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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渣[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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藥渣

陳敏是在沈辭初二那年夏天學會看化驗單的。箭頭朝上,箭頭朝下,參考範圍,異常值。醫生說的每一個字她都聽進去了,又好像一個字都沒記住。她只記得自己坐在診室外面的長椅上,站起來的時候把卷發攏到耳後,說“沒事,媽在”。沈辭坐在她旁邊,背挺得很直。他沒有哭。她也沒有。

確診之後她把卷發剪了。推子推的,貼著頭皮。丈夫說不好看,她說好洗。後來她再也沒留過長發。每天早上五點起來熬中藥,藥渣濾幹凈,倒進保溫杯裏,放在沈辭書包側面。沈辭出門的時候她站在門口,說藥趁熱喝。他說嗯。她把他的校服領子翻了翻,說路上小心。他說好。門關上之後她在廚房站了好一陣,把藥渣從砂鍋裏舀出來倒進垃圾桶。藥渣還冒著熱氣,糊在手指上黏黏的。她用圍裙擦了擦手,坐到沙發上打開電視。聲音調到很小,屏幕上播著新聞,她沒有看,只是坐在那裏聽著聲音。客廳裏很安靜,藥味從廚房慢慢飄過來,混著早上沈辭來不及喝的豆漿味,還在桌上。

高二那年沈辭開始帶回家一些東西。一本深灰色封面的筆記本,邊角磨得發亮。他每天寫完作業就翻開寫幾行字,她從來沒有問過寫的是什麽。有一次收拾他書桌的時候不小心碰到了那個筆記本,掉在地上翻開了幾頁。她低頭只看到一行字——“今天把掃帚放在她椅子旁邊。”她把本子合上放回原處,退出了他的房間。後來她洗校服的時候在口袋裏發現了幾顆奶糖,糖紙上印著兔子。沈辭從來不吃糖。她把糖放在他書桌上,沒有問奶糖是誰給的。第二天糖不見了,抽屜裏多了一個鐵盒子,裏面整整齊齊疊了好幾張展平的糖紙。

高三那年沈辭請假越來越多。她每天給他熬藥,藥味從廚房飄到客廳,整層樓都能聞到。隔壁老太太問她是不是孩子不舒服,她說沒事,就是體質差,調理調理。老太太沒有追問。她每天早上把藥倒進保溫杯裏,放在沈辭床頭。有一次她推開房門,看到沈辭靠在床頭,手裏握著一個墨綠色暖手寶,已經涼了還是握著。“充電了沒。”“充過了。”她拿過來摸了一下充電口,還是涼的。她沒有戳穿,只是把暖手寶拿去充電。“媽。”“嗯。”“你也睡一會兒。”“媽不困。”她走出房間把門帶上,然後走到廚房把藥渣從砂鍋裏舀出來。她每天都舀,舀了三年。沈辭的藥換了四五種,每一種她都能背出名字和副作用,但她只在沈辭面前說一種:“今天這個是調理體質的,不難喝。”他看了她一眼。他大概也知道不止一種。

高考前那個晚上,沈辭在房間裏待了很久。她從門縫裏看到臺燈還亮著,想敲門讓他早點睡,手舉起來又放下了。她站在走廊裏聽了一會兒——裏面很安靜,偶爾有輕微的翻紙聲。她不知道他在寫什麽,也沒有問。很多年後她才知道,那天晚上他寫了好幾封信。

六月十號,沈辭出門時她正在廚房洗碗。他站在門口說媽我出去一下。她說去哪。他說去見一個人。她擦了手從廚房走出來,他已經走了。門關上的時候客廳裏的窗簾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她站在那裏看著那扇關著的門,手裏還攥著圍裙。他那天回來得很晚,臉色不太好。她把給他留的晚飯熱了熱放在桌上,他吃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不舒服嗎。”“沒事,有點累。”她把藥端過來放在他手邊,他喝完了把碗放下。“媽你也早點睡。”“好。”她把碗收進廚房,打開水龍頭沖洗。水聲嘩嘩響著,她盯著那只碗看了很久,碗底還殘留著藥漬,棕褐色的。她想他剛才出門大概走了很遠的路。

沒過幾天,六月還沒過完,沈辭就住院了。入院那天她簽了一摞同意書,簽到最後一張的時候筆在手裏抖了一下,墨水洇了一小片。她把名字簽完把筆還給護士,然後在走廊長椅上坐了很久。走廊裏很安靜,偶爾有推車經過,輪子碾過地面吱吱響。她看著窗外那棵梧桐樹,樹葉剛開始黃。她想起來確診那年的梧桐葉也是這個顏色,也是黃了還沒落,也是風一吹沙沙響。沈辭那次從住院部窗口往外看,說過這棵樹比家裏樓下那棵矮一些,但樹上的葉子和他窗臺上的貓耳朵一樣——後來她才知道那只貓不是他養的,是他描的。

住院後某天,她幫他整理枕頭的時候在底下翻到一張紙條:“媽,藥不用再熬了。”她把紙條折好放進口袋裏。那天下午她把砂鍋洗了,藥渣倒了,鍋底殘留的藥漬刷了很久才刷幹凈。她把砂鍋放進櫃子最裏面,關上櫃門,然後在廚房站了好一會兒。爐臺上還放著那只墨綠色保溫杯,杯蓋擰得很緊。她把它也洗幹凈了,放進沈辭房間的書桌上。然後她走進沈辭的房間,把門關上,在床邊坐了很久。被子上還有他的味道——洗衣液加上一點點中藥的苦味。她把被子疊好,枕頭拍松,窗簾拉開一半。陽光從窗戶斜進來落在書桌上,桌上攤著一本筆記本,封面是深灰色的,邊角磨得發亮。她沒有翻開,把它和保溫杯並排放好。

後來她每天還在那個時間熬藥。水燒開了把藥渣放進去,小火慢慢熬,熬好了倒進杯子裏,晾到剛好。然後站在廚房裏把藥倒掉。她沒有告訴任何人,只是覺得那個時間就該有藥味。

沈辭給她留了一封信,信封上寫著“媽”。她把它放在櫃子最深處,沒有拆。她知道他在信裏大概說了很多“沒事”——和她每次問他身體怎麽樣時他說“沒事”一樣。她信了,但從來不信那些沒事是真的。她把信藏在櫃子裏,壓在羊毛衫下面,偶爾換季收拾衣服時會碰到那個信封。她從來沒有拆。

三年後,她收到了一個包裹。牛皮紙,沒有寄件人。拆開是一本繪本,淡藍色封面,上面蹲著一只貓。扉頁上有一行字——“給沈辭。這些是你見過的。”她坐在沈辭的床上翻開。第一頁是一只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寫著“我也看見了”。鉛筆寫的,很淡。她認得這個字。每一頁都有一只貓,每一頁都有一段字。那些字她認得——和她以前洗校服時在便簽上看到的一模一樣。“順手不是理由”“我等你”“那天我看見你了”。她把繪本從頭翻到尾,翻到最後一頁是一只長翅膀的鯨魚飛過梧桐樹頂。貓蹲在鯨魚背上。她看了很久,然後把書合上,把扉頁貼在臉上。她想起他每天把筆記本合上放進抽屜裏,想起他口袋裏那些印著兔子的奶糖,想起他在醫院靠著床頭、歪著頭看窗外梧桐葉的樣子。那時候她不知道他在想什麽,現在她知道他在想什麽了——他在想“我也看見了”。他在描那只蹲在窗臺上的貓。每一筆描痕都還在課本邊緣,現在那只貓印上了封面。

她把繪本慢慢合上,手指摸著封面上那只貓的耳朵——左耳三筆,右耳三筆,和他描過的那只一模一樣。她把書貼在胸口,低下頭,肩膀輕輕顫了一下。窗外梧桐葉剛開始綠,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封面上,和以前他坐在窗邊寫字時的陽光一樣,落在筆桿上,反光晃了一下她的眼睛。那是沈辭走後,她第一次哭。風聲和沙沙的翻頁聲混在一起,她在那棵矮了一截的梧桐樹影裏坐了很久,把繪本緊緊抱在懷裏,像抱著一個遲來的春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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