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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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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麽,你要替他教訓我?”江暮的陰沈只是一瞬,下一秒他解開圍裙,氣定神閑地疊好放在一旁,又將自己的手洗幹凈,低頭仔細地拿紙擦幹手,說,“反正無論我怎麽說,你就是相信他的話,對嗎?”

他這樣說,顯得我偏心幫外人,可我知道自己只是太了解江暮而已。

“所以,你有沒有去找過蘇橋的麻煩。”

江暮平靜道:“沒有。”

我盯著他看了一會兒,笑著點頭:“行。”

江暮拳頭握緊,我繼續道:“江暮,你現在連我都要騙了,是嗎?”

“......”

我忽然覺得很沒意思,好像一直以為江暮這個人無論如何,至少在我面前懂得老實,可惜現在的事實就是,江暮在我面前一樣可以面不改色的撒謊。

江暮上前一步擋在門口不讓我出去,微微擡起頭看我,一字一句道:“我說了,我沒有找他麻煩。”

我垂著眼冷漠地盯著他的嘴巴,總感覺拿什麽東西塞進去堵上才舒服。

我似笑非笑道:“繼續你的辯解。”

江暮頓了頓,他深吸一口氣,道:“......我確實看了你的手機。”

“嗯。”

他見我反應冷淡,語速極快道:“但是你騙我在先,憑什麽不讓我戳破謊言?”

我哼笑出聲:“沒錯,然後呢。”

“你瞞著我去見他,加了他的聯系方式,在我問你的時候,你仍然沒有告訴我你去見了別人。”江暮越說心裏越委屈,他小聲說,“是你先騙我,要偷偷找別人的。"

我點頭:“對,我瞞著你去相親了。”

“......”江暮睜大了眼睛,一時間連話都不知道怎麽說了。

“不過相親對象不是他,江暮,其實我那一天見了兩個長得還不錯的男人,還加了他們的聯系方式。”我知道該如何刺痛他,就像知道該如何刺痛自己。

我總是將這樣尖銳的矛對準江暮,好像他手裏握著盾牌,實則他一無所有。

江暮喃喃道:“......你說什麽?”

“我的父母不同意我和你在一起。他們極力反對。”極力反對這四個字我念的很重,仿佛想要用這重量壓倒眼前這個人。

果然,江暮眼眶紅了:“什麽啊...他們反對,你就,你就不想要我了嗎?”

我心裏好像很痛快,前所未有的痛快,這是江暮隱瞞我的懲罰,即使確實是我欺騙他在先,但我知道,在他這裏我擁有特權:“不然呢?你想讓我為了你對抗我的父母嗎?”

這句反問好像將江暮問住了,黢黑的眼珠人偶一般呆滯看向我。

半晌江暮才找回自己的喉嚨:“......我沒為難他。”

“我只是想見見他是什麽人,我只是問了他幾句話,我只是——”他語無倫次道,“我甚至還想,他請了假過來,扣了工資,要是你知道了,又要生我的氣了,因為哥總是,總是要偏心那些可憐的人。”

他好似十分體貼,實際十分譏諷道:“所以我不是給他轉了五千作為補償嗎?五千塊難道不夠?他一天工資能有五百嗎?為什麽他要同你告狀?”

我好像不太認識江暮了。

印象裏的江暮,是一個丟了兩百塊錢飯卡都要哭哭嚷嚷的人,現在卻在嘲弄一個普通人一天的工資恐怕連五百都沒有。

每個人都變了,江暮受江暉這麽多年管制,不可能還像從前那個背著破爛書包,受人推搡欺負的小孩一樣,我也同樣,我一邊希望他能變得更加尖銳去保護自己,一邊希望他心底裏仍然善良的像個孩童。

這樣的矛盾使我脫口而出道:“不是每個人背後都有富有的家庭,如果沒有江暉帶你回江家,江暮,你現在也是你方才口中那個一天連五百——”

江暮氣的渾身發抖,他大聲道:“魏斂!!!”

我像是被這句怒吼揍了一拳,昏昏沈沈的腦子逐漸清醒過來,我張了張嘴,似乎想要說什麽彌補,可發現無論說什麽都無濟於事。

江暮顫聲道:“......你是這麽想的?”

“......不是的。”

“你認為,江暉拯救了我嗎?”

江暮幾乎要哭了,他目眥欲裂道:“對!沒有他,我確實是窮,我窮的連衣服和書包都買不起,我窮的連見了幾次的人都可以不要臉的張口借錢,我窮的連像江暉這樣的人都能叫出‘爸爸’這個詞。”

“江暉多偉大,沒了他,就沒有我,我如今一切的優渥都是他施舍的,我合該感謝他——”江暮說到這還是落下了眼淚,他的目光依舊望著我,“魏斂,他們都是這樣想的,所以你也要,對嗎?”

“你對每一個人都那麽寬容那麽體貼。”江暮崩潰的捂住臉,似哭似笑道:“多好,多好啊。”

我蒼白的否認道:“......不是的。”

我的心跳忽然很快,像是有誰在捂住我的口鼻,呼吸逐漸變得擁擠,眼前江暮的面容仿佛顏料攪進水裏,成了一個黑色漩渦不停的旋轉、模糊,然後這個哭泣的漩渦越來越小,直到‘燕江暮’出現在我眼前,手裏攥緊那張失而覆得的飯卡,說:真的真的,非常謝謝你。

我擡起手,想要摸摸他的腦袋,但是‘燕江暮’卻害怕的往後退了一步,我不可置信的睜大眼睛,年幼的‘燕江暮’慢慢又長成了江暮的模樣,當然的,他也同樣瑟縮的往後稍稍躲了些,手臂擋在自己的腦袋前。

我抓住他的手臂,然後用力摁了下來,澀聲道:“你在幹什麽?”

“......你生氣了。”像孫伊佳那次一樣,他同樣因為嫉妒和怨懟出言不遜,而我同樣報以相等的憤怒。江暮不敢看我,解釋,“我沒想躲的,只是下意識,我習慣的...我不是故意的,真的。”

我感覺自己可能非常的難過,以至於我需要控制自己的語速才能使聲音不那麽顫抖:“江暮,你剛才以為我要打你,是麽?”

“......”

“江暮。”

“...對不起。”江暮突兀地說道,“我又耍小脾氣了。我對蘇橋,對你的那位......被資助人,說了很難聽的話,對不起,我只是氣上頭了。”

“偷看你的手機也是我不對,你有權做你自己的事並且不用告訴我,但我沒有權利不經你的同意翻閱你的手機。”

江暮低下頭:“我能有現在的生活確實離不開江家,你說的是實話。”他笑了下,“是我不願意接受這個事實,還像個瘋子一樣質問你。”

“我確實是找了蘇橋,但我真的沒有為難他,之後也沒有打算再找他,我們的交談很短,很無聊,給他五千除了當是彌補他請假的工資外,主要是想讓他不要告訴你,我怕你生氣,因為確實是我不對在先。”

他不能重蹈覆轍,不能再像三年前那樣任性,江暮,你應該更低微些,更懂得接受一切,你不是很擅長這個嗎?

江暮頓了頓,啞聲道:“哥哥想去相親也沒有問題,畢竟哥哥的爸爸媽媽很愛你,他們不同意的話,哥你確實也沒有辦法,而且我們一開始就說好了,你厭倦我的話,可以找別人,只要別離開我就行。”

他眨了眨眼,確定沒有多餘的眼淚能夠流出來,才擡頭看向我,說:“你不要生氣了,我不想讓你難受。”

“......”我知道我的嘴唇是張開的,我的喉嚨是準備要說出話的,可竟然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我像個啞巴,在這種情景下,沈默是最殘忍的殺手。

江暮見我不說話,暗想好在蘇橋還活著,不然就要像上次那樣,連道歉都無處可說,他理了理身上的襯衫,又用冰涼的手背貼住臉頰,使自己清醒些:“我現在去上門道歉。”說完又補充,“我保證這是最後一次聯系他,以後不會再打擾他的。”

江暮挺直背,拿起衣架上的外套就要出門,走到玄關彎下腰剛準備換鞋的時候,身後忽然一陣拉力將他往後扯,江暮差點沒站穩,驚愕的轉過頭:“怎麽.....”

我追過來抱住他,非常非常緊的抱住他,大概是我太主動,江暮無措的雙手都不知道該怎麽放了,他小聲道:“哥?”

“...我現在很難受,讓我抱一會兒。”

“難、難受?需要吃藥嗎?你的藥放在哪了?現在能吃嗎?”江暮抓住我的後背,緊張的問了一連串問題。他需要稍稍擡起頭才能將下巴放在我的肩膀上,江暮大概沒什麽時間鍛煉,空閑的時間又全分給了我,所以身體不算強壯,這樣一個人,為什麽做事總是要那麽,要那麽——

“......江暮,我沒有要打你。”我低下頭,抵住他的肩膀,“我只是想摸摸的腦袋,就像平常那樣。”

江暮楞住了,他的眼睛看向天花板上刺目的燈光,眼淚很不爭氣的又流了出來:“對不起,嗚、哥,我肯定讓你傷心了,我不是故意的......”

我笑了笑:“你確實讓我有點傷心。”我輕輕拍撫他的後背,最後用手掌覆住他的後頸,“但這不是你的錯,你有這樣的反應,不是你的錯,是我的,是他們的,動手的人才有的錯誤,所以歸咎到任何人身上,都不會是你的問題。”

“不是的,不是的。”江暮哽咽道,“每次都是我不懂事,惹你生氣。”

“你比我小啊,江暮,你在我這裏可以任性一些的,那沒關系。”我親吻他的耳廓,哄他,“別哭了,嗯?我不想你哭的,我一開始……只是想問問你為什麽要這樣做而已。”

我說:“今天的事,源頭在我,是我瞞你在先,也講了一些......很不好的話。”

江暉是害死燕之淇的間接兇手,因此如果給江暮選擇的話,他大概寧願自己舉目無親,在街上乞討,也不會回江家。但年幼的他面對江暉沒有選擇的權利,等到了有選擇權利的年紀,又沒了回頭的機會。

我是知道的。我擁住江暮。我都知道的。

“去臥室吧。”我想我需要做些什麽,讓江暮不要那麽草木皆兵。就算蘇橋喜歡我又如何呢?其實我壓根就不喜歡男人,當初答應江暮告白,事後回想起來都會讓我有些意外。

江暮有些不解,他看著我疑惑的眨了眨眼睛:“...臥室?”是他想的那樣嗎?主動叫他嗎?應該不會吧——

我見他那副模樣,好像精神漸漸平緩下來,我一只手鉗住他的下顎,左右晃了晃,又低頭吻了下,笑道:“嗯,不吃飯了。”

江暮難得反抗:“要吃的。你要按時吃飯,不能......”

“弄完你再吃。”

“但是——”

我親了親江暮的嘴唇:“嗯?”

“你說了你不舒服,所以——”

我又親了口:“嗯?”

江暮渾身有些軟的站不動了,面紅耳赤道:“吃藥......”

我說:“還沒到吃藥的程度,我心裏有數。”

“那和蘇橋道歉......什麽時候?”

我瞇了瞇眼,話太多了,是該堵上:“蘇橋的事你不用管了。”我往下摁江暮的肩膀,“既然總推這推那,那就在這吧。”

江暮不明所以的順著我的力道漸漸單膝跪下,擡頭很乖的看著我,我的拇指壓住他的下嘴唇,淡淡道:“張嘴。”

江暮反應過來我準備在這做什麽,雙手抓住我的衣擺,聲如細蚊道:“不是說臥室麽?”

“誰叫你一直說不動呢?”我的指腹來回摩挲江暮的嘴唇,輕笑道:“前幾天不是很來勁,一直想要吃麽?現在不吃了?”我像是在引誘他,輕聲問,“還要吃麽江暮?”

江暮耳朵紅得滴血,他伸出舌頭舔了舔我的拇指,小聲說:“......要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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