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0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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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孫伊佳是半夜淩晨從高橋上跳了下去,屍體於一周後於江邊被人發現。

聽警方說,她的遺體被泡的發白,幾乎無法辨認面容。

下葬那日,雨仍然不停歇地落,天色陰沈,連一絲陽光的照射都顯得奢侈,水珠簾幕般的從傘沿墜下,讓我有些看不清墓碑上的人像。

就在這樣冰冷凝重的墓園,黑白服飾的人群中,我抱了一束向日葵。行人側目,而我只是靜靜地放在她的身前。

“如果這是你最後的選擇。”我輕聲道,“我希望你已得到解脫。”

時間倒退回半年前,甚至可能還要更久——彼時她父親有私生子的事才被孫伊佳發現不久。

孫伊佳是個大大咧咧且不細心的女生,一心以為自己家庭和睦美滿。本科畢業後去了e國留學,說準備在那裏深造讀博,不過e國的水質太差,且一年到頭沒見過幾次大太陽,發際線往後移了好幾厘米(她滿嘴跑火車從來沒有度),上嘴唇好像都變薄許多。

當然這些都是小事,真正打擊到她的,是她母親給她撥打的長達半個小時的電話。

我已經無法得知電話裏她的母親說了什麽,總之孫伊佳連課題都沒打算做,連夜回了國。

我們是一個院子裏長大的,小時候喜歡爬樹,後來有一次‘不小心’放走了一個大爺掛在樹枝上的籠養鳥,被兩家父母一起狠狠訓斥了,親自帶著我倆登門道歉,說小孩調皮搗蛋,書、記你別往心裏去。

那個大爺搖搖手,說自己已經退休了,不要再這樣叫他。又問我們為什麽要故意放走籠子裏的鳥。

孫伊佳說:“它叫的很可憐。”又扭頭尋求我的認可,“對不對,魏斂?”

大爺說:“這是在遛鳥,孩子。”

“關在籠子裏,算什麽遛鳥?”

我撞了撞孫伊佳,讓她別頂嘴了,說到底是我們放走了他的私有財產,乖乖認錯就好,可孫伊佳仍然不服輸,倔強的爭辯:“不,我沒錯。”

後來她去c市旅游,到了當地有名的寺廟,外面總會有算命先生經年擺著簡攤,有些算八字,有些盤手相,有些看紫薇,千奇百怪。孫伊佳在道館前找了個,聽她說看之前的事很準,我問她那之後呢?孫伊佳回憶了幾分鐘,說記不清他嘰裏咕嚕念叨了什麽,似乎是什麽我下一步大限三方四正不怎麽樣,讓我遠離多水的地方。

我當時和她都沒當回事。從e國回來後她去問自己的親爹突然蹦出來一個私生子是怎麽回事,他爹回答你媽身體不好,不能再生了,但家裏總要有個男人之後把天撐起來才行。

孫伊佳聽完怒不可遏,她可以接受自己親爹就是這樣一個管不住下半身的人,但接受不了背著她們做出這種事後,用家裏得有一個兒子這樣荒誕又侮辱的理由堵住兩人的嘴。

她還沒來得及把家裏鬧得個天翻地覆,她的親生父親就下馬入獄了。一切發生的太快,得有一個替罪羊擋在前面,她爹很不幸的被推出來,沒有辯解的空間,甚至不敢交代多餘的內情,孫伊佳在場親耳聽完判決,一時間分不清自己究竟是怎樣的情緒,失魂落魄的看著她父親的背影,捂住臉哭了起來。

她的母親是個不經世事的女人,接二連三的打擊讓從小就生活在溫室中的她重臥不起,在孫伊佳決定繼續回e國完成學業時偷偷服藥自殺了。據孫伊佳描述,自己準備出發趕去機場前,想要和她媽媽告別,以往對方總是起的很早,清晨會在陽臺給養的花澆水,但那天她沒有看見人,於是推開臥室的門——

說到這裏,她吸了一口煙,煙頭燃燒的紅點在黑暗裏像閃爍的星星,然後說:“她死了,大抵死的不算痛苦。”

孫伊佳朝我笑了一下,感嘆:“魏斂,人生啊。”

人生究竟是什麽呢?

給予人幸福,但又帶給人災難。從出生到死亡,人別無選擇。

在千千萬萬的眾生中,孫伊佳所遭遇的這一切也許不值一提。可惜痛苦從來只屬於自己,或大或小的打擊,他人沒法代替承受,也沒法真正衡量這番痛苦壓在當事人身上時的重量——e國她到底沒有回去。

在參加完母親的葬禮後,去見了一面她的父親,沒有寬容的選擇說體己的話,只是告訴這個男人:“媽媽自殺了,我發現的太晚,沒有及時搶救回來。”

我還牢牢記得那一天,她約我去山上看日落。我們從市區駛往郊外,車輛穿過大橋,孫伊佳看著橋下奔湧的江水,突然說:“我覺得我們是最好的朋友。”

我楞了一下:“這倒確實沒錯。”

“所以魏斂,以後你死了我會到墓地那裏給你送花的。”

我聽完撐著車窗大笑起來,說:“好啊,我也會的。”

以往這條江面偶有波浪,很多時候保持著平靜優雅,托舉幾條輪船緩緩流向大海。前些日子入梅,大雨連綿不絕,水位上漲,連江浪都變得湍急。

這兩天是難得的小晴天,看天氣預報似乎下周又要繼續發潮的日子。這樣的梅雨季每年要斷斷續續持續近一個月,孫伊佳調侃自己家裏出事的不是時候,如果能晚些或早些,至少太陽能夠為她作美,心裏好歹多少安慰。

至於爬山,一開始我動過拒絕的念頭,雨後山路濕滑,雖然昨天沒有下雨,但也夠嗆,念及孫伊佳最近的心情,實在不好拒絕,就答應了。

好在上去的路程雖艱難,到底平安登上了頂,趕在橙黃的餘暉鋪滿天空前見到了太陽——那輪降落的紅日,逐漸被天際線吞噬到地球的另一段,再被那裏的人們目睹重新升起。

“一天又一天,太陽周而覆始的升起又落下,似乎一切都沒變。”孫伊佳發問自己,“……可我的家丟在了哪?”

她咬著煙,目不轉睛的看著遠方的落日,含糊不清的問。

“魏斂,還會有比這更壞的事嗎?”

我沈默了會兒,說:“人活著的話,失去的就會回來。”

“逝去的生命也會嗎。”

“……”我只能找一些理由,“如果你還記得死者,那麽她的生命就會以另一種形式存在於你之後的時間裏。”

“……”

“魏斂,謝謝你今天陪我來。”孫伊佳拍拍我的肩膀,終於露出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我很開心。”

我也笑了下:“孫伊佳,你的未來會很好。”

“嗯。”孫伊佳低下頭笑了幾聲,吐出的煙霧繚繞,我看不清她的表情,“你會幫我見證未來的,對嗎?”

“當然。”那時的我,一心認為,她口中說的未來,是屬於自己的,而不是一個概念。

幼時即使理虧,也能夠大著膽子說出‘我沒錯’的孫伊佳,不會被變故輕易打倒。消沈是痛苦的後遺癥,但後遺癥終究有減輕甚至消散的那一天——我對自己的人生感到悲觀,可又矛盾的用樂觀的態度看待身邊人,導致了這個本該可以避免的錯誤發生。

她將我送回了市區,天色已暗,涼濕的晚風夾雜著淡淡的水汽,她說自己趕時間去別的區辦點事,我又沒開車出來,讓我自己打個車回家,轉了我五百塊當打車費用。

我嗤笑:“缺你那幾百塊錢打車費?”

“我把你帶出來,總得負點責吧。”

“罕見,今天倒是很客氣。”

“魏斂,我以後想拿剩下的錢做流浪動物公益。”孫伊佳很認真道,“你覺得怎麽樣?”

我替她高興:“有目標是好事。”

“好。”孫伊佳笑道,“我就當你也會幫我了。”

“少跟我胡扯。”

孫伊佳朝我揮揮手:“明天見,魏斂。”

“明天見。”

“照顧好自己。”孫伊佳對我說,“心理醫生記得定期去看。”

我隱隱覺得不對,可還沒來得及細想,孫伊佳就揚了我一身車尾氣。

從此,世界上再沒有孫伊佳,我同樣失去了最好的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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