪，開心得像個小孩。
沫雪害羞地笑了笑，臉上浮上兩朵紅暈。
“沒錢喝什麽酒！滾蛋！”
“等等等等，我又不說不給錢，過兩天，過兩天我肯定連本帶利還給你！”
“你一個身無分文的流浪漢哪來的錢還？趕快滾！別影響我做生意！”
沫雪側了側頭，看見斜前方的小酒館門前發生了爭執，還稀稀落落地圍了一些人。
“小姐，別管他們了，這種人街上到處都是。小姐現在的任務是好好養身子，然後生一個健健康康的小寶寶！”
沫雪想了想，奕芙說得也有道理，於是便準備上轎。上轎前一秒她剛好看見被趕出酒館的人的側臉，頓時停止了動作——
那不是百鏡嗎！雖然百鏡唇邊多了密集的短短的胡渣，膚色黑了些，臉色也憔悴很多，但沫雪絕不會認錯他。
“奕芙，隨我去看看。”
“小姐，那不安全！”
“沒事。”沫雪不由分說地走進了人群。
“你這老板就不通理了……”
“還說我不通理？我沒有叫人把你抓起來已經很仁慈了！”
沫雪見狀，立刻上前道：“他欠你多少錢？”
酒館老板一轉眼，看到沫雪穿著一身高級面料，立馬笑嘻嘻地低聲下氣，“不多不多，就一銀。這位小姐認識他？”
百鏡一側目，發現身邊站著的姑娘十分面熟，便多看了幾眼。熟悉又陌生，就是想不起來是誰。
沫雪毫不猶豫地從口袋裏拿出一銀遞給酒館老板，“我幫他還，這次就放過他吧。”
酒館老板頓時兩眼放光，連忙接下那一銀，“好好好，謝謝姑娘了！謝謝姑娘！”說完便心滿意足地拿著錢進酒館了，走之前還瞪了百鏡一眼。
百鏡挑了挑眉，玩味地看著沫雪，“姑娘眼熟啊。”
沫雪一時不知該怎樣回答，她輕輕一笑，轉頭對奕芙說：“奕芙，你在這等著我，我和這位公子有話要說。”
“萬萬不可啊小姐！你現在懷有身孕，不能和不熟悉的男人單獨在一起！”奕芙緊張地抓住沫雪的胳膊不放，生怕她跑了。
沫雪輕輕地拿下奕芙的手，笑著說：“不用擔心，他不會傷害我的。我的命有一半是察老爺察夫人救的，還有一半就是他救的。”
“這麽說，你是我們家小姐的救命恩人。”奕芙審視著百鏡，他蓬頭垢面，與街上的乞丐相差不遠，於是將沫雪朝自己身邊拉了拉，皺著眉朝著百鏡叫，“還是不行，小姐萬一遇到危險，他看上去又不正經的，怎麽保護小姐啊？”
百鏡不屑地“嘁”了一聲。
沫雪笑著說：“這你就更不用擔心了，他不僅是瞳術師，而且瞳術十分高強。整個蓉村恐怕沒有人是他的對手。”
百鏡眸子一閃，“這位姑娘倒是挺了解我。”
“瞳術？”奕芙大吃一驚，盯著看百鏡的雙眼都要掉下來了。“這個邋邋遢遢的男人居然是瞳術師。”
瞳術對於蓉村這樣一個安靜寧和的村子來說是十分稀少的存在，有的人一輩子也見不到瞳術，更不用說一個活生生的瞳術師站在自己面前是多麽令人激動的事了。
“這下可以放心了吧。”
沫雪為了讓奕芙放心，就差沒把自己也是瞳術師的身份說出來了。幾經商議，奕芙終於讓沫雪和百鏡獨處了。
越青客棧，屬於青家規模中等的客棧，兩層樓，一層吃飯，一層住人。
門口的店小二一看見沫雪就熱情地上前招呼，“這不是青掌櫃的愛妻嗎？真是難得的稀客啊！快請進請進！”
“麻煩拿一瓶店裏最好的酒，加幾個下酒菜，記在我賬上。”
“好嘞！這邊請！”
百鏡左右張望，店面並不豪華，但店內幹凈整潔，半空還彌漫著淡淡的清香。他還算滿意，一坐下就拿著桌上的茶壺慢悠悠地倒了一杯茶，邊倒邊說：“我應該認識姑娘吧？雖然這樣覺得，但又不記得自己和哪家貴族小姐有過故交。”
沫雪淡淡一笑，“百公子可記得幾個月前在大雪中奄奄一息的女人？”
百鏡的動作微微一頓，後又一笑，“是你啊。”
“是我。”
“我只是一時興起，你那種狀態就算吃了我的藥也很難活下去，沒想到你不僅活了下來，還當上了貴族小姐，世事萬變啊。”
說到這，小二端上一壺酒，“客官，酒來了，菜馬上就上啊。”
百鏡打開酒蓋，對著鼻子聞了聞，輕輕點頭，“這酒還不錯，在民間來說，算好酒了。”說著，他倒了往自己杯子裏倒了一杯，手一伸，也打算給沫雪倒一杯。
“我不用了。”沫雪婉拒，“百公子如果喜歡喝，走的時候可以帶走一壺。就當做是沫雪報恩了。”
“原來這頓飯是報恩的啊。”百鏡將一杯酒一飲而盡，“我接受。”
沫雪淺淺一笑，兩人間安靜了一會。
“恕沫雪多問一句，百公子是一直在旅行嗎？”
“旅行……”百鏡面目浮上一層淡淡的悲傷，語氣略顯惆悵，“可能吧，我也不知道，心情不好，不想做任何事，就到處轉轉了。”
“百公子這場旅行的時間可真長呢。”
百鏡放下酒壺，一股悲痛的濃煙湧上心頭，如萬斤金沙沈澱心底，他不禁喃喃道：“是啊……”似乎是回答沫雪的問題，又像是對自己的說的，“確實很久了。”
沫雪捕捉到百鏡情緒的細微變化，想是自己大概說了不該說的話，於是換了話題，“說起來，百公子本是城衛或北衛吧？”
百鏡忽地擡頭，滿臉疑惑地問，“你是怎麽知道的？對了，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會瞳術？”
沫雪笑道：“剛剛百公子形容這裏為‘民間’，會用這樣的字眼，就說明百公子是生活在‘非民間’的人物了。”
百鏡嗤笑，“這種推理方法還真像我以前認識的一個人。”
“沫雪也是從一個姐妹那學來的。”
兩人的腦海裏同時出現冰玥的身影，又同時閉口不提。
“那你又是怎麽知道我會瞳術的？我也可能是魔靈師啊。”
沫雪想起了在雪村的日子，那時候千夜笙還和她們住在一起，冰玥每日苦練醫術，沫雪在旁邊也聽到了一星半點，千夜笙提到最多的名字就是百鏡。
她的嘴角浮現一抹微笑，輕描淡寫道：“因緣巧合吧。”
“不願說也沒事。”百鏡故作為難地翹起二郎腿，“能怎麽辦呢？我百鏡大爺的威名已經越傳越遠，勢不可擋了。”
沫雪忍俊不禁，沒想到千夜笙口中的用毒大師還是個這麽有活力的人。
“百鏡，我聽到百鏡的名字了。”
“還真越來越遠了。”百鏡好笑地往門外一望，看到一個有些眼熟又想不起的男人正往裏面張望著，似在尋找什麽。百鏡瞇了瞇眼，“該不會老了吧，怎麽誰誰都記不住了。”
門外的是花翊，緊接著夏煙和白衿的身影也出現了。
花翊四周尋找了一番，終於在店內看到了百鏡的身影，咋咋呼呼地走進去，邊走邊說：“我就說吧，還真是百鏡，冤家路窄。”
花翊一行三人穿著蛛絲，衣料高檔，氣質不凡，使百鏡警惕了起來。
夏煙，“原來他就是百鏡，聽冰妃提到過不少次。”
冰妃。
沫雪一怔，這世上能以“冰”為姓的帝妃，恐怕只有冰玥一人了。那麽這些人，難道都是冰玥在北宮的朋友嗎？
“我們見過他，在接冰妃回宮的那天，他就是護送冰妃的白衛之一。”白衿的記憶一向很好。
“哦！”百鏡猛地回憶起來，他得意的目光直指花翊，咧嘴笑道，“我想起來了，我們比過一次毒，你還輸了，要不是冰玥你早就翹掉了，對吧，是你吧！”
沫雪低頭苦笑，果真是冰玥。
花翊一擼袖子，一副準備吵架的架勢，“這麽會找話說？你怎麽不提護送我姐去北宮的時候，我們還救了你們一命？”
“那也改變不了你曾經輸給我的事實。”
“停停停。”夏煙站到中間拉開兩人，“吵架也看看場合，別人還要吃飯呢。”
花翊和百鏡瞅了瞅周圍，吃飯的人齊刷刷地在註視著他們，於是相互“切”了一聲就別過頭去了。
“百鏡。”叫他的是白衿，“沐城主昨天來了北宮，我們剛做完任務正打算回去，要不要一起？”
花翊忽地轉頭看向白衿，“哇，我沒聽錯吧，白衿你在邀請百鏡和我們一起回北宮？你不是最討厭人多了嗎？”
“已經九個人，也不在乎再多一個了。”白衿一笑，“剛好我們可以一路討論討論你和花翊的那場‘毒對決’。花翊那天回來莫名其妙就中毒了，問他他也不說，我們什麽都不知道就回宮了，正巧遇到當事人，可以好好重溫那日了。”
“不是開玩笑吧？你還有這興趣？”花翊一直以為白衿應是“與世無爭”的性格。
“冰妃說她在白城宮的時候經常受到百鏡的照顧，作為冰妃曾經的貼身侍女，我不反對。”夏煙也從冰玥那聽說了不少百鏡和執婉的悲慘愛情，她非常同情也很欣賞他們的愛情。
紈初在客棧門外探了個頭，“你們在這裏啊，找了你們好久了。”說完她又朝身後大叫，“他們三個在這裏。”
門外依次進來北衛一組、二組六人齊齊走進店內，氣息沈穩鎮定，剛柔兼並，氣勢逼人。盡管六人穿著素色衣服，仍掩蓋不了骨子裏的非凡之氣。
百鏡看得目瞪口呆，“這陣仗不得了啊。”
“哼，怕了吧。”花翊高高地擡起下頜。
曲詼一眼認出眼前之人是百鏡，“百鏡。”
百鏡看向曲詼，問，“你認識我？”
曲詼淡淡道，“白衛裏還算出名。”
真葉本閑著無聊，突然好像聽到了什麽，一驚一乍，“百鏡！是不是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那個那個……”
紈初一拍他的背，翻個白眼，“氣兒理順了再說。”
真葉咳嗽了一聲，激動道：“那個用毒大師！”
淩千舟插了句，“就是他，我和他明裏暗裏較量過不少次，雖然是白衛，但他的瞳術不亞於我們。”
“真的嗎？”真葉興奮地抓住百鏡的雙手，傾註十二萬分的真誠正式道，“大師你好，我是北衛一組的真葉，我要你拜我為師……”楞了會，好像不對？“不對不對！是我要拜你為師！”
百鏡錯愕地看著眼前激動得滿臉通紅的真葉，一時竟不知說什麽，不可置信地問，“呃……北衛一組的……拜我為師？”
白衿冷靜地解釋道：“真葉特別喜歡用毒，經常自己研究各種毒，基本以失敗告終。實戰也用到不少，也幾乎沒效果。他很早就聽說了用毒大師這個稱號，一直很想見見本人。”
“這樣啊……”百鏡的臉上逐漸咧起自得的微笑，“也不是不可以，不過你看看我們，你是北衛，我是白衛，而且都是身居要職，沒什麽時間也沒什麽機會教你。拜師什麽的就算了吧，以後有機會給你一些我自己研究的毒，好好琢磨琢磨，肯定有用。”
“不會啊！師傅要去找沐城主對吧，沐城主現在就在北宮，我也剛做完任務準備回去，剛好同行！”真葉緊緊地抓著百鏡的手不放，一股不達目的不罷休的氣勢。
“真葉，你也要他跟我們一起走？”花翊見真葉滿眼的百鏡已無可救藥，便把目光轉向一向公私分明的曲詼，“曲詼，你說，他一個白衛跟我們九個北衛一起走是不是特別非常以及極其地不合適？”
曲詼一本正經無表情道：“我無所謂。”
夏煙笑道：“你就認命吧。”她進一步調侃，“何況，我還挺期待你和百鏡的‘毒對決’，得輸成什麽樣能讓你對我們閉口不提？”
花翊哼了一聲，“你就樂吧。”
沫雪在一旁靜靜地聽著，她知道這些人幾乎都是冰玥的朋友，如果她托他們傳一句話給冰玥，冰玥一定能收到，北衛這條傳話渠道恐怕連黑羽也想不到。可是，等到真正的機會來臨，她卻猶豫了。雖然不想承認，不過她清晰地知道自己此刻有些不想讓冰玥、父母知道自己在哪，過得怎麽樣，她害怕如今平靜幸福的生活會再一次被打破，她已經受夠了深宮大院的禁錮、人與人之間的爾虞我詐。現在只想好好孝敬父母，愛自己選擇的丈夫，再生一個活潑可愛的孩子，過一輩子平淡的生活。
可是，這一切只是她的想法。冰玥時常告訴她，人活在世上不僅有欲望，還有責任，滿足欲望的同時應考慮到自身所承擔的責任。她以前經常不把冰玥的話當做一回事，她只認為那是冰玥愛說大道理。可如今真正的遇到了欲望與責任矛盾的時候，冰玥的話卻再一次浮現在她的腦海，她不禁感慨，原來那麽久以前冰玥就已經明白了這些。冰玥選擇壓抑自己的欲望，承擔家人留下的重擔，獨自進入深宮大院孤軍奮戰。那麽她呢？她要如何選擇？是順從自己的心，還是去安慰因自己而失落的朋友、家人，告訴她們她還活著，活得很好，會越來越好？她該怎麽辦？
沫雪始終抉擇不下，最終她決定把這個選擇權交給上天。
她拿了一壺貼著“風花雪玥”標簽的酒，遞給臨走的百鏡，“這是小女子親自釀的酒，公子如果不介意，就帶一壺走吧。”北宮距離這裏的路程僅半天左右，他們一定會趕在天黑之前到達北宮，路途中間應是沒什麽機會喝酒，希望他們能將這壺酒帶到北宮。沫雪暗暗地期待某些事發生，又隱隱地害怕未來。
百鏡不客氣地接過酒，笑道：“謝謝啊，不枉我救你一命。姑娘，就此別過了。”
“恩，公子慢走。”
沫雪看著一行人稀稀落落地離開，心中蕩漾起小小的感慨。
北宮。
今日北冰天不見任何人，北殿的大門緊閉，北殿的侍衛紛紛正色嚴肅起來，大氣不敢喘一聲，廚房是平日裏最熱鬧的地方，可是今日連廚房的侍女都不再閑聊，只低著頭默默地擇菜、洗菜、切菜……原因是北冰天今天一早便召見了幾個人，整個人仿佛剛從冰櫃裏出來，渾身散發著冰冷的寒氣，幾句話出口便如天降冰雪，降低了整個北殿的溫度。
北殿正堂，北冰天的雙眸透著極寒之氣，他的眼中跪著十六個人：薄信月、深藍、通報言暄宮著火的侍衛，拐走薄信月的黑衣人津圖，他們四人身後依次跪著昨日日食宮服侍北冰天與沐冬的兩位侍衛、四位C級魔靈師以及六位侍女。
北冰天的目光移到最前排跪著的三個人，冷冷地開口，“解釋一下。”
薄信月的臉蒼白如紙，她擺出生死皆無望的面目靜靜道：“昨日，信月被黑衣人打暈劫走，醒來就看到自己□□地躺在北帝身邊，信月也不知發生了什麽。”
深藍慌忙開口，“北帝！薄妃是無辜的，她遭遇劫持，後被北帝救回，是北帝親自送薄妃進房的，不關薄妃的事，薄妃完全不知情啊！”
侍衛見身邊的人都要脫罪了，開始為自己著急，他顫抖著聲音說：“北……北帝，這也不關我的事……我……我只是……據實告訴北帝，不關小的的事！”
津圖則一臉淡然，似乎還帶著些不屑的神色，“我沒什麽可說的，清者自清，北帝要殺要剮悉聽尊便。”
其餘侍衛、魔靈師及侍女紛紛陳述自己有多無辜。
“我們也是安分守己，從不做分外的事啊。”
“是啊，我們都是被冤枉的。”
“給我們再大的膽子我們也不敢害北帝啊！”
北冰天深吸一口氣，雙眸的寒氣越發猖狂，他加重了語氣，“我要聽真話，再給你們一次機會，再說無用的敷衍之語，所有人跟著薄妃陪葬。”
他要殺了她……就因為她想和他在一起？
薄信月的臉煞白，比剛剛更加疲憊無力，她恐懼又痛苦地看向北冰天。他是如此冰冷，如此高高在上，仿佛永遠也觸摸不到，深擁不起。她心痛她愛著的他為什麽要如此對待自己，她的心撕裂，口中的話如一灘苦水，她哭訴道：“北帝為何如此絕情？為何要這樣對待信月？信月明明一心一意地愛著北帝，鐘情於北帝，一生一世都追隨著北帝，為什麽……為什麽北帝連句話都不願意相信信月？信月到底犯了什麽彌天大錯，讓北帝這樣狠心對我？為什麽？北帝……求您回答我……為什麽……”
冰玥在水星宮正用藍瞳看著北殿正堂的一舉一動，當她看到薄信月的聲淚俱下，毛躁的心隱隱地害怕起來……她輕輕地將目光移向北帝……她害怕他會被她感動。
深藍跪地向前移了一步，紅著雙眼，“北帝，薄妃所說句句屬實！薄妃每日每夜、每分每秒都在想著北帝，薄妃在宮裏給北帝繡了好多荷包，畫了好多幅畫像，還寫了很多詩。薄妃日日夜夜都牽掛著北帝，想著如何對北帝好，如何為北帝減輕負擔，每次出游一有好東西，薄妃第一個就想到給北帝買一個，北帝也收過不少吧？其中還有薄妃熬夜親自為北帝做的，這樣的薄妃怎麽會想方設法陷害北帝呢？北帝，就算您要辜負薄妃的一片真情，也千萬不要誤解薄妃啊！深藍求求您了！”她重重地磕了一個響頭。
北冰天的神色倒沒有明顯變化，這時，黑羽來了。
黑羽身後跟著綾千籽。冰玥神色微微一動，她倒是很久都沒見過綾千籽了，她比以前更加精神，一個幹凈利落的馬尾加上整齊的衣裝，更顯得成熟。
黑羽感受到正堂內的緊張氣氛，跟著嚴肅起來，“北帝，白衛綾千籽有重要的情報。”
“說。”
或許是北冰天的話太具威懾力，綾千籽瞬間接受到強大的壓力，她頂著內心畏懼感，盡量冷靜地問，“北帝可否讓千籽把一把脈？好確認千籽所說的話的真實性。”
北冰天，“可以。”
綾千籽低著頭走上去，她不敢直視發怒的老虎，同時也是為了壓抑內心的激動。早就聽說北冰天的威名，一直對北帝十分敬仰，如今終於有幸近距離接觸，她此時此刻只在想如何能記錄下這一秒。
她保持著理性與冷靜為北冰天把脈，同時睜開了薄荷綠的醫瞳，北冰天目前有些缺血，身體的大致狀況與沐冬近乎一致。
果然如此。她確定了自己的判斷，收起醫瞳，說：“北帝，是這樣的，千籽昨晚聽聞千葉姐姐被緊急傳喚到北殿，便隱隱地發覺了什麽，因為就在那不久之前沐城主中了一種奇怪的毒，而沐城主與北帝一同吃飯，吃完飯回來兩人都有了異樣，所以千籽猜測想必是那頓飯被下了毒。千籽昨晚連夜去了日食宮調查，但是碗筷都已經被洗，桌子也擦得幹幹凈凈，於是千籽從下水道入手，終於在水中發現了一種稀有的毒草汁——艷華。”
“艷華？”北冰天的眸子閃了閃，他曾在淩千舟的醫書中看到過這種毒草，但並沒有具體的畫像，就連其存在也一直為未知數，“此種毒草一般生存於何處？”
綾千籽答：“冬艷山居多，但只是傳說，目前還未有人發現過，千籽也是第一次見。”
“冬艷山……”北冰天思量著,“黑羽，恒火此行是不是就是去冬艷山的？”
“是。”
“他回來了嗎？”
“前天剛剛回宮，因感風寒，一直在宮內修養，今早感冒剛好，但被拒見門外。”
“立刻去找恒火問清楚。”
“是。”黑羽轉身離開。
艷華……冰玥第一次聽到這種毒草還是千夜笙告訴她的，那時的千夜笙盡量不讓冰玥知道男女之間的事，卻意外告訴了冰玥這種會使人情欲上頭的毒草，當時冰玥聽得臉紅耳赤，她怎麽也沒想到會以這種情況遇到艷華。
北冰天將目光移向了後面的侍女，“昨天的晚飯是誰準備的？”
兩個紮著辮子的侍女面面相望，小聲推脫著什麽，最後最左邊那個侍女說：“昨晚的晚飯是小蕓與妹妹小婭一起做的，但小蕓敢拿性命擔保晚飯在小蕓和妹妹手中絕對沒有問題，而且我們都是在廚房其他人的監視下做的，因為是北帝的晚飯，廚房長一直盯著我們，我們根本沒有機會下毒。”
第三位侍女拉著第四位侍女說：“菜是我和豆豆一起端過去的，豆豆是新來的侍女，昨日之前我與她沒有絲毫聯系，我們可以相互證明端菜過程沒有人下過毒，我們連碰到菜的機會都沒有，只是一個端托盤的。”
最後兩位侍女也為自己辯解，“我們一直在北帝和沐城主身邊，縱然吃了熊心豹子膽，也不敢在北帝面前下毒啊。”
這時，綾千籽上前，“北帝，千籽想起一件事，昨夜看到的艷華汁呈半凝固狀，艷華汁只有與液體相撞才會結成半凝固狀態。對了！”她從衣袖裏拿出一個透明的小瓶子遞給北冰天，小瓶子裏是呈黏糊軟糯狀的墨綠色軟體，“這是昨夜千籽在下水道提取的艷華汁。”
北冰天看著透明的小瓶子，突然想起昨晚自己逼出的毒血是偏黑的，但並不像瓶中的形態。
綾千籽繼續說：“北帝的身體有些缺血，想必是昨晚硬生生地逼出了毒血，能做到分離毒血的這世上恐怕也就北帝一人了。北帝一定是疑惑昨晚的毒血為何與這不同。其實是艷華汁與血液相撞並不成固體，至於原因千籽還未弄清楚，只是照搬書中的說法。這樣說來，艷華汁也可能是碰到了下水道的水才成的固體……”說到這，她的身邊突然多了一個瞬間轉移來的黑羽，不由得一驚，頓時忘了自己想說的話。
黑羽正色道：“北帝，恒大人的確發現了艷華，但是他說那艷華在來北宮的路上就被一個身份不明的黑衣人奪去了。”
跪著的津圖突然開口道：“北帝不用查了，艷華是我偷的，毒是我下的，所有的事情都是我一人做的。”
薄信月眉頭一皺，暗暗地咬了咬唇。
北冰天沈聲問，“目的是什麽？”
津圖冷笑了一聲，“沒什麽目的，就是想戲弄當今的北瞳大帝，看看向來不可一世的北帝被下了毒、被拐走心愛的帝妃會是什麽樣的嘴臉。”
“閉嘴！”黑羽怒吼道。一向沈靜的他唯一就是看不得有人侮辱北冰天，對他來說那比侮辱他自己更無法忍受。
北冰天依舊面色不變，他一如既往地冷靜，“挺有氣魄。”
“津圖從拐走帝妃的那一刻起就沒想活著出去！”
“我有三個問題。”
“北帝有什麽問題就問吧。”
“你武功不低，但既不是瞳術師也不是魔靈師，你在北宮是什麽職位？”
“一個言暄宮的小侍衛，我隱藏得比較深，就等著這一天。”
“第二個問題，你是在哪下的毒？”
他頓了頓，眼神飄忽，隨後道：“水裏，喝水的水壺裏。”
薄信月的手心積滿了汗。
北冰天的眸子越來越深，“最後，你是如何得知薄妃是我心愛的帝妃？”
薄信月像是猛地意識到了什麽事，突然大腦一片空白，忍不住握緊了手，借此發洩圍繞在她身邊的恐懼感。
“這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津圖一本正經地回答。
北冰天擡眼看了看薄信月，她的身體微抖，但整體十分沈靜，保持著蒼白的面孔，臉頰上還掛著淚痕。
薄信月楚楚可憐地看向北冰天，聲音微抖著，“事情已經查清楚了，此事與信月毫無瓜葛，北帝能否還信月一個清白了？如若北帝還是不相信信月，大可用赤瞳控制信月的大腦，看看信月所言是真是假！”
冰玥突然正色起來，她一直在藍瞳內感覺到了異樣，但又說不上來是什麽，剛剛她終於發現了——津圖的眼瞳內居然是暗紫色的，而且他的瞳術與薄信月、薄夕顏的瞳術如出一轍，這是純正的精絕幻瞳！
薄信月主動要求北冰天用赤瞳探真假，北冰天則因此意識到了什麽。他突然發覺這次問話已經進行不下去了，所有的劇本都已經被薄信月寫好了，就等著他按照她理想的劇情一步步走下去，畢竟精絕幻瞳可以使人產生幻象，並把此幻象當做事實。但這種瞳術有一缺點，即隨著時間的前進，瞳術效果會越來越弱，直至最後恢覆原本的記憶。
北冰天站起身道：“津圖押入大牢，薄妃、深藍及其侍衛關在言暄宮，禁足七日，其他人都回原位。”
“是。”
冰玥的嘴角露出一絲淺笑，心中暗想：看來他註意到了。深藍、津圖、侍女小蕓小婭甚至薄信月自己都被施了精絕幻瞳術。
冰玥收起藍瞳，一旁的南瑤問，“怎麽樣了？”
“犯人都被薄信月施了瞳術，北帝察覺到這一點就草草了結了。但事情還沒結束，北帝一定會繼續追究下去。”
南瑤著急地追問，“我是問會不會影響我們今晚的計劃。”
冰玥一楞，繼而說：“應該不會。對了，你剛去找城主，城主可有什麽異常？”
南瑤歪著頭想了想道：“好像有點，神情有些恍惚，還一直問我冰妃怎麽樣了，我問了原因，他語氣有些閃躲，只是說希望冰妃保持良好的狀態，不要誤了今晚的計劃。”
冰玥似懂非懂地點了點頭，按照剛剛綾千籽所說，沐冬應該也中了艷華之毒，不知他是怎麽解的。
“城主有沒有說今晚的具體計劃？”
“城主的想法是冰妃今晚用藍瞳偷得《暗碟名單》，送到北宮的西開宮，城主會在那等候接應，西開宮的間諜負責處理將《暗碟名單》送往白城宮，冰妃則明日一早跟著城主一起回去，城主已經征得北帝的同意。他的說法是先將冰妃暫時帶出去，再找借口將冰妃永遠地帶走。總之，明天出了北宮的大門一切都好說。”
就是明天了，她並沒有解脫感。
“我知道了，準備一下今晚的裝備。”
“是。”
冰玥的目光落到窗外的藍陌花上，久久無法回神。
下午三時，九名北衛與百鏡從北宮大門走進來。
白衿看向左邊，對百鏡偏了偏頭，“沐城主住在那個稍大的紅房子裏。”
百鏡找到具體位置，與白衿道了謝便一人走去。
北衛九人一起到達北殿，被擋在了北殿門口。
淩千舟對侍衛說：“我們是北衛，剛剛執行完任務回來，有重要的事要和北帝報告。”
“我知道你們是北衛，但北帝今天下了嚴令，誰也不見，就連恒大人今早都被我們擋回去了。”侍衛故作為難之色，又朝北衛那傾了傾，低聲說，“北帝昨晚被下毒了！一大早就召見有關人士審問。十幾年了，北帝頭一次被下毒，整個北殿像被凍住了一樣，除了正堂，沒人敢發出聲音！”
“北帝被下毒了？”曲詼神色一緊，“是誰做的？”
“這小的哪知道？小的就知道審完之後津圖被押入大牢，薄妃宮內的人都被禁足七日，恐怕與她們有關吧。”
津圖……薄夕顏猛地一驚，等反應過來大家已經都在看著自己了。
“我剛和你們做完任務回來，我也不知道。”
夏煙正眉色緊促，轉眼就看到路過的冰玥，她正與身邊的南瑤說著什麽，臉上帶著輕微的深沈。
“冰妃。”夏煙叫了一聲。
冰玥聽到熟悉的聲音，一擡頭就看到夏煙，眼裏立刻多了幾分喜悅之色。“夏煙，你回來了。”
“剛剛回來，正打算和北帝報告任務進程卻被攔在門外，冰妃可知道北帝被下毒一事的緣由？”
冰玥低下眼眸，事情的大概她已經弄清楚了，甚至比北冰天還清楚，但昨晚的事常理來說是不能洩露出去的。思量了片刻，她搖了搖頭，“我也不是很清楚，只知道北帝是昨晚被下的毒，今早召集了一些人，聽說十分嚴肅，北殿的氣氛都變了。”
“看來真的不是小事。”夏煙突然想起了什麽，話鋒一轉，“對了，冰妃，我們在回來的路上碰到百鏡，他和我們一起回來了。”
“百鏡？”冰玥微微訝異，“他現在在哪呢？”
“他先去了沐城主那，說過一會就來找冰妃，冰妃且在水星宮安心等一會吧。”
冰玥咧了咧嘴，“好久都沒見他了，還真有些想他，不知道變成什麽樣了。”說著，她就準備回去了，“那你們慢忙，我先回宮了。”
“好的，冰妃路上小心。”夏煙和冰玥告別，內心有一絲不舍和疏離感。畢竟以前陪在冰玥身邊的一直是她。
百鏡果真沒多久便來找冰玥。由於冰玥提前吩咐門口的侍衛不要攔住他，他很順利地就進來了。
百鏡的手上拎著一壺酒，酒壺上貼著“風花雪玥”的紅色標簽。
南瑤送來幾碟菜，便關上門離開了。
“特地帶來給你嘗嘗。”百鏡將酒壺擺到桌子中間。
冰玥有些訝異，百鏡不像她想象得那麽頹廢，語氣可以聽出他活力猶存，只是舉手投足間多了一絲成熟穩重，這不是不好的變化。她笑道：“在外旅行這麽久還能想到我，真不容易。”
“好歹執婉也是為了保護你犧牲的，你要不好好活著怎麽對得起她。”百鏡說著就倒起酒，動作十分嫻熟。
他已經可以直面執婉的犧牲了。冰玥暗想，真的沈下了心。
“你真的長大了。”
百鏡剛準備喝一口酒，差點噴出來，“什麽話，怎麽說我也比你大幾歲，被你這樣說我真惶恐。”
“是有點奇怪。”冰玥也感到些許尷尬，低頭笑了笑。
“對了，上次給你的藥用得怎麽樣？”
“那個藥啊。”冰玥回憶了一會，說，“還不錯，保持了幾個月，最後的確會藍瞳狀態恢覆，好在恢覆時間可以自己控制。”
“恢覆之前有沒有什麽異樣？”
冰玥想了想，搖頭道：“沒有什麽特別的，當時我被一群人綁架，恰好在遇害的前一秒恢覆，真是千鈞一發。”
“是嗎……”百鏡陷入了思考，沒一會便露出微笑，“不是千鈞一發，這種藥就是這樣，瞳術會在主人最需要的時候恢覆。對，沒錯，難怪前幾個實驗者恢覆時間都不一定，原來轉換機制在這裏……”
冰玥趁百鏡思考，目光不經意間就移到了酒壺上，她楞了楞，下意識將酒壺上的文字讀了出來，“風花雪玥……”
百鏡這才回神，“這個酒是一個貴族小姐送我的，以前碰巧救了她一命，這是她的報恩酒。說到風花雪玥我也覺得奇怪，那麽一個大家小姐看上去不像是文盲，怎麽連風花雪月的月都搞錯了。”
冰玥笑道：“貴族小姐應該不會親自寫酒標簽，這大概是店小二寫錯的吧。”
“那姑娘說這是她自己釀的酒，酒標簽十有八九是她自己寫的。”
“她自己釀的……是嗎……”冰玥晃了晃神，她似乎預感到了什麽，輕輕地拿起滿了大半的酒杯，喝了一半，熟悉的口感流走於口腔，她頓時回憶起這個味道，這是她和沫雪在雪村一起釀的酒，特點是采用了清晨的露珠點綴，采集於泉水口的、洗滌幹凈的、形狀大小不一的石子過濾的桃花酒水釀制而成。冰玥像失了魂，抓著百鏡激動地問，“送你酒的那位小姐叫什麽名字？”
百鏡一楞，歪著頭道：“好像她沒告訴我名字。”
是她，是沫雪，絕對是她，普天之下除了她們不會有第三個人知道這種釀酒方法。是緣分，是命運。命中註定，她找到了她。
冰玥一下就笑了出來，眼裏又有些泛紅。
百鏡見冰玥如此反常，小心翼翼問，“你……認識她嗎？”
“不出意外的話，她是我失散的朋友。”冰玥看向百鏡，“和我多說一些關於她的事吧，越多越好。”
“嗯……我想想……”百鏡開始回憶，“第一次見到她是在一個大雪天，她在雪中奄奄一息，我稍微把了個脈，發現她剛剛受到了殘酷的……折磨，就順手給了她一罐藥。後來又過了幾個月，我身無分文的在蓉村的一個酒館喝了酒，欠了錢，那掌櫃就鬧事，剛好給她看到了，她就幫我解圍。當時我都沒認出來，她活脫脫就是一個千金大小姐，和第一次見面的她判若兩人。然後她就請我吃了飯，喝了酒，感謝我的救命之恩，就這樣。”
冰玥註視著百鏡敘述時的神情，情緒隨著他的表情起起伏伏。
“你剛剛說你是在蓉村見到沫雪的是嗎？”
“是，還在那邊碰到了北衛，後來就和他們一起回來了。”
冰玥仔細回憶，不確定地問，“蓉村是不是雪村旁邊的村子？”
“對對，離雪村不遠，說起來，第一次好像就是在雪村碰到她的。”
冰玥追問，“有沒有其他關於她的信息了？”
百鏡抿著嘴想了想，片刻，他突然一驚，“對了！我記得那個店小二說她是什麽青掌櫃的愛妻。”
白城，蓉村，青府，沫雪。
冰玥激動地都要哭出來了，“謝謝，真的謝謝你！”
“這沒什麽。”百鏡擺了擺手，“話說回來，那個叫沫雪的到底是什麽人？他見了我兩面就知道我是瞳術師，還說什麽是因緣巧合。”
“的確是因緣巧合。”冰玥不禁想起了雪村的日子，“我與沫雪從小被一個叔叔收養，那位叔叔經常告訴我們一些瞳術上的事，你的名字也沒少被提到。”
百鏡洋洋得意，“我那麽小就出名了？”
冰玥莞爾一笑，其實是千夜笙預料到未來的百鏡是鼎鼎有名的用毒大師，而當時的他還是個名不見經傳的人物。
送走了百鏡，冰玥內心百感交集。聽百鏡的描述，沫雪現在過得很好，就像黑羽所說的那樣，她嫁了貴族人家，錦衣玉食，遠離了瞳術世界，也遠離了狡詐的瞳術師、魔靈師，過上了清閑的日子。
冰玥深感安慰，甚至有些羨慕。
轉念一想，也許這也是為什麽黑羽會說出那番話，可能內心深處的他是個極其柔軟的人，他要為沫雪默默地保存這一片寧靜之處，不讓任何人打擾，也不讓任何人知曉——藏在陰影裏的，他的真心。
終於，深夜來臨，北宮四處一片寧靜。
冰玥的寢宮亮著燈火。她換了一身黑色夜行衣，南瑤則在一旁鄭重地囑咐一些事。
“雖然我知道冰妃的瞳術能穿透一切物體，基本不會被人發現，就算不幸被發現了也不會有生命危險，但南瑤還是要提醒冰妃，務必小心行事，冰妃的藍瞳不同於其他眼瞳，尤其夜晚裏十分明亮，很容易引起別人註意。”
“放心吧，之前幾次潛入北殿已經探清了北殿的大概狀況，也知道值班侍衛什麽時間游走於什麽地方，不會有危險的。”冰玥雖嘴上這樣說，心中仍是不安。
南瑤皺眉點頭，“最好安全回來，還有，冰妃不要忘了，如果被人發現，無論如何也不能把城主和我們抖出來。”
冰玥無奈一笑，“我知道，你和我說了很多次了。”同時她心裏也不舒服。南瑤從小在殺手圈裏長大，性格、行事作風等等都偏理性、冷血，冰玥並不適應這樣的人。相比之下，她更能和柚水、夏煙合得來。
冰玥睜開晶藍的瞳孔，先摸清北殿的現狀。
北冰天和黑羽都已經入睡了，北殿內行走的侍衛共有兩撥，一撥人在藍花園周圍，一撥人將要到達北殿門口，除此之外其餘人都睡著了。而那本《暗碟名冊》就在北冰天床邊的藍木櫃裏。
“我去了。”
“恩，冰妃萬事小心。”
冰玥點了點頭，徑直穿過面前的墻壁，一層又一層……她曾無數次透過這幾層墻壁偷看北殿的北冰天。
她進入了北殿，毫無壓力地繞過了行走的兩撥侍衛，走到北冰天的房間內。事情的進展和她想象得一樣順利，她甚至開始懷疑藍瞳就是為了偷竊而準備的。
北冰天的房間一如既往幹凈整潔。冰玥看了眼床上熟睡的北冰天，目光捕捉到他枕邊的玉佩，那是刻著“北冰天”三個字的芙蓉玉。
一塊玉佩將冰玥拉回嫒城那晚。
冰玥的手緊緊地抓著衣服的衣角，不知不覺地加重力度，她微微皺起眉頭，目光閃現了一絲猶豫。
我真的要偷走《暗碟名單》嗎？這是對北冰天很重要的東西，如果這份名單洩露出去了，恐怕他北帝的位置就不保了……
不！冰玥，你在猶豫什麽？你在害怕什麽？把他從北帝的位置拉下來不就是你的覆仇嗎？想想母親，想想小梵，想想五刑執法官那醜惡的嘴臉，還有北莫騎在純黑獨角獸上的蔑視之辱。冰玥，快醒醒吧！你不是一個普通人，你肩負著家族的血海深仇，你沒有資格喜歡他，沒有資格和他在一起！
冰玥忍不住流下眼淚，她的心撕裂般疼痛。親手毀掉一個家族仇人容易，但親手葬送最愛的人則難比登天。她處於兩個極端之中，大腦幾乎撕成兩半。
剎那間，她的腦海裏忽現冰真拿剪刀刺心臟的畫面，繼而是猙獰的無雷一擊電死妹妹小梵的場景……曾經痛不欲生的感覺瞬間湧上來。她雙眼一直，毫不猶豫地打開藍木櫃，拿走《暗碟名單》，飛快地離開北冰天的房間。動作一氣呵成，生怕自己下一秒會後悔。
黑暗中，北冰天緩緩地睜開了雙眸。
十月的秋風透著絲絲涼意，寂靜的北宮內飄然響起風吹樹葉的“沙沙”聲，月亮被變色的雲霧遮擋，漆黑的天空驚現一片月色與煙霧的交叉繚繞。
深夜之中，冰玥單薄的身影映在淒涼微弱的月色下，忽隱忽現。
沐冬在西開宮門外的樹林的小亭子裏等候，冰玥憑借藍瞳快速地找到了他的具體位置，與他會和。
小亭子裏只有沐冬一人。
“小凡呢？”冰玥左右張望。
沐冬笑道：“我們大半年不見，你第一句話就是這個？”
冰玥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她一直是那種對自己信任的人無話不說的性格，沐冬對她而言是十分要好的朋友，自然說話也不那麽拘謹了。
“小梵今天不舒服，我讓她休息一天。”
冰玥失落地抿了抿嘴，“這樣啊，我還挺期待和她見面的。小凡病得嚴重嗎？明天可以和我們長途跋涉回白城宮嗎？”
“沒關系，她說是來北宮水土不服，休息一會就好了。”沐冬的表情微妙地變化著，他靜靜地做了一個深呼吸，下定決心準備和冰玥說什麽，被冰玥一下打斷了。
“那就好。”冰玥解了藍瞳，拿出《暗碟名單》遞給沐冬，“這個給你，剩下的就交給你了。”
沐冬將《暗碟名單》放到衣服裏，躊躇著想說什麽。
冰玥看了看周圍，道：“我不方便在這裏久留，明天再見吧。”
“等一下！”沐冬拉住要走的冰玥，有些心急地開口，“昨晚……昨晚謝謝你。”
“昨晚？”冰玥疑惑地看著他，不知道他在說什麽。
“恩……”沐冬另一只手也拉住了冰玥，冰玥的身體不自覺地僵硬起來，他認真地看著她說，“其實小梵今晚執意要跟著我出來，是我拒絕了，因為我有很重要的話要和你說。”
冰玥做了些許掙紮，想掙脫他的手，卻反被他緊緊握著。她的心害怕得砰砰跳，著急地說：“城主有什麽話留到明天再說吧，今晚真的不安全。”
“不，我等不了了，也不想等了。”沐冬突然激動起來，“以前是我太懦弱，你在我身邊待了三年我都沒能說出口，眼睜睜地把你送到北帝的床前，這一切都是我的錯、我的怯弱。我以為你不會喜歡我，你太聰明了，聰明到我怎麽也沒想到我會不敢和一個從民間來的女人在一起。我一直壓抑我的感情，甚至麻醉自己假裝它不存在。直到昨晚……昨晚我們同床共枕，互相纏綿，我才知道原來你也是喜歡我的。”
冰玥一臉錯愕，她聽得雲裏霧裏。沐冬的感情她多少有一點感覺，可是她和他一樣，他不說破她就假裝它不存在，說到怯弱，她不比他好多少。但是沐冬所說的同床纏綿她則完全不知所雲。
遠方的冰梵睜著藍色的瞳孔，看著沐冬與冰玥，靜默地流下一滴眼淚。
“城主……”冰玥試圖解釋什麽，他不由分說地將她擁入懷中，她驚得全身無法動彈。
他低沈又認真地說：“冰玥，我喜歡你，和我在一起吧。”
冰玥的大腦一陣懵，一時之間竟不知該說什麽。她對他從未有過朋友以外的感情，她以為他知道，可事到如今他又來表白，她該怎麽告訴他……
告訴他，她第一眼看到北冰天就喜歡上他了，奮不顧身、無可救藥地喜歡，至始至終，從未動搖。
“我……”冰玥剛剛開口，身邊突現一陣亮光，她一個激靈，慌忙推開沐冬，隨後耳中響起熟悉又致命的嗓音——
“冰玥。”
漆黑的樹林裏閃現著火光，北冰天修長的身影在火光中左右搖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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