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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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告別

不二站在夕陽裏維持著剛才那個“準備告白”的姿態,嘴唇微微張著,眼睛瞪得很大。那一刻他腦子裏所有的計劃、所有的準備都被這句話像一塊橡皮一樣擦得幹幹凈凈。

“回家?”不二重覆了一遍,聲音有些發飄,“你是說……回到原來的世界?”

“嗯。”跡部把手機收進口袋,目光落在不二臉上,深藍色的眼睛裏有某種東西在閃爍,“研究所那邊做了最後一次數據驗證,確認了窗口期的時間和位置。不二,我們可以回家了。”

不二站在原地,嘴角開始慢慢地上揚。冰藍色的眼睛裏有光在跳動,像兩顆被點燃的星星,整張臉從內到外地亮了起來。

“太好了!”不二一把抓住跡部的手,“跡部,我們可以回家了!可以再次見到手冢他們,見到自己的親人,我們可以一起打網球了!”

他越說越快,越說越興奮。夕陽的光線落在他身上整個人鍍上一層溫暖的金色。

跡部看著不二這副模樣,嘴角也跟著彎了一下。能回家了確實是件好事,看見不二這麽開心,但他的心裏卻高興不起來。

“走吧。我們去研究所,讓研究人員親自給你解釋。”

研究所坐落在港東市東郊的一片空曠地帶。

不二已經不是第一次來了,但每次來他都會在心裏默默地感嘆一遍跡部景吾真的是一個做什麽都要做到極致的人。

兩個人穿過門禁系統,穿過滿是設備的長長走廊,指紋解鎖最終進入最深處的會議室。

會議室不大,但安裝的設備極其先進。一整面墻都是顯示屏,上面密密麻麻地跳動著不少看不太懂的圖表和數據。

幾個穿著實驗服的人已經在裏面等著了。為首的是一個頭發花白的老先生,戴著金絲眼鏡,手裏拿著一沓厚厚的報告。不二記得他姓山本,是跡部專門請來的首席科學家。

“跡部先生,不二先生。”山本教授站起來朝他們微微鞠了一躬,不過多寒暄直接進入主題,“根據跡部先生提供的信息,關於空間不穩定的猜測得到確定。經過我們過去幾個月的監測和計算,數據驗證已經完成了。下一次空間不穩的窗口期將在一周後的夜晚出現,持續時間大約四分鐘。”

他走到那面巨大的顯示屏前調出了一張示意圖,屏幕上出現了兩個交疊在一起的圓圈,中間重疊的部分被標成了紅色。

“根據我們建立的時空模型,時空與時空之間的屏障厚度並不是均勻的。它像一塊被反覆揉搓過的布料,有些地方薄,有些地方厚。”山本教授用激光筆在屏幕上的紅點處點了一下,“當不穩定位置移動到特定節點,並且與天體運行產生的共振頻率相匹配時,屏障會薄到可以用定向能量撕開一道裂縫。我們把這個時間段稱為‘窗口期’。”

不二盯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紅點,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幾下。“也就是說,在一周後的那天晚上就是時空間屏障最薄的時間,在那時只要我們能通過某種方式撕開一道裂縫打通兩個時空?”

“可以這麽理解。”山本教授點了點頭,“我們設計制造了一臺‘時空共振器’,它可以釋放特定頻率的能量脈沖,與不穩定位置的自然共振頻率產生疊加效應。當能量強度達到閾值時,兩個世界之間的屏障會被暫時撕開一道允許人通過的裂縫。”

山本教授解釋完原理後不二沒有繼續追問。

見沒有需要繼續解答的問題,山本教授看了一眼始終站在不二身後的跡部,發現他的目光正落在不二的側臉上,臉上看不見笑容。

山本有些不解,明明實驗很成功,為什麽反而不開心了。

山本教授推了推眼鏡,“不過有一個風險需要提前告知二位。打開的通道只能維持四分鐘左右,如果在通道關閉之前沒有通過,就需要等待下一次窗口期。而下一次窗口期什麽時候會出現,以我們目前的數據積累還不足以做出準確的預測。也許幾周,幾個月,幾年,也許永遠不會再出現。”

會議室裏安靜了一會兒。不二看著屏幕上那個閃爍的紅點,沈默片刻後點了點頭。“明白了。那臺‘時空共振器’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屆時我們會把它運送到港東灣碼頭並完成調試。二位只需要及時到達現場,在十點整按下啟動按鈕就可以了。”

接下來的會議內容大多是不二聽不太得懂的物理術語和數學公式。山本教授講得很詳細,從時空曲率講到量子糾纏,從量子糾纏講到引力波探測,又從引力波探測講到他們如何利用港東市幾十個監測點的數據構建出兩個世界的相對位置模型。

跡部聽得很專註,偶爾會問一兩個技術性的問題,比如“能量脈沖的頻率範圍是多少”和“如果現場出現意外幹擾源你們有沒有備用方案”。

從研究所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夜空中有幾顆星星在雲層的縫隙裏若隱若現,微弱的光穿越了不知道多少光年的距離落在兩個人身上。不二仰著頭看著那些星星,晚風吹動他栗色的頭發,在路燈下泛著柔和的光。

“在想什麽?”跡部問。

“在想裕太。”不二說,嘴角彎著那個溫柔的弧度,“不知道他有沒有好好吃飯,有沒有長高,有沒有在學校受欺負。太久沒見了等我回去一定要好好關心關心他,讓他知道哥哥對他的愛有多深。”

跡部聽著這些話,沒有說話。他看著不二仰頭的側臉,看著那雙在星光下顯得格外明亮的冰藍色眼睛,心裏那種又疼又脹的感覺湧了上來,像潮水一樣一波一波地拍打著他的胸腔。

“你呢跡部。”不二忽然轉過頭看著他,“你不想回去嗎?忍足君他們應該很想你吧。向日君、樺地君、日吉君他們都是你的好朋友。還有你的父母,你的家人,你不急著見他們嗎?”

“想。”跡部說。他確實想,想冰帝網球部那群人,想那個永遠懶懶散散靠在操場邊上看比賽的忍足侑士,想那個總是蹦蹦跳跳吵著要吃章魚燒的向日岳人,想那個沈默寡言但永遠站在他身後的樺地崇弘。他想他的父母,想那個大到空曠的、擺滿了他從小到大的獎杯的大房子。

但他發現這些“想”的重量加在一起,並沒有讓他期待起回家這件事。

不想結束這樣的日子,不想失去那些理所當然的親近,不想離開不二身邊……

自從確定了回家的日子後,不二周助開始與這個世界上的好朋友們進行告別。

他給勝郎發了條短信,約在學校附近的那家咖啡廳見面。

勝郎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袋不知道從哪買的特產。“不二,找我有什麽事嗎?”

不二已經幫他點好了飲料,是他最喜歡的抹茶拿鐵。勝郎坐下來端起杯子喝了一大口,邊喝邊將自己的特產遞給不二周助。

“勝郎,”不二放下手中的咖啡杯,斟酌了一下措辭,“我要回家了。”

“回家?”勝郎楞了一下,“你不是已經和跡部同學住在一起了嗎?難道你們要分開住了?”

“不是那個家,是我真正的家,在很遠的地方。我要回那裏去了。”

勝郎的表情從困惑變成了驚訝,從驚訝變成傷心。他張了張嘴然後又閉上,沈默了片刻之後終於憋出了一句:“那……跡部同學呢?他也跟你一起回去嗎?”

“嗯,我們一起回去。”

勝郎的表情肉眼可見地放松了一些。“那就好。你一個人回去的話,我肯定不放心。但有跡部同學陪著你的話,應該沒問題。”

不二被這句話弄得有些哭笑不得,在勝郎眼中他居然是一個“需要跡部陪著才能讓人放心”的人。不過他也沒有反駁,勝郎說的也許是對的。如果沒有跡部,他不知道自己在這個世界裏會生活得怎樣。

“勝郎,謝謝你啊。”不二說,聲音很輕很認真,“謝謝你在我剛轉學來的時候對我那麽熱情,謝謝你願意當我的朋友。在青葉學園的這段日子,是我人生中非常寶貴的一段時光。我會記住你的。”

勝郎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他用力眨了眨眼睛想把那些快要溢出來的眼淚逼回去,但失敗了。“不二你不要說這種話好不好?你回家我們也可以電話聯系啊,搞得好像再也見不到了一樣。”

沒有跟勝郎解釋那些穿越與異世界兩人之後不會再聯系的事實,不二從背包裏拿出一個盒子遞過去,“我自己拍了幾張照片,沖洗出來裝成相冊了,留給你做個紀念。”

勝郎接過盒子沒有打開,而是哇的一聲哭了出來,整個人抱住不二周助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好了好了乖乖不哭。”不二輕輕拍拍勝郎,“我會想你的。”

走出咖啡廳的時候太陽已經西斜了,橘紅色的光從街道的盡頭湧過來把整條街染成了暖色調。勝郎站在咖啡廳門口一直朝他揮手,直到不二的背影完全消失在街道的拐角處。

不二轉了一個彎確定勝郎看不到自己後,腳步慢慢停了下來。他站在原地仰頭看著天空深呼吸了好幾次,把眼眶裏那點快要溢出來的濕意逼了回去。

他以前從不知道自己這麽容易傷感,也許是因為人與人之間的距離可能遠比想象中的大,所以每一次“再見”都顯得格外珍貴。你永遠不知道這一次說了再見之後,下一次還能不能真的再見到。

不二在周日拜訪了佐藤弘。兩個人約在港東中央警察局附近的一家餐館裏,不二點了一大桌子菜表達對佐藤弘的感激。

“你要走了?”佐藤夾了一塊炸雞放進嘴裏嚼了嚼咽下去,沒有不二想象中的疑惑,“我就知道你遲早要走的。從你第一次來警察局的時候我就看出來你不是普通人。你說話的方式,你走路的樣子,你看人的眼神,都不像這個年紀的孩子會有的。”

不二沒想到佐藤會說出這樣一段話,他端著茶杯一時間不知道該怎麽接。佐藤也沒有追問,只是端起自己的杯子和不二碰了一下。“不問了。你這孩子雖然看著溫溫柔柔的,但主意比誰都正。你不能說的事,我問了也白問。”

“佐藤先生……”不二放下杯子,認真地看著佐藤的臉。那張被太陽和海風磨礪過的臉上刻著這個年紀的男人特有的痕跡。“謝謝你。謝謝你收留我,謝謝你幫我辦身份證明,謝謝你幫我聯系學校。”

佐藤被他一連串謝謝說得有些不好意思。“別說這種話。你就算沒遇見我也會好好生活下來的,你不是那種會被困難打倒的人。再說了,我也沒做什麽特別的事。幫你辦身份證明是工作範圍內的,幫你聯系學校只是打了個電話而已。真正讓青葉學園願意收你的,是你自己的成績。我是警察嘛,這些都是我應該做的。”

“跡部那小子呢?”佐藤忽然問道,“他也跟你一起走吧?”

“嗯,我們一起走。”

“我就知道。”佐藤又夾了一塊炸雞,嚼了嚼笑起來,“那小子看你的眼神,一看就是……”

他頓了一下,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改口道:“一看就是好朋友。你倆關系真好。”

不二沖佐藤不好意思地笑了笑。看見這個笑容,佐藤也明白了他倆之間的關系。“哦,原來你們倆之間的關系捅破了啊。”

從餐館出來的時候天色已經徹底暗了下來,路燈在街道兩側亮起。不二站在餐館門口和佐藤道別,佐藤拍了拍他的肩膀力道不大,溫度隔著衣料傳到不二心中。

“保重,不二。到了那邊給我報個平安。”

“謝謝您。”

不二站在原地目送佐藤的背影離開視野中後轉身走向等在不遠處的車子,夜風從背後吹過來把他的頭發吹得有些亂。他打開車門坐進去。

“告完別了?”在車上一直等他的跡部問。

“嗯,和勝郎說過了,和佐藤先生也道別了。”不二靠在座椅上把安全帶的鎖扣扣好,安靜的車內發出一聲清脆的哢嗒聲,“下周再和野村社長他們說一聲,再和班上的同學們打聲招呼,差不多就這樣了。”

“嗯。”跡部應了一聲。

車子啟動平穩地駛入夜色中,窗外的霓虹燈在兩個人臉上交錯閃爍。

“跡部。”不二開口。

“嗯?”

“你不去跟你的朋友們告別嗎?公司的同事,研究所的那些研究員,學校的同學們……”

“本大爺已經處理好了。”在這個世界裏,跡部並沒有主動去交朋友,而是把全部註意力都放在不二身上。

他問不二要了很多照片,安排人以後每年通過信件送到勝郎手裏。用公司盈利的錢將最初當出去賺取初始資金的寶石買回來後,簽訂了相關文件決定將公司歸屬送與佐藤弘,公司收益一部分贈予港東市警署,一部分捐贈給孤兒院。

接下來的幾天,不二忙著和這個世界的朋友們告別。他去了攝影社和野村社長還有社員們一一道謝,感謝他們在攝影上給他的幫助和啟發。他和班上的同學們打招呼,說他要轉學了回老家去。他甚至和那位曾經偷拍過他照片的國一學弟說了一句“好好拍照,下次拿金獎”。

為了減少他人的不舍,每一次他都是開開心心笑著去告別。勝郎也被他的笑容感染到不再低迷,而是珍惜最後一周還能一起上學的日子。

但每一次告別後不二周助心裏都會湧上一股覆雜的感覺,像是什麽東西被從身體裏抽走了一部分,空落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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