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給來找我的人

關燈
給來找我的人

從梧城一中回來的第二天,林梔又去了那個老小區。這次是一個人——周念有課,臨走前把剩下那半包話梅塞進她包裏,說“酸的時候吃一粒,別忍著”。林梔說好。

公交車還是九路,方向和他以前坐的那趟相反。她在菜市場那站下了車,往前走了幾步才反應過來下錯了——她要去的是他家,應該在前面那站下。但她沒有回頭。她站在菜市場門口,看著那些擺攤的、買菜的、拎著塑料袋走過的老人。幾年前有一次她和沈辭在這站下過車,那天九路拋錨了,一車人下來走路。他走在她旁邊,隔著一條手臂的距離,書包帶碰書包帶。梧桐葉落了一地,踩上去沙沙響。他說你家住梧桐道那邊,她說嗯。他說那挺近的,他說他住更西邊。後來他先拐了彎,她站在原地看了一會兒他的背影,然後自己走回家。現在她站在同樣的位置,梧桐葉剛開始黃,踩上去還是沙沙響,但那個走在她旁邊的人不在了。

她轉身往回走,往他家那站的方向。走了大概十分鐘,到了那個老小區門口。六層樓,灰白色外墻,陽臺封著防盜網。她站在樓下往上數——三樓左邊那戶,窗簾還是拉著的,白色底子淺藍色條紋,洗舊了。那截衣架掛鉤還卡在窗簾縫裏,被風吹得輕輕晃了一下。她看了片刻,然後推開那扇半掩的防盜門,走上三樓。這次她沒有敲他的門,而是站在旁邊那扇門前——那個老太太的門。她擡手敲了三下,門開了。還是那個老太太,今天沒拎垃圾袋,手裏拿著一把芹菜。

“小姑娘又是你啊。”老太太看了她一眼,把芹菜往廚房方向擺了擺,“進來吧。”

林梔楞了一下。“可以嗎。”

“外面冷,進來坐。我剛從菜市場回來,芹菜還新鮮著。”老太太往屋裏走,把芹菜放在廚房臺面上,“你昨天說你是他高中同學?”

“嗯。同班的。”林梔站在玄關沒有往裏走。

“進來進來,別站門口。你坐沙發上,我給你倒杯水。”

林梔換了鞋走進去。客廳不大,家具很舊但收拾得幹凈,茶幾上放著一臺老式收音機,旁邊是一摞報紙,最上面那份日期是上周的。

“阿姨,您昨天說他是生病了。”林梔坐在沙發上,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蹭了一下,“您知道他生了什麽病嗎。”

老太太端了杯溫水過來放在她面前。“具體什麽病我不太清楚。他媽媽不怎麽跟鄰居聊天,偶爾碰上了也就點點頭。但那孩子有一段時間請假在家,我以為是高考壓力大,後來聽說住院了。他媽媽每天熬中藥,味道從門縫裏飄出來,整層樓都能聞到。我問他媽媽是不是孩子不舒服,她說沒事,就是體質差,調理調理。後來就沒再問了。”

林梔把水杯握在手裏,杯身很燙,但她沒有縮手。“那他後來回來過嗎。”

“沒有。高中畢業那年夏天,他們一家就搬走了。他媽媽走之前來敲過我的門。”老太太站起來,走進臥室,出來的時候手裏拿著一個牛皮紙信封,邊角有點磨毛了。“她說她兒子留了點東西,如果有同學來找,就拿給她們。”

林梔盯著那個信封——牛皮紙,和他寄照片的那個一樣。信封上寫著:“給來找我的人。”他的字,一筆一劃,很慢,很穩。她認得這個字。

“你打開看看吧。”老太太把信封往她那邊推了推。

林梔拆開信封。裏面只有一張便簽紙,對折了兩折,展開,上面寫著兩行字——“如果有一天你看到這個,說明你來過了。謝謝你。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了,只有這個。”便簽紙背面粘著一張照片——是高二運動會那天拍的,他在跑道邊站著,手裏拿著一瓶水,身後是灰撲撲的煤渣跑道。她從來沒見過這張照片,她只知道那天他遞水給她,她蹲在花壇邊擡起頭,他的背影已經在人群裏走遠了。現在她看到了這個背影——被拍下來了,大概是陸止拍的。他把這張照片留給她了,背面用鉛筆寫了四個字:“我也來過。”

她把便簽紙翻過來,重新念了一遍那句話——“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了,只有這個。”他以為他沒有留給她什麽。但他留了鐵盒——滿滿一盒展平的糖紙,每一張都疊得整整齊齊。他留了錄音帶——她在裏面聽見他叫她梔梔,聽見他念博爾赫斯的詩。他留了暖手寶——墨綠色的,她從高二冬天天天都用。他留了保溫杯的密封圈,他留了速寫,他留了一抽屜的便簽,他留了課桌邊緣那道劃痕,他留了圍巾上面每一針的紋路。他什麽都留了,但他寫在紙上的還是——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了。

她把便簽紙折好放回信封裏,又拿起那張照片。照片上的他站在跑道邊,側臉很靜,手裏那瓶水溫的,和遞給她的那瓶一樣。她看了很久,然後把照片也放回信封裏,站起來。“謝謝您。”

老太太也站起來。“他在信上說什麽。”

“他說謝謝我來過。”林梔把信封放進包裏,“還說他沒有什麽可以給我的了。”

“這孩子。”老太太搖了搖頭,“生病的時候也不怎麽說話吧。”

“嗯。他話很少。但他什麽都記著。”

“那就好。”老太太送她到門口,“你要是還來找他,就來敲我的門。我請你喝芹菜湯。”

“好。”她轉身要走,又回頭,“阿姨,還有一個樓下的鄰居,您認識嗎。”

“樓下?二樓那個老陳?他住得久,你去找他問問,他平時在小區門口修鞋,你過去就能看到。”

林梔道了謝,下樓。小區門口確實有一個修鞋攤,一個老頭坐在小馬紮上,圍著布圍裙,正在給一雙皮鞋換底。她走過去蹲下來。

“您好,請問您是陳叔叔嗎。樓上的沈辭您認識嗎。”

老陳把嘴裏的釘子吐出來,擡頭看了她一眼。“沈辭?知道,三樓的。那孩子挺好的,以前幫我搬過鞋箱。搬完就走了,也不說話。我跟他媽說你家孩子真懂事,他媽說這孩子從小就話少。後來聽說他請假在家養病,有一陣子沒見著。再後來他們一家就搬走了。”

“搬走之前他來過您這兒嗎。”

“來過一次。他說陳叔我這雙鞋不用修了,我說你這鞋底都磨平了怎麽不修,他說不用了。後來我才知道那是他最後一次穿那雙鞋。”老陳低頭繼續修鞋,敲了兩下釘子,“他大概知道自己不會再穿那雙鞋了。那孩子走的時候還跟我點了點頭,和平時一樣。我在這修鞋修了十幾年,見過的小孩多了,能記住的不多。他算一個。”他停下錘子,擡起頭看了林梔一眼,“你是他同學?”

“高中同學。”

“他是不是已經不在了。”

林梔的手指在膝蓋上輕輕蜷了一下。“我不知道。我在找他。”

老陳沒有說話,只是低頭繼續修鞋,錘子一下接一下地敲在鞋底上。林梔站起來,把信封放回包裏。她站在小區門口,看著街上人來人往,陽光很曬。她把那封信從包裏拿出來,展開,重新看了一遍——“我沒有什麽可以給你的了,只有這個。”她把信封輕輕貼在臉上,溫溫的。那是他的字,一筆一劃,和他留給她的所有東西放在一起。他以為他沒有留給她什麽。他錯了。他留了鐵盒,留了錄音帶,留了暖手寶,留了照片,留了便簽,留了信封——信封上寫著“給來找我的人”。他想到會有人來找他。他知道她一定會來。她低頭看著自己手裏那杯沒喝完的水,站起來放到廚房臺面上,跟老太太道了謝,走出門。老陳還在低頭修鞋,敲釘子的聲音一下接一下。她還沒找到他病歷上確切的診斷,但她已經走到了答案的門口。樓下那個修鞋的陳叔叔說他是生病請假,說他知道自己不會再穿那雙鞋了。她以後還會再來核實。她不會停下來。她還有半包話梅,還有一張拍立得,還有一個信封,裏面裝著他說的最後一句話——我來過了。謝謝你也來過。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