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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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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在一起後的很多時候,魏斂拿江暮其實沒有辦法,對方太擅長在他面前示弱,通過示弱的手段達成目的,江暮賭魏斂會心軟,因為他明白,自己在他心裏可能有點兒特別。

至於有多特別,江暮又拿不太準,可能只有一丁點,可能比一丁點多一些,不過沒有太大區別。所以他只能求魏斂,翻來覆去的告訴他——你是我的全世界,別丟下我。

江暮沒猜錯,他在魏斂心裏的確特殊,且非常特殊,因為魏斂一直認為,是他把江暮從一個火坑推向另一個火坑。

魏斂跟隨孫伊佳他們下鄉的前不久,江家的獨子江宸在會所殺了人,手段極其殘忍。事情暫時被壓了下來,江家和陳家還在打點關系,魏斂母親所在的律所與江氏集團是深度合作,其人又是律所的創始合夥人,自然是知道這件事。

那個時候所有人,包括魏斂的母親,都認為江宸能被保下來,最多也就是送到國外避避風頭。不過卻沒想到受害人的父母不想息事寧人,即使陳浣偷偷派人去威脅敲打過他們,以一些不光彩的手段,不過受害人是家中獨女,父母也是鐵了心要一命換一命。

事情若是被披露,江暉不可能把公司交到一個殺人犯手上,即使江暉和陳浣想,其他股東也不會同意。給外人自然更不可能,然後江暉便動了接江暮回來的心思。

魏斂離開時,母親隱晦提點過,最近和江宸走得遠些,魏斂說正好,孫伊佳約我去鄉下支教,我順趟走走。

他猶記得那條中午他來到約定的地方,見江暮氣喘籲籲的跑過來,告訴他對不起,我要和母親去一趟醫院,下次再約可以嗎?魏斂說可以。

然後三天過去,江暮不知道從哪弄來他住所的消息,過來找他,說他的母親檢查出了乳腺癌,但是醫院的醫生建議他們去大城市再覆查一次,以免誤診,所以他想借一點錢。

魏斂表情沒變,說小朋友,我還沒工作。

江暮明顯慌了一下。

魏斂又問他你打算借多少?

江暮很扭捏的說,十萬,可以嗎?

魏斂算了算自己卡裏的錢,還行,十萬不算很多,他拿自己平時沒花完攢下來的零花錢就能給,便道:“我可以給你十萬,但抗癌是個長期的過程,如果真的確診,十萬不一定能撐很久。”

“但是你父親一定會有。”那時的魏斂自認為給江暮找了一個靠山,一條出路,“你父親現在應該多少會管管你,我給你他的號碼,你打過去吧。”

江暮緊張的咬住嘴唇:“……我父親?他有錢……真的嗎?”

魏斂笑了下:“他可以毫不眨眼的給你十個十萬,如果你對他有用的話,他甚至能毫不猶豫的給你一百個十萬。”魏斂抄了江暉的號碼給他,“別說是我給你的號碼,如果對方問起,你就說是你母親告訴的。”

江暮雙手忐忑的接過這張紙條,看救命稻草似的,心裏好像生出一種模糊的光亮,那光亮就在未來。

魏斂倚著門,一手插著兜,一手拿著未點的煙晃呀晃。那天他穿的衣服是一件寬大的黑色帽衫,松松垮垮的套在身上,下面是一條灰色的棉質睡褲,額前的碎發有些擋眼,左耳的耳釘反射著太陽光——這些江暮都記得很清楚。

魏斂看他那副樣子,沒忍住伸手捏了捏他的臉,打了個哈欠,懶洋洋道:“背著點人問,在錢到手前,別讓你媽曉得。”

江暮狠狠地點頭,魏斂說什麽他都當做聖旨。

聖旨又道:“錢沒問到的話,再過來找我,我給你十萬,不用還。”

江暮臉紅了:“我會還的……”

魏斂拍拍他的腦袋:“江暮,我還記得我曾經問過你一個問題麽?”

江暮擡頭看他:“什麽?”

“如果有一天,你父親過來接你回去,但代價是你的母親得留在這,又或者說,你不能再見到她。”魏斂說,“現在的你願意嗎?”

“……”江暮眨了眨眼,“為什麽不能再見到媽媽?”

“因為——”魏斂不知道該怎樣告訴這個孩子,他其實是私生子這件事,他決定把這個難題丟給江暉去說,“沒什麽。”

魏斂完全可以幫助江暮度過這個難關,姑且算燕之琪前期治療需要花費五十萬,即使還在大一的魏斂沒法立馬給他,不過半個月內,他就能全款轉過去,這對他來說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但時機卻那麽巧,江氏此時需要一個流落在外的私生子,而燕之琪又需要良好的治療環境,魏斂認為這是等價交換。

不過人和物相比,從沒有等價交換這一說。

魏斂也不知道自己從什麽時候變成了這樣。

他離開鎮子的那天,江暮跑過來送他,他捏著一張紙條,說上面是他的電話,希望以後還能經常聯系。孫伊佳在一旁瞪大了眼睛,一副見了鬼的模樣。

魏斂低頭看了他一會兒,什麽也沒說,看著紙條上面的數字,將號碼輸入到手機裏,然後撥了個電話過去。

見江暮慌慌張張的掏出來一個黑色的小靈通,魏斂掛斷了電話,他說:“我的電話號碼,存好。”

江暮吸了吸鼻子,似乎十分傷感。

“如果你不想聯系他的話,就打電話告訴我銀行賬號,我會依照之前答應過的數額分批轉過去。”

“嗚……”江暮拿袖子擦眼角的淚水,他舍不得魏斂,即使他們只見過三面,不,加上今天的送別,是四面。

四面。

四,是個很不吉利的數字。江暮無厘頭的想著。

魏斂是個看起來很冷酷,實則很心軟的人。江暮在魏斂蹲下來,擡手用紙巾擦自己淚水的時候這樣認為。

“我們……我們會再見面的,嗚,對吧魏斂哥哥?”江暮沮喪道。

魏斂說:“你想的話,就會的。”

魏斂離開了。離開前孫伊佳湊過去不知道問了他什麽,魏斂偏頭低聲和她說了幾句,就見孫伊佳‘啊’了聲,有些憐憫的扭頭看了一眼身後的江暮,又嘆氣搖頭。

“車門關好,安全帶系好,所有人都到齊了吧?東西沒忘帶吧?準備發車了。”領隊再一次重申。

大巴車緩緩啟動,孫伊佳坐在窗戶旁十分不舍的和孩子們揮手,末了又打開窗戶,探出身大聲道:“你們……”她哽咽了下,“你們都知道老師聯系方式的!有事沒事都可以找我聊天的!知道嗎!”

“老師!”

“孫老師!”

“伊佳姐姐!我會想你的!”

孫伊佳聽不得這些,眼眶立馬紅了,連忙坐回去抹眼淚。

魏斂在一旁道:“這麽舍不得就留下來陪他們。”

“你他媽能說人話嗎?!”孫伊佳還正傷感著,聽完怒了,朝他吼。

魏斂笑了下:“呦,不繼續哭了。”

“哎你這人,我發現你實在是——”孫伊佳開罵了。

兩人拌嘴的時候車已經開了有半分鐘了,魏斂嫌孫伊佳聒噪,吵他睡覺,就想換位置,但人剛往後面的位置走,就瞧見車後面影影綽綽的像是有個孩子在追。

山區的大巴車開的都不快,更何況他們連鎮都沒離開,速度更是緩慢。不過這還是讓魏斂十分意外,他瞇著眼仔細辨認,似乎是江暮的樣子。

“哎,魏斂!江家那小孩兒在追車哎!”孫伊佳瞪大眼睛,拍拍魏斂,“是不是舍不得你?”

“……”

魏斂沒回答。

他並不知道,江暮在他離開的那天,因為逃課送他,被學校請了家長。燕之琪當著全校的面打他,她情緒崩潰極了,對一句也不解釋辯解的江暮吼道:“你真是個禍害!禍害!我為什麽要生你,燕江暮!”她頭暈眼花,感覺世界天旋地轉,連眼前的江暮都看不大清晰,“你是要……你把我氣死就好了,氣死就……”

然後撲通一聲,栽倒下去。

江暮只有燕之琪一個親人,十四歲的他站在病床邊,一臉迷茫的聽著醫生沈重且嚴肅的告訴江暮,他母親的病情已經十分嚴重,需要盡快轉到市裏的醫院進行治療。

“……我知道了。”他講話時嘴角有點疼,臉頰上還有個巴掌印,看起來有些滑稽。他站在鏡子面前洗了把臉,孤零零的呆立許久,然後撥通了江暉的電話。

在燕之琪上吊前,江暮一直以為,癌癥是壓垮媽媽的最後一根稻草。

但不是的。

有時候,人可能就靠那點僅存的,不可多得的自尊心活著。那點自尊心像最後的脊梁骨,沒了這根頂天立地的骨頭,天和地就會沒了支撐,人活著,但更不如死了。

燕之琪便是這樣。

當她醒來時,看到瘦骨嶙峋的江暮在一旁給她守夜,心裏又一次湧起愧疚,她哭著說:“對不起啊寶寶,對不起,媽媽不知道怎麽了……媽媽對你很壞,是不是。對不起。”

江暮沒有立刻接話,但燕之琪的淚水仿佛也感染了他,半晌他果決的搖搖頭,握住燕之琪的手,說:“沒關系的媽媽,是我逃課在先,我不應該這樣的。”他又說,“媽媽,我們還有錢嗎?醫生說……”

燕之琪說:“……咱們把房子賣了。總會有辦法的。”

“賣了?”江暮迷茫道,“賣了的話,我們住哪?”況且那又破又小的房子,能賣多少?

“我有辦法。”燕之琪只是這樣說。

江暮抿抿唇,小聲道:“媽媽……爸爸呢?”

燕之琪臉色難看道:“你問他作什麽?”

“就是……我……”他低下頭,忐忑道,“我告訴他,你生病了,需要錢。”

“……”燕之琪緩緩瞪大了眼睛,“……你說什麽?”

“爸爸說……說他知道了,他過幾天會過來找我們。”江暮或許是被燕之琪的表情嚇到了,渾身發抖起來,燕之琪剛擡手,江暮就害怕的站起來往後退。

燕之琪絕望道:“燕江暮,你要把我最後一點臉都丟盡嗎?”

燕江暮不明白母親為何會這樣。燕之琪從來沒有與他細說他親生父親的事,江暮也不想主動詢問,他怕提起往事,媽媽會傷心。

“我們需要錢,媽媽,我們要去大城市治病,可是……”他嘴唇蠕動,聲音愈發小了,“可是我們很窮……”

燕之琪臉色灰敗,她似乎又想起那些被欺騙侮辱的經歷,隨之也記起了自己一人回村生下燕江暮,被村裏編排的那些流言蜚語中傷的日子。

但燕之琪不想承認的是,在剛回來的前兩年,她還幻想著江暉能夠來找她認錯,畢竟她懷了他的親生兒子不是麽?所以燕之琪取名時,還是填了一個‘江’字。

不過這些幻想在江暉不管不問的這十四年來,變成了憎恨,這些恨中又參雜著說不清道不明的自卑,讓她就算是死,也不願接受江家的一丁點施舍。

所以在江暉過來見她前,燕之琪已經想好了,她不會要江暉的錢,她會讓他滾。

江暉卻和她說,這次過來是和她談條件的。

“江家想認回江暮,但他的母親從此不是你,而是陳浣。之後你們最好不要見面。”江暉還是那副溫柔的口吻,“作為交換,我會給你一大筆錢,並送你到國外接受最好的治療,畢竟這些年來你一個人照顧江暮很不容易。”

他將一切交換輕飄飄的說出來,仿佛是對燕之琪這一對母子的饋贈。

燕之琪對他露出一個微笑,說:“滾吧,江暉,看見你我心裏直犯惡心。”

江暉點點頭,也不惱:“你考慮一下,哪怕是為了江暮這孩子。”

今天最後一節課是數學隨堂考,題目很簡單,江暮寫完後提早了半個小時交卷,想著早些去醫院照顧燕之琪,出校門的時候卻看見校門口停了一輛轎車。

鎮裏也有人買了車,不過都沒有這一輛來的亮眼,因為江暮不懂那些牌子,卻下意識覺得這輛車非常非常昂貴。

江暉放下車窗,朝燕江暮笑了笑,向他揮手:“江暮,這裏。”

江暮楞了下,畢竟江暉和他實在有些相像,像到就算他們只是在大街上擦肩而過,江暮也會追上去再瞧兩眼確認血緣關系的程度。

他坐上副駕,低頭沒說話,江暉不在意他的拘謹,親切的問候他最近如何,上學有沒有壓力,江暮一一回答了,江暉溫柔地撫摸他的頭發,說:“辛苦你了,我的孩子。”

江暮差點就要沈溺在這遲來的父愛裏,卻也因為明白這父愛來的太遲太遲,而迫使自己清醒。

他已經不是什麽都不懂的年紀了——他的父親十分富有,卻對他們母子多年來不聞不問,江暮再傻也清楚,江暉並不愛他。

至於如今為何能因為一通電話讓江暉回心轉意,江暮目前並不知曉,那時候他只覺得母親有錢治病了,自己需要在江暉面前乖一些。

之後的很多年裏,江暮一直都在回想這一天,他恨自己,恨江暉,恨撥打的那一通電話,還恨燕之琪竟然狠心留下他一個人。

他已經很乖很努力了,為什麽媽媽不要他?如果沒有錢的話,他可以輟學去打工,他不會跟江暉走的,到底哪裏做的不夠好?

江暮回家時,看到燕之琪吊在懸梁上,屋裏很暗,一盞燈也沒有開,黃昏餘暉被門掩埋過半,窗戶關得嚴實。桌上放著一封信,字體工整,連轉折的弧度都圓潤。

江暮遲遲不敢打開看,他怕信上燕之琪要說恨他,又怕燕之琪要說愛他,恨或愛,江暮都難以接受,他以為是自己將燕之琪逼上了絕路,他並非不知道燕之琪對江暉的抵觸,可仍然選擇撥通了那串號碼。

這難道不是上天對他的懲罰嗎?

燕之琪下葬後,江暮才隨江暉回去,他第一次來到a市,仿佛見到一個嶄新的世界,江暮下意識想——魏斂哥是不是也住在這裏?

進江家第一件事是改姓氏,江暮一開始不太願意,他還沈浸在燕之琪死亡的悲傷中,不過他的悲傷無足輕重,在他拒絕的下一秒,陳浣的巴掌便扇過來了。

陳浣漂亮得張揚,性格也如此,不過她有張揚的資本,面對江暮的‘給臉不要臉’,她的耐心自然也不多,她警告道:“我看你沒明白是什麽狀況,小朋友。”

江暉老好人似的過來哄陳浣,讓她別生氣,說江暮母親才死,給他一些時間緩緩,陳浣瞪江暉一眼:“你還好意思在我面前提她?”

江暉嘆氣說:“錯了錯了,我跟江暮談談,你別氣壞了身子。”

江暉在陳浣走後苦口婆心的同他說了許多,江暮一言不發的聽著,最後卻問:“我媽媽不是會願意破壞別人家庭的人,你騙了她,對不對?”

江暉仍然笑著,對他的質問從容回答:“孩子,這些都是無關緊要的事,且都過去了。”

沒錯,沒錯,都過去了,對你而言,那些都過去了。可這些無關緊要的事情,影響了他和燕之琪大半輩子。

江暮看著桌上放著的花瓶,又看了眼江暉,腦海裏閃過推開家門時,燕之琪吊在房梁上窒息的模樣。那就一起死吧,他想,他和江暉,一起死了去陪葬最好。

“王姐,江叔叔在嗎?”

江暮楞住了,他扭頭向聲音來處望去。

魏斂戴著冷帽,耳機掛在脖子上,身上是一件棕色夾克,手裏提著紅色的禮品袋,正低頭和保姆說話:“我爸今天剛參加完講座回來,那裏的茶葉正是時候,他嘗過,味道很好,買了些讓我順道帶點過來給江叔叔試試。”

王姐和他說了幾句,魏斂點頭,把禮品袋遞給她:“那行,既然來了客人,我就不叨擾了,這東西您麻煩您轉交給江叔叔。”

江暮卻像見到了救命稻草,他快步跑過去,站到即將要離開的魏斂面前,擡頭,眼睛亮晶晶的看著他。

魏斂似乎有些意外,不過也只停留在似乎的層面上了。他好像裝作不認識江暮,問跟著過來的江暉:“江叔叔,這位是……?”

江暉慈愛地拍拍江暮的肩膀,向魏斂介紹:“江宸的弟弟,江暮。我找了他很久,現在終於是接回家了。以後你們都會認識他的。”

魏斂沒多問什麽,心知肚明的事情不必擺到臺面上說,他伸出手,對江暮道:“你好江暮,我是魏斂。”

江暮其實應該堅守自己的倔強,告訴他我姓燕,叫燕江暮。但他又不想魏斂為難。

魏斂沒有催促,他淡漠的臉笑了一下,微微下垂的眼尾彎起,他說:“無聊的話可以來我家找我玩,我最近沒什麽事做。”

“……”江暮突然掉下幾滴眼淚,然後握住他的手,像抓住救生的繩子,“你好,我叫……江暮。”

夜晚,他縮在床角,小心翼翼的閱讀起來燕之琪給他的遺書,信裏說,燕江暮,我的寶貝,媽媽這些年來對你很不好,我都知道,可我有時候無法控制我自己,我大概是被逼瘋了。我身體不好,再治也無濟於事,更不想接受江暉對我的施舍。但你應該跟他回去,認一個知書達理的新媽媽,接受最好的教育,不用穿舊衣服舊鞋子。江暮——

寫到這裏時,燕之琪似乎哭了,因為字跡變得模糊難辨。不過燕江暮認出來了,燕之琪寫的是:江暮,江暮,我的寶貝,媽媽其實很愛很愛你,對不起,你要好好活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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