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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把信收進抽屜之後，過了大概兩周。那兩周裏她把能哭的都哭了，把信紙揉皺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皺，把“騙子”兩個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念了好幾天。憤怒像一陣浪頭打過去之後，退潮了，沙灘上什麽也沒留下。她沒有覺得釋然，也沒有覺得更難過，只是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梧桐葉從綠變黃一片一片落下來。
周念說這種安靜比前幾天更讓人擔心。前幾天她至少還會把信紙揉成團砸在桌上，現在她把信紙整整齊齊折好放在抽屜裏，每天上課、吃飯、回宿舍，日程一絲不亂。周念問她今天想吃什麽，她說隨便。程越又往她桌上放奶糖，她說謝謝，把糖放進鉛筆盒裏，沒有拆。鉛筆盒裏的糖攢了好幾顆，每一顆都印著兔子，和他鐵盒裏那些一模一樣，她沒有拆。溫然借給她的繪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下，她好幾天沒有翻開。
她去上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什麽都沒有。她把貓的耳朵畫歪了，沒有用橡皮蹭掉，把鉛筆放下了。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把課本合上，跟著人流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去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坐在角落吃完。沒有人坐在對面說今天的番茄有點酸。
下午她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跑道被夕陽照成暖橙色，有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跑步，馬尾在背後晃來晃去。她看著跑道盡頭那個位置——他以前每次運動會都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沒有哭。她已經哭了好幾天，沒有力氣再哭了。只是坐在那裏看著跑道，直到夕陽完全沈下去，操場的路燈亮起來。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回宿舍。
周念從上鋪探出頭來，手裏拿了一盒檸檬茶。“你今天去操場了。”
“嗯。”
“坐了好久。”
“你怎麽知道。”
“我路過的時候看到的。”周念把檸檬茶扔下來，林梔接住。涼的。她把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
“你以前跑八百米的時候他也站在跑道邊嗎。”
“每次都站。同一個位置。操場東邊那個燈柱旁邊。他說那裏陰涼，其實那個位置曬不到太陽，風最大。他大概不是看中陰涼才站那裏的——是看中那裏離終點線最近。我沖線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手裏拿著水嗎。”
“拿著。永遠是溫的。後來我在他日記裏看到，他提前把水瓶放在溫水裏泡一會兒，再擦幹放回書包側面。泡了三年。”她把檸檬茶放在桌上。周念沒有說話，只是把枕頭底下的雜志抽出來翻了兩頁，紙頁嘩嘩響。程越從上鋪垂下一只手，手指間夾著一顆大白兔奶糖，搖了搖。林梔伸手接住，說謝謝。程越把手縮回去，床簾晃了晃。
晚自習時間她沒有去圖書館，坐在書桌前把課本翻到畫著窗臺上那只貓的那一頁。貓蹲在那裏，尾巴搭下來，臉朝窗外。旁邊是他寫的“我也看見了”，鉛筆寫的，很淡。她用指腹摸過去，鉛粉沾在指尖，銀灰色的。以前她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心裏被狠狠撞了一下，現在看到同樣的字，心裏很安靜。不是不難過，是所有的難過都沈下去了，沈到湖底，水面平得像鏡子。她把課本合上，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什麽都沒有。然後把課本放回抽屜裏，關了臺燈。窗外梧桐葉沙沙響，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桌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那些便簽在抽屜裏，信在抽屜裏，照片在抽屜裏，錄音帶在抽屜裏。她沒有夢到他。她以為自己會夢到，但這幾天睡得特別沈，醒來之後什麽也不記得。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都會在傍晚去操場坐一會兒。有時候帶速寫本，有時候只帶一盒檸檬茶。操場邊那棵梧桐樹葉子一天比一天黃，風一吹就往地上砸。她坐在臺階上看著那片跑道，有時候畫兩只貓，有時候什麽都不畫。
有一天傍晚她在操場邊畫貓，旁邊坐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大概是低年級的，手裏也拿著一本速寫本。女生側頭看了她的畫一眼。“你畫的貓好好看。我以前認識一個學姐也喜歡在課本上畫貓，畫了三年，每只貓都不一樣。後來畢業了，不知道她考去哪裏了。”林梔問她那個學姐是誰。她說不知道名字。林梔說是我。女生楞了好幾秒，然後從書包最底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是高二元旦晚會收到的寄語，上面畫著一只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寫了一行字：“萬事勝意。”她說當時覺得貓可愛就留下來了。林梔看著那張便簽——是她畫的。高二元旦晚會，學校讓每個人寫一張寄語隨機發，她抽到了沈辭。畫了一只貓，寫了四個字。這張便簽後來她沒見過，原來被隔壁班的女生抽走了。她把便簽還回去。“留這麽久。”
“因為貓很好看。”
她把那張便簽夾回自己課本裏，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女生頓了頓，“你畫的貓，有一張在我這兒。”林梔已經走下臺階了，回頭看了一眼。女生還站在臺階上，手裏的速寫本被風吹得翻了好幾頁。她繼續走。對，好多人都見過她畫的貓，便簽、課本邊緣、筆記本封面。後來那些貓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被夾進別人的課本裏，有的被描在他的日記本上。梧桐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了那片葉子一眼，沒有撿，繼續走了。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皺巴巴的便簽展平。貓還在，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她翻到課本空白頁畫了一只貓，和便簽上那只一樣的姿勢——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寫了“萬事勝意”。畫完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裏，鉛筆擱在桌上。
周念從盥洗室出來，毛巾搭在脖子上。“你今天在操場跟誰說話。”
“一個學妹。她說高二收到過我畫的貓。元旦晚會那天抽寄語的時候我抽到了沈辭，畫了貓給她，結果發到別人手裏了。留了三年。”
周念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掛在椅背上。“你把貓拿回來了？”
“沒有。她留著。她說貓很好看。”窗外梧桐葉沙沙響。她把那張便簽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晚上熄燈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以前沈辭在日記裏寫他每天晚上都會看著宿舍天花板的裂縫，看了三年。現在她也在看，但她看不到他那條裂縫，只能看到自己宿舍這條。和她高一住進來第一晚看到的是同一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那些貓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在便簽紙上，有的在課本邊緣，有的在他日記本裏。她覺得這樣挺好。
第二天下午沒有課，她一個人去了梧城一中。保安大爺遠遠看到她，從傳達室窗口探出頭來沖她揮了揮手。她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門口，門沒鎖，她輕輕推開。窗簾拉了一半，夕陽從窗戶斜進來，落在窗邊倒數第三排那個座位上。她走過去坐下來，手放在桌面上——灰還在，和他以前手肘壓出的弧度一樣。她低頭看抽屜裏面，空的。那塊膠帶殘膠還在抽屜底板上，她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出教室。穿過走廊的時候經過那面黑板報墻——現在貼的是這一屆高三的板報。她想起高二下學期出黑板報，她站在椅子上畫梧桐枝，他在旁邊遞粉筆。她畫梧桐枝的每一片葉子都打了卷——因為開學第一天她就在他課本上看到了梧桐葉。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那面板報，枝椏還是枝椏，顏色已經換了新一屆的人畫上去的東西。廣播裏有人在放音樂，是這屆高三的課間操。她靠在走廊欄桿上聽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沈下去才離開。
從梧城一中出來，她坐在公交九路上。車廂晃晃悠悠，窗外的梧桐葉剛開始黃，和以前一樣。她在梧桐道那站下了車，往前走了一小段，看到那棵最老的梧桐樹。樹根處以前有過一顆硬糖，是她那次站在他家樓下回來時掉的，後來被螞蟻搬走了。她蹲下來在樹根處摸了一下——什麽都沒有了，連糖紙都沒有。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往家方向走。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些便簽一張一張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蹲在梧桐樹根旁邊。畫完把這一頁翻過去。
周末周念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說好。兩個人去學校後街那家文具店逛了一圈，老板娘養的那只橘貓趴在門口曬太陽，尾巴搭在門檻上，和以前一模一樣。周念蹲下來摸貓的耳朵，貓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林梔站在旁邊看著那只貓，想起沈辭的頭像——橘貓趴在窗臺上，臉埋在爪子裏，她高二時偷偷拍下來的。老板娘從店裏探出頭來。“那只貓以前有人天天來餵，每天放學都來，蹲在墻根底下把貓糧放在手心，貓吃完了他才走。後來好久沒來了，貓還天天在那個時間蹲在門口等。等了好幾個月。”林梔說那個人是不是穿著灰色衛衣，袖子推到手肘。老板娘說對對，你認識他？林梔說認識。“他去年夏天沒考完就走了。”老板娘正給新到的筆記本貼價簽，手停了下來。“那下次貓再蹲門口我就替他把貓糧添上。”林梔蹲下來，貓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兩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她看著貓眼睛，嗯了一聲。
從那之後她每周都去餵那只貓。有時帶貓糧，有時帶小魚幹。貓認得她了，遠遠看到她就會從門檻上跳下來，豎著尾巴蹭她的腳踝。她蹲下來把貓糧放在手心，貓低頭吃，吃完舔舔她的手指，然後趴在她膝蓋上曬太陽。她靠在墻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和貓身上。
有一天傍晚她餵完貓回宿舍，經過操場的時候又看到那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跑步。她站在跑道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到宿舍，周念正在翻雜志，程越在打游戲，溫然的床簾裏亮著臺燈，翻書聲輕輕的。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把抽屜打開，看著裏面那些東西——鐵盒、照片、鋼筆、錄音帶、信封、便簽。她把鐵盒拿出來打開，糖紙整整齊齊疊著，最上面那張兔子的耳朵磨得只剩輪廓。她看了片刻，把蓋子合上放回抽屜裏。窗外梧桐葉還在落。她把鉛筆拿起來，翻到課本新的一頁，畫了兩只貓並排蹲在窗臺上，中間沒有空位。畫完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畫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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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梔把信收進抽屜之後，過了大概兩周。那兩周裏她把能哭的都哭了，把信紙揉皺了又展平，展平了又揉皺，把“騙子”兩個字在心裏翻來覆去念了好幾天。憤怒像一陣浪頭打過去之後，退潮了，沙灘上什麽也沒留下。她沒有覺得釋然，也沒有覺得更難過，只是坐在書桌前看著窗外梧桐葉從綠變黃一片一片落下來。
周念說這種安靜比前幾天更讓人擔心。前幾天她至少還會把信紙揉成團砸在桌上，現在她把信紙整整齊齊折好放在抽屜裏，每天上課、吃飯、回宿舍，日程一絲不亂。周念問她今天想吃什麽，她說隨便。程越又往她桌上放奶糖，她說謝謝，把糖放進鉛筆盒裏，沒有拆。鉛筆盒裏的糖攢了好幾顆，每一顆都印著兔子，和他鐵盒裏那些一模一樣，她沒有拆。溫然借給她的繪本放在桌角，封面朝下，她好幾天沒有翻開。
她去上課，坐在教室最後一排靠窗的位置，把筆記本翻開，用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什麽都沒有。她把貓的耳朵畫歪了，沒有用橡皮蹭掉，把鉛筆放下了。下課鈴響的時候她把課本合上，跟著人流走出教室，在走廊上曬了一會兒太陽，然後去食堂打了一份番茄炒蛋，坐在角落吃完。沒有人坐在對面說今天的番茄有點酸。
下午她坐在操場邊的臺階上。跑道被夕陽照成暖橙色，有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跑步，馬尾在背後晃來晃去。她看著跑道盡頭那個位置——他以前每次運動會都站在那裏，手裏拿著一瓶水。她把臉埋進膝蓋裏，沒有哭。她已經哭了好幾天，沒有力氣再哭了。只是坐在那裏看著跑道，直到夕陽完全沈下去，操場的路燈亮起來。她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走回宿舍。
周念從上鋪探出頭來，手裏拿了一盒檸檬茶。“你今天去操場了。”
“嗯。”
“坐了好久。”
“你怎麽知道。”
“我路過的時候看到的。”周念把檸檬茶扔下來，林梔接住。涼的。她把吸管戳進去喝了一口。
“你以前跑八百米的時候他也站在跑道邊嗎。”
“每次都站。同一個位置。操場東邊那個燈柱旁邊。他說那裏陰涼，其實那個位置曬不到太陽，風最大。他大概不是看中陰涼才站那裏的——是看中那裏離終點線最近。我沖線的時候第一眼就能看到他。”
“他手裏拿著水嗎。”
“拿著。永遠是溫的。後來我在他日記裏看到，他提前把水瓶放在溫水裏泡一會兒，再擦幹放回書包側面。泡了三年。”她把檸檬茶放在桌上。周念沒有說話，只是把枕頭底下的雜志抽出來翻了兩頁，紙頁嘩嘩響。程越從上鋪垂下一只手，手指間夾著一顆大白兔奶糖，搖了搖。林梔伸手接住，說謝謝。程越把手縮回去，床簾晃了晃。
晚自習時間她沒有去圖書館，坐在書桌前把課本翻到畫著窗臺上那只貓的那一頁。貓蹲在那裏，尾巴搭下來，臉朝窗外。旁邊是他寫的“我也看見了”，鉛筆寫的，很淡。她用指腹摸過去，鉛粉沾在指尖，銀灰色的。以前她看到這行字的時候心裏被狠狠撞了一下，現在看到同樣的字，心裏很安靜。不是不難過，是所有的難過都沈下去了，沈到湖底，水面平得像鏡子。她把課本合上，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什麽都沒有。然後把課本放回抽屜裏，關了臺燈。窗外梧桐葉沙沙響，月光透過樹葉的縫隙落在桌上。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那些便簽在抽屜裏，信在抽屜裏，照片在抽屜裏，錄音帶在抽屜裏。她沒有夢到他。她以為自己會夢到，但這幾天睡得特別沈，醒來之後什麽也不記得。
接下來幾天她每天都會在傍晚去操場坐一會兒。有時候帶速寫本，有時候只帶一盒檸檬茶。操場邊那棵梧桐樹葉子一天比一天黃，風一吹就往地上砸。她坐在臺階上看著那片跑道，有時候畫兩只貓，有時候什麽都不畫。
有一天傍晚她在操場邊畫貓，旁邊坐了一個不認識的女生，大概是低年級的，手裏也拿著一本速寫本。女生側頭看了她的畫一眼。“你畫的貓好好看。我以前認識一個學姐也喜歡在課本上畫貓，畫了三年，每只貓都不一樣。後來畢業了，不知道她考去哪裏了。”林梔問她那個學姐是誰。她說不知道名字。林梔說是我。女生楞了好幾秒，然後從書包最底下翻出一張皺巴巴的便簽，是高二元旦晚會收到的寄語，上面畫著一只貓，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寫了一行字：“萬事勝意。”她說當時覺得貓可愛就留下來了。林梔看著那張便簽——是她畫的。高二元旦晚會，學校讓每個人寫一張寄語隨機發，她抽到了沈辭。畫了一只貓，寫了四個字。這張便簽後來她沒見過，原來被隔壁班的女生抽走了。她把便簽還回去。“留這麽久。”
“因為貓很好看。”
她把那張便簽夾回自己課本裏，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灰。女生頓了頓，“你畫的貓，有一張在我這兒。”林梔已經走下臺階了，回頭看了一眼。女生還站在臺階上，手裏的速寫本被風吹得翻了好幾頁。她繼續走。對，好多人都見過她畫的貓，便簽、課本邊緣、筆記本封面。後來那些貓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被夾進別人的課本裏，有的被描在他的日記本上。梧桐葉從枝頭飄下來落在她腳邊，她低頭看了那片葉子一眼，沒有撿，繼續走了。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那張皺巴巴的便簽展平。貓還在，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她翻到課本空白頁畫了一只貓，和便簽上那只一樣的姿勢——蹲在窗臺上，尾巴搭下來，旁邊寫了“萬事勝意”。畫完把便簽折好放進口袋裏，鉛筆擱在桌上。
周念從盥洗室出來，毛巾搭在脖子上。“你今天在操場跟誰說話。”
“一個學妹。她說高二收到過我畫的貓。元旦晚會那天抽寄語的時候我抽到了沈辭，畫了貓給她，結果發到別人手裏了。留了三年。”
周念把毛巾從脖子上拿下來掛在椅背上。“你把貓拿回來了？”
“沒有。她留著。她說貓很好看。”窗外梧桐葉沙沙響。她把那張便簽從口袋裏拿出來看了一眼，又放回去。晚上熄燈後，她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從燈座延伸到墻角，很細，不仔細看看不出來。以前沈辭在日記裏寫他每天晚上都會看著宿舍天花板的裂縫，看了三年。現在她也在看，但她看不到他那條裂縫，只能看到自己宿舍這條。和她高一住進來第一晚看到的是同一條。她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閉上眼睛。那些貓去了不同的地方——有的在便簽紙上，有的在課本邊緣，有的在他日記本裏。她覺得這樣挺好。
第二天下午沒有課，她一個人去了梧城一中。保安大爺遠遠看到她，從傳達室窗口探出頭來沖她揮了揮手。她走到高三七班的教室門口，門沒鎖，她輕輕推開。窗簾拉了一半，夕陽從窗戶斜進來，落在窗邊倒數第三排那個座位上。她走過去坐下來，手放在桌面上——灰還在，和他以前手肘壓出的弧度一樣。她低頭看抽屜裏面，空的。那塊膠帶殘膠還在抽屜底板上，她用手指輕輕按了一下，然後把手收回來，站起來走出教室。穿過走廊的時候經過那面黑板報墻——現在貼的是這一屆高三的板報。她想起高二下學期出黑板報，她站在椅子上畫梧桐枝，他在旁邊遞粉筆。她畫梧桐枝的每一片葉子都打了卷——因為開學第一天她就在他課本上看到了梧桐葉。她站在走廊上看著那面板報，枝椏還是枝椏，顏色已經換了新一屆的人畫上去的東西。廣播裏有人在放音樂，是這屆高三的課間操。她靠在走廊欄桿上聽了很久，直到夕陽完全沈下去才離開。
從梧城一中出來，她坐在公交九路上。車廂晃晃悠悠，窗外的梧桐葉剛開始黃，和以前一樣。她在梧桐道那站下了車，往前走了一小段，看到那棵最老的梧桐樹。樹根處以前有過一顆硬糖，是她那次站在他家樓下回來時掉的，後來被螞蟻搬走了。她蹲下來在樹根處摸了一下——什麽都沒有了，連糖紙都沒有。她站起來拍拍手上的土，往家方向走。那天晚上她坐在書桌前，把那些便簽一張一張重新看了一遍，然後拿起鉛筆在空白處畫了一只貓蹲在梧桐樹根旁邊。畫完把這一頁翻過去。
周末周念問她要不要出去走走，她說好。兩個人去學校後街那家文具店逛了一圈，老板娘養的那只橘貓趴在門口曬太陽，尾巴搭在門檻上，和以前一模一樣。周念蹲下來摸貓的耳朵，貓瞇起眼睛打了個哈欠。林梔站在旁邊看著那只貓，想起沈辭的頭像——橘貓趴在窗臺上，臉埋在爪子裏，她高二時偷偷拍下來的。老板娘從店裏探出頭來。“那只貓以前有人天天來餵，每天放學都來，蹲在墻根底下把貓糧放在手心，貓吃完了他才走。後來好久沒來了，貓還天天在那個時間蹲在門口等。等了好幾個月。”林梔說那個人是不是穿著灰色衛衣，袖子推到手肘。老板娘說對對，你認識他？林梔說認識。“他去年夏天沒考完就走了。”老板娘正給新到的筆記本貼價簽，手停了下來。“那下次貓再蹲門口我就替他把貓糧添上。”林梔蹲下來，貓把尾巴搭在她手背上，兩只眼睛是琥珀色的，她看著貓眼睛，嗯了一聲。
從那之後她每周都去餵那只貓。有時帶貓糧，有時帶小魚幹。貓認得她了，遠遠看到她就會從門檻上跳下來，豎著尾巴蹭她的腳踝。她蹲下來把貓糧放在手心，貓低頭吃，吃完舔舔她的手指，然後趴在她膝蓋上曬太陽。她靠在墻上，陽光透過梧桐葉的縫隙落在她和貓身上。
有一天傍晚她餵完貓回宿舍，經過操場的時候又看到那幾個低年級的女生在跑步。她站在跑道邊看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回到宿舍，周念正在翻雜志，程越在打游戲，溫然的床簾裏亮著臺燈，翻書聲輕輕的。她在書桌前坐下來，把抽屜打開，看著裏面那些東西——鐵盒、照片、鋼筆、錄音帶、信封、便簽。她把鐵盒拿出來打開，糖紙整整齊齊疊著，最上面那張兔子的耳朵磨得只剩輪廓。她看了片刻，把蓋子合上放回抽屜裏。窗外梧桐葉還在落。她把鉛筆拿起來，翻到課本新的一頁，畫了兩只貓並排蹲在窗臺上，中間沒有空位。畫完把這一頁翻過去，繼續畫下一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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