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55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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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天空中的雨幾乎如水瀑一樣, 將天與地以極緊密的關系相連,而昏沈暗壓的雲堆積在天邊,更加分不清之間的界限。

楚行昭實在想不到結果會變成這樣, 他陷在一片水窪的汙濁裏, 身後很快踏來一道身影。

老管家因為長時間見不到楚行昭,不免有點擔憂。

他在房間的每一個角落都找過了,最後按照白玉玉離開的行跡來到屋外,一眼看到陷在泥汙裏的楚行昭。

還是第一次見到狼狽成這樣的楚行昭,他實在不能忍心看到他如今的模樣。

畢竟是從小看著長大的孩子,老管家對他十分憐惜, 也早就把他當成自己家裏的孩子來照料。

楚行昭從小養尊處優慣了, 是人人羨艷的大少爺,除了當年遭遇車禍是他人生最為昏暗的時刻,什麽時候有過如今這樣窘迫糟糕的處境?

老管家連忙將他給扶了起來,但楚行昭只是眼神空茫地看向白玉玉消失的方向,他心中總有一道聲音在提醒他:

不能這麽結束, 不能這麽放棄,不能這麽算了。

得將她帶回來,將她帶回來,將她從那個男人的手裏徹底解放出來。

白玉玉肯定是迫不得已, 無奈之舉才這麽做,她和他的過往, 他們之間的點點滴滴, 絕對不可能是他的一廂情願, 是他的錯覺。

白玉玉明確向他表示過好感,她肯定和他對她一樣,也是那樣依戀他, 喜歡他,熱愛他。

楚行昭默默地咬緊了牙關,突然對著老管家說道:“扶我坐上輪椅,我要去追她,我現在就要追到她……”

以至黑夜,白家無論是樓房內部,還是外宅都燈火通明。

不過更遠處的方向由於連接著雨夜,猶如一只巨大的昏鴉盤旋在盡頭深處,那裏什麽都看不見。

能見度太低,老管家並不推薦他做這種事,白玉玉離開白家的這個行為,不僅得到了白宏遠他們的首肯,也是在白玉玉同樣認同的情況下進行。

老管家無奈地提醒道:“玉玉小姐暫時已經離開了,行昭少爺你還是先回去吧。外面的雨下得太大了。”

他見他腿上膝蓋上等多處都有撞傷,這麽長此以往淋雨下去,對他的傷口肯定不利,到時候發起炎來,又會飽受常人難以忍受的痛苦。

他怕他不肯回去,又補充道:“玉玉小姐只是離開一段時間,並不是不回來了,等這段時間的風波過去之後,玉玉小姐肯定就會回來。”

“回來?”楚行昭臉上的笑容逐漸破碎崩塌,再也無法在他的臉上看到類似從容的神情,“她會回來嗎,她這樣一走了之,還會回來嗎,還會想回來嗎?”

通過剛剛和白玉玉目光短暫的接觸,楚行昭明白了一個情況,那就是白玉玉的確是自願的,沒有任何委曲求全,沒有一點傷心失落。

她目前的狀況只是想著要如何擺脫他,擺脫掉他這樣一個陰魂不散,如同惡鬼一般的男人。

所以她嘗試著去求助於外力,通過另外一個男人來對他進行約束。

無論他怎樣自欺欺人,都應該明白一點,她求之不得能夠盡快從他的身邊脫離,只要給她一個機會,她就能插翅而飛。

可這何曾不是從一個牢籠裏,飛向了另外一個牢籠呢?

她明知道去顧君臨的身邊不是一個好選擇,卻寧可要擺脫他,也要飛向顧君臨的身邊。

就這麽地討厭他嗎?

“我要追出去,我現在就要追出去,扶我起來,快點讓我坐在輪椅上!”

他雙眼猩紅,臉色被雨水沖刷得更加蒼白,整個肢體像是快要碎成一塊一塊了,卻依然執拗地朝著白玉玉離開的方向看去。

都離開這麽久了,明顯已經追不到的結果,楚行昭卻固執己見,老管家到底也知道他的脾性,不答應他,他肯定不能善罷甘休。

老管家只得將他從地面上扶起,仔細攙扶坐在輪椅上,現在白家內部都已經亂成一鍋粥了,沒人能夠管得了楚行昭如何。

如果不是他及時發現他,沒準楚行昭會在這裏被雨水沖刷著攀爬一夜。

電動輪椅重新啟動,楚行昭沿著顧君臨驅車離開的方向行進,老管家放心不下,也只得趕緊跟在他的後面。

老管家一邊緊隨其後,一邊擔憂地勸解道:“行昭少爺,只要您確認過玉玉小姐已經先行離開了,就先和我回去吧。”

只要追到門口,看不到顧君臨的車子,自然就會死心。

再怎麽想要追上,也要考慮一下實際情況。輪椅怎麽可能追上轎車?

楚行昭不發一詞,沈默地驅動著輪椅,雨水還是肆無忌憚地沖刷著大地,樹影在雨浪中搖擺,他的身體已經被密集的雨點擊打得僵硬麻木。

驅使他前進的動力,只有親眼看到白玉玉的身影才行,只要還有一線希望。

大概行進了數百米遠,快至拐角步出白家院墻大門的時候,一道紅色燈光如同鬼魅的虛影般,在不遠處閃爍著。

老管家詫異地看向這雨夜中唯一的光亮,那道純黑色的車身狡猾地隱匿在暗團下,只有那猩紅的光亮,如同張著一張深淵巨口大嘴的妖怪,猙獰地正等著他們進入。

它在默默地蟄伏,在默默地引誘,在看到楚行昭即將進入它領域的時候,流下垂涎的涎水。

老管家本能地想要阻攔楚行昭:“行昭少爺,還是別過去了。”

顧君臨的行事風格不比楚行昭奸猾狡詐,他甚至還以折磨人為樂,心理在某些方面不可謂不變態。

車輛隱晦地停在路邊,白玉玉看著周遭雨幕下朦朦朧朧的一切,也是再一次感受到前面座位上的這個男人,有多麽的狠辣,多麽的惡劣。

他耐心地把控著方向盤,暫時熄了火,指節有一下沒一下地點擊著方向盤,嘴裏甚至哼著頗為愉悅的小曲。

他似乎一早已經猜測到楚行昭的下一步會如何做,楚行昭不是一個會善罷甘休的人,某些層面上來說,他們兩個人意外地有些相像。

無疑,他也是一個狩獵的好手,喜歡靜靜等待著獵物上鉤,並且很喜歡享受獵物在進入陷阱前無能為力的垂死掙紮。

通過後視鏡,顧君臨瞥了一眼車後座的白玉玉,她的眼神中的惶恐中做不得假。

明明都已經怕成這樣,也緊張成這樣了,可面容還是故作著深沈的鎮定,反倒更加惹人憐愛和歡喜。

顧君臨忍不住轉過身,掌心托著她的臉,仔細撫摸了好幾遍。

白玉玉沒有躲也沒有閃,任由他這樣細致地撫摸著,那樣好顏色地配合著他,眉眼輕軟可愛得像是只落入陷阱,還不知前路兇險的無措小白兔。

一股熱流再次上湧,顧君臨撥開覆於她面容的長發,高大身影徑自越過椅座,想要去含吻她。

車外狂風大作,隱秘地聽到了一點窸窸窣窣的聲音,有人逐漸走近。

顧君臨很快松開白玉玉,他高挑了眉,興奮地勾唇而笑,獵物總算是上鉤了。

白玉玉不敢置信地看著這一幕,她以為楚行昭不會再追出來了,沒想到楚行昭能夠執著到這個地步。

配合著前方顧君臨突然脫口而出的話:“看起來他愛你愛得挺深刻?”

“你還真是有能讓男人著魔的能力啊。”

顧君臨還在那裏笑。

白玉玉一瞬間對上車窗外楚行昭的雙眼。

她眼中的不敢置信幾乎全部傳遞給他,似乎是確實沒料到他可以做到這種程度,哪怕她知道顧君臨正在做一個實驗。

他們之間的距離近在咫尺,只一門之隔,楚行昭伸手試圖拉開車門,也是在這個時候,顧君臨充分發揮了他拙劣的性格。

汽車毫不意外地開始啟動。車身再次和之前一樣,從楚行昭的身邊擦肩而過。

但他也沒有第一時間離開,而是行進了數米之遠,又緩慢地停靠下來,在不遠的地方一點點撒著誘餌,等待著獵物繼續出現。

那“深淵巨口”的怪物,口中的涎水流出的更多。

老管家都能明顯看出顧君臨正在設法玩弄楚行昭,楚行昭更不可能看不出來。

但他只是不依不撓地又控制著輪椅靠近,直到快接觸到目標時,車輛再次頑皮而惡毒地走遠。

楚行昭沈默地應對著這一切。

老管家率先無法忍受這樣的折磨和屈辱,想要制止他,楚行昭卻不聽勸阻,依然故我執拗地往前行進。

漫無邊際的雨幕快要將他擠到變形,楚行昭身上的襯衫早已經濕透了,緊黏著他的肌膚,蒼白如雪的肌膚那雙瞳仁卻亮得異常驚人。

他只是面無表情地,重覆而機械,又固執地做著同樣一個動作。

白玉玉驚詫地看著這一幕,前排的顧君臨同樣愉悅地欣賞著他的,甚至是她的臉。

她也總算在這個時候意識到一點,顧君臨對她的考驗從來都沒有停止過,他自始至終都不太相信她。

他從小經歷過太多的人,太多的事,在商場摸爬滾打了那麽久,心思縝密,也過分自負,畢竟是一個能一手掌控商業帝國的人,怎麽可能那麽輕易就會被別人左右?

顧君臨給她的新的考驗就是——

等待著她究竟會不會心疼楚行昭,會不會突然下車去看看他的情況。

這件事和楚行昭沒有太大關系,白玉玉只是無法接受一個人以折磨旁人為樂,她顫抖著唇看向顧君臨。

顧君臨侮辱人的方式有很多種,他最喜歡幹的一種就是在對方即將快要看到希望的時候,再狠狠掐滅。

他早猜到了楚行昭會怎麽做,因為在楚行昭的身上,他一早聞到了同類的味道,他們都是被白玉玉吸引過來的“怪物”。

最喜歡做的事就是,一旦明確了自己的心意後,就會將對方身邊其他有所企圖的男人斬草除根。

白玉玉以後是他的妻子,是他的女人,她必須要忠誠於他。

顧君臨饒有興味地回眸,聲音醇厚地笑著問:“玉玉,你是不是有什麽話想要說?”

白玉玉偏頭又看了一眼窗外,楚行昭的身影再次越來越近,很快又要接近到他們車輛時,顧君臨再度頑劣地開著車走遠。

白玉玉望向漆黑如深淵的黑夜,緊抿著唇,心臟驟然一點點地緊縮。

小不忍則亂大謀,她輕軟的眼眸擡起來定定笑看他,眼底的世界裏似乎只有他,也只能有他。

令顧君臨滿意的是,在這一時刻白玉玉以沈默微笑做了應對。

如果她在這時候說了些什麽,哪怕是催促他盡快離開,配合著撒嬌的語言說著什麽天好黑,好冷,好可怕等,他都會認為她是在為楚行昭做掩護。

對著一個螻蟻,也該玩膩了,顧君臨不再有興趣看向車窗外那個喪家之犬般的男人。

重新發動車輛,這一次,不再像之前每一次那樣,顧君臨是真的下定了要遠走的決心。

車輛沒有再像料想中一樣停下來,楚行昭驅動著輪椅還在堅持不懈地追著。

只要有一線希望,只要還能夠看到玉玉,只要他還能把握住……

“行昭少爺!”

不顧身後老管家的勸阻,楚行昭操控著輪椅,以最快的速度拼命朝著白玉玉的方向前進。

但即使是最快的速度,也根本追不上汽車,只能眼睜睜看著車輛從原本近在咫尺的距離一點點變遠。

他伸手就要摸向後備箱蓋,只差一點點,指尖才觸摸到又悄然滑過。

他從來沒有控制輪椅達到過這樣的速度,過程中,雨夜路面極滑, 輪椅快到幾乎能“飛”起來的地步。

可楚行昭沒有放棄,依然故我地往前行進,也不知顧君臨是有意還是無意的,車輛的速度比想象中要慢許多,眼看即將追上的時候。

楚行昭望著那快要再次被觸得的汽車尾部,電動輪椅突然硌在了一個石子上。

一時之間他重心不穩,直接狠狠地摔在了地面,摔在了泥濘裏。

也是在這最後一刻,楚行昭擡起眼還想試圖尋找白玉玉的身影,想要望進白玉玉的眼睛裏。

可長達數分鐘之久,她連看他一眼都沒有,真正地再次漸行漸遠。

泥水裏,楚行昭如同溺水的“孩子”找不到任何可以依托的浮萍一樣,身體幾乎蜷縮成一團,在無法克制地顫抖。

老管家心疼地將他抱了起來。

但雨夜的聲音實在太過喧鬧,他腦海裏嗡鳴聲不斷,除了能看到老管家的唇齒在蠕動之外,什麽也聽不見了。

*

下了太大的雨,一時半會兒不見要消停的趨勢,崔淑娟趕緊命人到廊道裏將窗戶關上。

沒過多久,她拿來去廚房裏切好的水果走近顧聿霄的房門,無奈地敲了敲門。

“聿霄,是媽媽,方便進來嗎?”

她嘆息一聲,這個小兒子即使已經高考完,也取得理想中的成績,再過一段時間就要去南城大學進行報道。

他也依然沒有過一刻的懈怠,每天待在房間裏,也不知道在鉆研什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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