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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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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憶

孫伊佳扒飯的手停下來,嘴巴邊還掛著一根青菜,瞪大了眼睛:“俺娘嘞......俺不中了。”

魏斂嘖了聲,有些嫌棄的看她:“好好說話。”也不知道從哪學來的口音。

“你是說,今天下午咱們見到的那個小孩,他媽媽很有可能是那個傳說中的江叔叔的外遇?!”

“嗯。”魏斂說,“我送他回家,家裏確實只有他母親在。而且,我其實在八年前見過她一面。”

孫伊佳更詫異了:“你咋從來沒跟我說過?!”

“別人家的糗事,說什麽?”魏斂雙手抱胸,回憶道,“那天下了補習班,我媽接我回家,中途她被江暉叫去談事情,所以我就跟著過去了。正好撞見一個女人不顧前臺阻攔闖了進去說要見江暉......不過江暉發現及時,沒讓她鬧起來。”

孫伊佳說:“所以你的意思是——”

魏斂笑了聲:“樣子挺像的。”

孫伊佳喃喃:“臥槽......不會那麽巧吧。”

魏斂站起來伸了個懶腰,說:“不過我看這麽多年江暉都沒管過他們,如果不出什麽意外,大概也不會接他們回去了。”

孫伊佳點頭:“也是,陳浣阿姨盯著呢。”

要說陳家,是連孫伊佳他爹還有江氏都要禮讓三分的。陳浣的背景嫁給江暉,若要真細究起來,倒也稱得上下嫁二字。

“但是呢......”

孫伊佳:“?”

“沒什麽。”魏斂說,“這事兒瞞不了太久,你之後會聽到風聲的。”

孫伊佳自從知道燕江暮很有可能是江暉的私生子後就不大想再見他了,開玩笑,燕江暮只要不被江家認回去,就永遠是個惹陳浣厭惡的農村孩子,幹嘛去套近乎惹得一身腥。

在這種事上,孫伊佳再傻也掂量的清楚。

魏斂沒事拿著個本子在村裏閑逛練習速寫,他想起昨晚將燕江暮送回家見到他的母親,看起來是個很溫柔的人。可他剛放江暮下來,還沒待小孩站穩,女人就將燕江暮扯回身邊,笑著說:“真是麻煩老師您送我家孩子回家了,他是在學校惹了什麽事嗎?”

魏斂低頭看了眼燕江暮,說:“沒惹事。”

“那......”

“我不是老師。”

女人瞳孔猛地一縮,她推了燕江暮一把,狠戾道:“不是跟你說了嗎?不要跟不三不四的人玩!燕江暮,你怎麽能不聽媽媽的話?!”

燕江暮小聲反駁:“我沒有......”

被說‘不三不四’的魏斂挑了挑眉,除了左耳有個耳釘,他很難將這個詞與自己聯系在一起,從小到大成績很好,不過最後走了藝術生的路,倒也確實沒少被家裏那兩位罵。

他覺得好笑的笑了聲,燕江暮垂下臉,任母親指著他的頭在旁人面前辱罵,好像習以為常。

“要我救你嗎?”魏斂的聲音似乎從很遠處傳來,像一縷飄煙,鉆進燕江暮的耳朵裏。

要我救你嗎?

燕江暮像被這句話蠱惑,嘴唇上下碰了一碰,他幾乎要問魏斂,如果我說救救我吧,你會在上面丟下繩子給我嗎?我抓住後,這根繩子真的能夠承受我的重量嗎?我向上爬的時候......你會在途中松手嗎?

我的上帝,假若我從現在開始誠心禱告,祈求您降臨,給予我光芒——

魏斂攥住了女人的手,制止了她的動作,擺出一個和藹的微笑,他擅長這樣做,在小時候還認為自己可以繼承母親衣缽,同樣做一個受人尊敬的律師時,會在鏡子前幼稚的擺弄練習著自己的笑臉,以讓別人認為他是一個值得信任和依靠的人:

“女士,我確實不是老師,因為我只是來這支教的,十天後我會離開,所以稱不上是他的老師。”

魏斂說:“他的書包被我不小心劃破了,我心存愧意,但天色太晚,不太方便給他買一個新的作為賠償,所以今天先送他回家。”他笑著摸了摸燕江暮的頭,像在安撫一只焦慮的小狗,“明天我會賠償一個新的,真是非常抱歉,江暮,你能原諒我嗎。”

燕江暮在他的話語裏漸漸變得平和,像一團冰刺化成了水,然後,他嗚咽的嗯了一聲。

真愛哭。魏斂在心裏評價這個孩子。

學校旁的文具店最多,翌日他估摸著快下課了,便去店裏隨便挑手拿了一個藍色書包。

貧窮偏僻的鄉村設立的中學並沒有許多學生,魏斂避開人流,靠著樹幹,目光大致掃視著出來的人。

好無聊。他瞧見成群結隊的小孩們嬉笑打鬧,眼睛黑亮,生命這般蓬勃,對於明天的煩惱似乎永遠只有學堂留下的幾項任務。

他可能只等了幾分鐘,已經有些不耐煩了,從煙盒裏抽出一支煙點燃,今天風大,魏斂只能微微低頭,用手攏住火苗。

同煙一起點燃的,還有尖銳的譏笑聲。

“哇,羊脂球的兒子穿破爛來啦!”

“哈哈哈,羊脂球的兒子哈哈哈哈。”

魏斂眉頭一皺,他擡起頭,看見幾個男生將燕江暮團團圍住,逗猴般的將他推搡來去。燕江暮大概看見他了,畢竟魏斂無論在哪都稱得上一句顯眼,可燕江暮只是低下頭,默不作聲地等待著他們今日的戲耍過去。

但魏斂不需要他求救,他想多管閑事便會主動管,假如沒那番心思,怎麽叫喚他也不會理會。

“你們的語文老師是誰?”他走過去,抓住為首那個嚷嚷最大聲的孩子的肩膀,將人轉過來,低頭神色淡漠地盯著他,“我很喜歡莫泊桑的這本書,所以想問問你們老師是怎麽教學生理解這本書的。”

許多人天生欺軟怕硬,見到魏斂這樣比他們高大還要有氣勢的,嚇得整個人往後縮,偏偏要給自己打氣,強裝不耐道:“關,關你屁事!你誰啊?”

“叫你們走了嗎。”魏斂強硬的往下摁這個男生,直到男生朝著自己彎腰鞠躬,魏斂笑了聲,“你們幾個,知道什麽叫看眼色嗎?”

被迫鞠躬道歉的男生漲紅了臉,偏偏被他一只手壓的直不起身,他咬牙切齒道:“不是!你到底誰啊?!我們罵燕江暮,你多管閑事幹嘛?!”

魏斂說:“誰說我是來管他的?你沒聽到嗎?我很喜歡《羊脂球》這個短篇,看到你們這種只關心貞,潔的蠢貨用她的名字去嘲諷別人,我就忍不住想收拾。”

“你神經病啊!!”那人沒想到自己只不過用了書裏的角色去嘲諷別人,竟然會有人因此刁難他。

魏斂笑了下:“你猜對了,我確實有精神病。還是家族遺傳。”他眼神輕輕掃過這群人,兩指夾著香煙,拍了拍這個男生的腦袋,道,“最後一遍,鞠躬道歉,聽到我的話了嗎?”他笑瞇瞇道,“說實話,我這種精神病人,脾氣不是很穩定。”

“……”

魏斂漫不經心‘嗯?’了聲,似乎在催促。

“……嘖,對不起。”

“對不起什麽。”

“不應該用這個名字罵人!可以了吧!”說完又不服氣的小聲嘟囔,“媽的,神經病。”

魏斂松了力道,這人立馬從他手掌下逃脫出來,領頭的跑了,剩下的小弟便也稀稀拉拉的跟著溜走。魏斂瞧著他們邊回頭邊罵的背景,把書包丟給了一旁沈默不語的燕江暮。

“拿著,送你的。”

燕江暮才回神般,趕忙跟在他身邊,緊緊抱住這個新買的藍色書包,眼眶微紅道:“……謝謝你救了我。”

“你想多了。”魏斂輕輕拍了拍他的後腦勺,“我確實是因為他的用詞而出手的,跟你無關。”又說,“你每天放學都這樣?”

燕江暮說:“也不是每天。”

魏斂又不在意了,點頭:“行。”

“……”燕江暮抿抿唇,“他們以前也這樣說過我媽媽,雖然我知道他們嘴裏這個人物很好很善良,可他們本意分明就是在……所以我和他們打了一架,然後老師把我們的家長都喊到了學校。”他低下頭,在回想起這段記憶時卻不禁靠的離魏斂更近些,“……我媽媽當著所有人的面扇了我一巴掌。”

魏斂停下腳步,吸完最後一點煙,老樣子將熄滅的煙蒂塞進了口袋裏。硬要說這旮旯點地方哪裏好,那就是公共場合能抽煙,可惜沒垃圾桶,他又不是個習慣隨地丟東西的人。

“所以你就不反抗了?”

“嗯。因為就算反抗了也沒有用,他們知道我媽媽管得嚴,而且很多時候……也不會站在我這邊。”

“你有想過離開她嗎。”魏斂低頭,發現燕江暮正在擡頭看著他,微微笑道,“你知道你親生父親是誰嗎?”

“有想過,但是不行。”燕江暮說,“媽媽一個人把我養那麽大,很辛苦。況且她其實很愛我,只是…只是……”他聲量小了下去,“只是偶爾會發點脾氣,但沒關系。”

魏斂問:“如果不久後,你的親生父親來接你回另一個家,但代價是你的母親不能跟著去呢?”

“……那一定沒好事吧。”燕江暮說,“那麽多年他都沒管過我們,突然來接我回去,怎麽想都不對。”

魏斂了解的點點頭:“走吧,送你回家。”

魏斂走了幾步,發現燕江暮並沒有選擇跟上來,回頭睨了他一眼,燕江暮抓住浮木似的抱緊懷裏的書包,眼神裏還沒有多年後堪稱刻薄的陰沈,他怯懦道:“......你為什麽對我這麽好?”

魏斂不解道:“我哪裏對你好了?”

上次送他回家是孫伊佳安排的,這次來找他是為了進一步證實自己心中猜想的,書包是過來的借口,替他收拾一群不學無術的混混是因為這些人冒犯了他喜歡的書。

江暮說:“你沒有和媽媽說這個書包是被別人割壞的,反而把這件事攬到自己身上,還真的給我買了新的......你替我趕跑了那些人,並且沒有說為我出頭——如果你這樣說的話,等你走了,他們會更加變本加厲的欺負我。”

真是誤打誤撞,魏斂漫不經心的想著,說:“你想多了。”他應該解釋一些什麽,可又懶得和一個小孩費太多口舌。

江暮才不信,他鼓起勇氣跑到他身旁,抓住他的衣角,擡頭看他——魏斂的膚色很白,鼻梁像外國人那樣挺闊,但整體的長相卻並不粗獷,眼睛不是深棕,反而有些淡。江暮想這樣的人一看就不會遭遇貧窮,魏斂天生就應該在錦衣玉食的環境裏長大,擁有美好的一切。

“你真的只在這裏待十天嗎?”

“嗯。”魏斂寬大的手掌拍了拍江暮的頭頂,低頭問道,“你想說什麽?”

“......你是美術生嗎?”

“說事。”

“鎮上有很多風景很好的地方,如果你想寫生的話,我可以帶你去。”

魏斂說:“好好上課。”

“明天是周六,我不上課。”

魏斂想問你難道不上補習班嗎?又反應過來,燕江暮家肯定是沒有錢上什麽補習班的。

魏斂已經不太愛和生人打交道了,交際圈愈發縮窄,厭倦許多沒有必要的社交,所以沒有立即回答。

江暮卻以為他的沈默是默認,嘴角揚起:“你來找我好嗎?明天十二點,就在往我家走的最後那一條分岔路等我。”

魏斂蹙眉:“你沒朋友嗎?”為什麽邀約一個比他大五歲的人出去玩?

江暮抿抿唇,掙紮著說出實話:“......沒有。”

“......”魏斂想自己的好奇心應該就在送他回家,見到他母親後終止,現在扯出來一連串的麻煩。

他盯著燕江暮的臉,心想如果江暉能夠見他一面,恐怕第一眼就能確認這個孩子是他親生的,尤其是這雙眼睛——江暉的長相是典型的南方人,江南生,江南養,長著一雙很標準的桃花眼,說話十分慢條斯理,比起商人,更像一位教書的先生。

他的母親曾經這樣評價江暉:看起來是個很好說話的老實人,其實是只狐貍,得小心別被他帶進坑裏。

所以才能用這樣的臉欺騙了燕江暮的母親。魏斂猶記得那天下午,女人在江暉輕聲細語的安撫下,捂住臉嘶啞哭訴道:“你說過,自己是沒有家室的......”

燕江暮的母親同樣出身於這個村鎮,她高中肄業,在貧瘠的家鄉碌碌無為,後來她的母親生了病,不得不去大城市打工,因為嗓子很不錯,意外撿得一份酒吧駐唱的機會。

在酒吧駐唱的那兩年裏,一切都在向著好的方向發展,一切又在遇到江暉時毀於一旦。

幻想——每個人都會心存幻想,人是欲望動物,無欲無求的人類在所有宗教裏都簡稱聖人,它們嘗試將擁有欲望的人往聖人方向鞭策,不過成功的案例通常不多。

接納一定程度的欲望不是什麽壞事,畢竟如此人才能學會自洽。

燕江暮的母親很難抵禦住江暉的攻勢,對方不俗的身世,俊秀的臉蛋,溫柔且善解人意,懂得維護一些屬於她難以啟齒的自尊心。他說自己只是來這出差,客戶說有一所酒吧的駐唱人長得漂亮,唱歌還十分好聽,便將他帶過來看看。

“今夜一聽,確實沒有誇大的成分。”

江暉會在送她回家時偷偷在她的包裏塞下一條項鏈,等到戀人發現,才笑瞇瞇地說:“不小心掉在你那了,可以幫我收著嗎?當然,如果你能直接收下的話,就更好了。”

她無法相信會有溫柔體貼的王子看上小鎮出身的她。所以當江暉出現,笑著回答她:“妻子?我並沒有妻子。只是家中二老對此看的很緊,我們可以暫時先低調一些。”

燕之琪一頭熱的紮進了他編織的網裏。

如此,慢慢地往幻想裏沈淪。

那個時候,她還很年輕。

因此懵懂不明,其實她也是受害者。她只是一味沈浸在夢中——自己或許遇到了一位不在意自己的貧窮,無知,一心一意愛她的人。

燕之琪也曾幻想過自己可以讀上一所為了某個觀點,能夠和老師據理力爭的大學,她自由的行走在校園,和室友們並行,討論著今天的課堂老師竟然點名簽到,幸好沒有逃課。她抱著書,馬尾隨著走動而搖擺。

不過現在,燕之琪能抓住的僅剩近在眼前,但又虛無縹緲的‘愛情’。

後來燕之琪隨江暉去往a市,托他的關系,在某個公司的前臺工作。她住在江暉租的房子裏,上著江暉介紹的班,夜晚再親吻他的唇。

某夜月明星稀,喝醉的江暉與她抵死纏綿,燕江暮便要即將出現在她往後的生命裏。

她被陳浣一巴掌扇倒在地的時候,美夢才在這響亮的一聲裏幹脆利落的醒了。

她沈默著回到了她的家鄉——這個再不會有人,知道她是那個曾經愚蠢無知到插足進了別人家庭中的女人。

燕之琪經常在燕江暮面前這般嘲弄自己,然後緊緊攥住燕江暮的肩膀,哽咽道:“雖然媽媽是一個沒文化的人,但你要努力,知道嗎?你一定要考上好大學,讓…那些人知道,我的兒子比他們都要優秀。媽媽會盡全力托舉你,燕江暮,知不知道?”

燕江暮看向她的眼神,惶恐而又迷茫,就像年輕時的她,燕之琪流下淚水:“你不能……走上我的老路!”

她如此期盼望子成龍,好像咽不下多年前那一口怨氣——江暉戲耍欺騙她,陳浣鄙夷侮辱她,偌大的a市,似乎連一個無助的女人都容納不下。



“媽媽,你這段時間的臉色總是很不好,是哪裏不舒服嗎?”燕江暮關切的看著她,“需不需要休息一天?”

燕之琪端坐在鏡前,用檀木梳梳理自己的頭發。梳子是燕之琪的母親送給她的,說自己的女兒有一頭漂亮的秀發,應該配上一把好梳子,自己時日無多,卻沒什麽積蓄,只能送上這些不值錢的小玩意兒。

燕江暮本想告訴燕之琪,今天中午他要帶上次那位來家裏的支教老師去逛一逛,他的作業已經寫完了,所以不會耽誤學習,晚飯會按時回來吃的。

但這些話被不停掉落在地的頭發打斷了。那些幹枯的頭發像不歇的雨脫離人的身體,燕之琪卻恍若未聞,燕江暮手腳冰涼,緩慢的眨了眨眼,蹲下來仰頭對燕之琪輕聲說:“……媽媽,我們去一趟醫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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