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第四十章 4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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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第四十章 40

第二天季萊到單位剛換下警服就見孫建平板著一張臉過來, 貌似心情很差,平時見他笑慣了,冷不丁這樣有點嚇人。

“萊萊。”

“嗯?”

“有事跟你說。”

“說吧。”

“換個地方。”

幹啥?神神秘秘?

季萊跟在孫建平身後往監區辦公室走,路過一處倉房時季萊被他拉到墻角, 光線暗下來, 季萊有種涼颼颼的感覺。

“怎麽了?”

“單位前幾天發的那本書你看了嗎?”

“沒有。”

“何振也在那本書裏。”

墻角陣陣涼風吹得季萊指尖發冷......

“他上大學的時候犯的事, 故意傷害,被判了一年,具體內容你自己看那本案例匯編資料。”

孫建平轉頭要走, 季萊拉住他,“你就直接告訴我唄。”

放松的語氣難掩她眼裏的波動, 怕孫建平看出來, 她故意低著頭。

“萊萊,我不是針對他,你倆要不是朋友, 我沒必要說這些。”

“我知道。”

十分鐘後季萊回到辦公室,點根煙消化剛才孫建平跟她講的那些話, 她一早就知道何振是個有秘密的人, 只是沒想到瞞得這樣深。

所以這個秘密是何振不跟她談戀愛的原因嗎?

或者他還有更深的隱瞞?

耳邊回想孫建平最後的勸告, “我看見何振接過你幾次,何耀的事辦完了, 作為朋友你已經盡你所能幫了他,仁至義盡,以後還是少來往吧,不是我對坐過牢的人有偏見,只是我見過的陰暗面比你多。”

句句在理,季萊無法反駁, 只是每個人都有秘密,不說不代表見不得光。

她不想因為紙上的資料記錄還有孫建平的話就輕易對何振改變什麽看法,畢竟她認識的何振不是壞人。

......

隊裏上午開會,季萊聽得渾渾噩噩,連張隊點名都沒反應過來,中午飯也沒吃,隨便找個借口說身體不舒服請假走了。

回家路過物業,她想起來今年物業費還沒交,到物業辦公室說明來意後卻被工作人員告知交過了。

“誰交的?”

“一個高個子的男的,是你男朋友吧?他上周三過來,還特意跟我核對了兩遍業主名字,我對他有印象。”

應該是何振。

每年的物業費固定一千多,季萊總忘,今年倒想起來了,沒成想何振先幫她交了。

回家季萊給何振發信息,說今天不用接,她請假回家睡覺。

“你先睡吧,晚上肖鋒做魚,吃飯前我去接你。”

“不用了,不想吃。”

何振電話打過來,“不舒服嗎?我現在回家。”

“就是有點困,單位今天不忙,我偷懶請假了。”

季萊語氣如常,她不想讓何振聽出她情緒不對。

“行,等你睡醒再說。”

何振已經熟悉她的一些生活習慣,餓的時候自然想吃。

季萊這一覺睡了不到二十分鐘被信息震醒,孫建平用警務通號碼發信息問她去哪了,怎麽一下午不見人,又說問過張隊知道她請假了,是不是家裏有什麽事。

季萊回他三個字:“純缺覺。”

四點何振回來,見季萊睜眼在床上躺著,趴到她身邊,問:“剛醒嗎?”

“嗯。”

“餓不餓?”

“有點。”

季萊扭過頭,何振的臉近在咫尺,“我家物業費是你交的嗎?”

“你怎麽知道?”

“我中午回來的時候去物業了。”

何振站到床邊,“起來洗把臉,帶你吃飯去,你不是最喜歡吃肖鋒做的魚嗎?田師傅昨天休息去河邊釣的,今天拿過來兩條。”

此時的何振在季萊眼裏和平時沒什麽區別,兩條長腿自然地分岔,肩膀寬廣,背闊肌結實,對他生理性的喜歡宛如一葉障目,讓季萊常常拎不清,但今天孫建平講的事還是攪動了她這段時間的寧靜,泛起久久不平的漣漪。

見她不應聲,何振說:“不想去就不去了,給你訂外賣。”

“去。”

季萊在被窩滾了兩圈,到床邊沒剎住車,眼看要掉下去被何振一把摟住。

“沒生病吧?”

何振摸她額頭。

“沒有。”

季萊爬起來換衣服。

......

吃完飯季萊獨自去二樓隔間待著,沙發一角放著何振的雙肩包,包口敞開,她掃了一眼,耳機,紙巾,一盒牡丹煙,還有充電器,一目了然,沒有昨天他拿走的那本書。

“找什麽呢?”

季萊聽到何振的聲音手下一抖,回過頭去,看見他站在門口。

“......打火機。”

“這呢。”何振進屋把兜裏的打火機遞到她手裏。

季萊暗暗咬緊牙齒,火機既然拿了,必須點根煙把剛才的謊圓下去,可是她沒帶煙,何振又把煙遞給她。

點燃季萊抽了一口慢慢緩過勁兒來,何振坐到她旁邊,“你今天心不在焉。”

“沒有。”季萊撒謊不臉紅。

“那麽愛吃魚就吃了幾口,飯也只吃了半碗,還不是生理期。”

“你不吃飯盯著我幹嘛?”

“不小心看到。”

“......”

煙灰燃了一長截,何振拿過去彈落,她剛想說什麽,手機“嗡嗡”震動,竟然是母親大人打來的視頻通話。

何振要把煙還給季萊,她擺擺手,比劃一個噤聲的手勢,然後挪到沙發一邊才接。

“餵,媽。”季萊將手機拿近,盡可能少照到身後背景。

“萊萊,吃飯了嗎?”

“吃了。”

何振不是第一次聽到季萊跟她媽打電話,但當著他面的視頻通話還是第一次,不知怎麽他有點沒來由的緊張,把季萊抽了一半的煙咬在嘴裏接著抽。

“你在哪呢?”

“在朋友家玩。”

“噢,你還記得王叔嗎?”

季萊皺眉,“哪個王叔?”

“你爸單位下屬,現在是領導了,昨天給我打電話,說想給你介紹男朋友,條件非常不錯,你抽空見見,成不成的過後再說,起碼給人家一個面子。”

聽到這話何振想走,可腿像灌鉛一樣沈重。

“萊萊!”電話那頭,季萊她媽以為掉線了,大聲喊她。

季萊回過神,“行,見吧,等會兒回家我給你發信息說。”

“好。”

她這邊電話剛掛,何振起身推門出去。

“砰!”地一聲巨響,像要把棚頂的燈震下來一般。

季萊嘴角彎彎,對著門笑得明媚,她故意那麽說想看何振有什麽反應,現在她無比舒坦,壞情緒一掃而光。

......

何振下樓直奔地下室,肖鋒已經收拾完竈臺了,正拿拖布“吭哧吭哧”拖地。

何振將拖布一把搶過去,動作大開大合,肖鋒以為他吃多了撐的,沒跟他搶。

“季萊呢?”肖鋒坐到一邊凳子上。

“二樓。”

“毛毛那事咋樣了?最近老實嗎?”

何振只告訴了肖鋒,別人都沒說。

本來這幾年過得還算平靜,冷不丁出這事兒,給肖鋒嚇出一身冷汗,生怕連累到臺球廳,為此他最近天天巡邏觀察抽煙的人,萬一夾帶違禁品就廢了個屁的了!

拖完地何振到肖鋒身邊坐下,“我不確定他是不是吸那個,但他找小姐。”

“啊?”肖鋒張大嘴,“他不是結婚了嗎?孩子都有了還玩這麽花。”

毛毛自己的小家條件還不錯,但遠沒到揮金如土的程度,如果細究他揮霍的來源,估計都是他姐給的。

聽說早些年柳成老丈人家裏有點錢,柳成年輕時以還不錯的長相,加上一張會忽悠人的嘴,成功俘獲毛亞娟的芳心,結婚後老丈人給錢開店,生意做得紅紅火火,如果沒有這筆本金,也沒有現在的柳成。

“不說他了,月底我去花城,店裏你多照應。”

“機票買了嗎?”

“還沒,不著急。”

肖鋒這倒沒什麽,何振早跟他打過招呼,他反而有點擔心何振,“季萊知道嗎?”

“她知道我走,但不知道具體哪天。”

“沒事,小別勝新婚,等你再回來指不定感情比之前還好呢。”

“別總說這些有的沒的。”

何振起身就走,像個炮筒子一樣,直挺挺來,氣沖沖走。

你看,大老爺們害羞啥!

肖鋒嘀嘀咕咕笑出聲,掃了一眼地面,笑容馬上消失,“這拖得啥呀?跟鬼畫符似的,沒點幹活樣!”

肖鋒拎起拖把,一邊批評一邊又把地重拖一遍。

......

今天兩人回得比較早,七點就到家了,何振全程不說話,冷著一張臉好像要吃人。

他不說,季萊也不說,各自憋著一股勁。

洗完澡季萊到客廳看電影,她找片的間隙何振也去沖涼,每次都洗得比她快,基本十分鐘了事。

從洗手間出來,何振坐到季萊旁邊擦頭發,水珠濺到一旁,她別過頭去望向窗外。

日落黃昏,天地間的縫隙還殘留一絲餘暉,不甘心被黑夜吞噬一般,垂死糾纏。

“看什麽?”何振拿下毛巾。

“還在找。”

遙控器都快被她按碎了。

屋裏沒開燈,屏幕晃著何振的臉,從季萊這邊望過去,他堅/挺的鼻梁履虛在冷光源裏,將英俊的面龐一分為二,一半模糊,一半昏暗,類似老式放映機裏的影像,散發著幽幽的格調。

放下遙控器,季萊躺到何振腿上,骨頭硌得慌,她又往裏挪了挪。

這個動作平常但罕見,澆滅了何振的無名火。

他伸手摸季萊的臉,沐浴露的味道和她身上一樣,“我月底走。”

“嗯。”

“我把車留給你,別坐通勤車了,天熱。”

“不愛開。”

何振感到一股無力,手收回去望向電視屏幕。

季萊扔掉遙控器,問:“那本書你看了嗎?”

“......還沒。”

“嗯。”

試探到此為止,沈默。

季萊有一套適用自己的處事方法,當她猶豫不決的時候就索性推給明天,雖說只能解一時之渴,但誰又能預料到明天會發生什麽呢?

也許峰回路轉也說不定。

只是季萊的沈默讓何振有種強烈的預感,她已經知道了......

何振把季萊扶起來,說:“我去收拾東西。”

“不是月底走嗎?”

“趁今天有空。”

純純沒事硬找事做。

最開始搬來住的時候何振拿的東西不多,慢慢的今天拿點明天拿點,客臥衣櫃裏都是他的衣物。

打開衣櫃何振忽然想到一件事,行李箱在家......

“用我的行李箱吧。”季萊進來指著床說:“你把床墊擡起來,在下面。”

“不用,明天我回家拿。”

“有現成的幹嘛不用?”

“萬一你出門呢?”

季萊踢他一腳,把他踢到床邊。

不得已何振掀開床墊,看到一個黑色的二十六寸行李箱,是季萊之前去草原玩拿的那個。

“大小夠嗎?”

“夠了,夏天衣服薄。”

“那邊熱,多帶幾件短袖換著穿,不夠再買。”

“嗯。”

箱子拎出來,何振定在那不動,盯著密碼鎖,問:“是你生日嗎?”

“是。”

他蹲下撥完數字,“砰”,鎖開了。

季萊意外,“你怎麽知道我生日?”

“周平堉告訴我的。”

“他跟你說這個幹嘛?”

“我問的。”

一月十七號,密碼117117,他記得滾瓜爛熟。

季萊坐到床邊,“你沒必要記我生日。”

“你這話說得......”何振笑得苦澀,“好像在趕我走。”

“你還沒發現嗎?”

“什麽?”何振看著季萊,企圖從神情中剝離答案。

“咱倆之間能不能長久不在我。”

季萊說完,何振捏住她下巴逼她擡頭,“如果你了解我的過去,就不會想和我在一起了。”

“是嘛,那我倒想聽聽你口中的過去是什麽樣。”

何振緩緩放下手,“我坐過牢。”

季萊眼裏毫無波動,何振終於確定她已經知情......

回客廳點了支煙,他又回來坐到季萊身邊,說:“我爸在我媽去世後第三年給我跟何耀找了個後媽,名義上這麽說,反正我倆一天媽沒管她叫過,她還帶過來一個兒子,你應該能想象那時我家亂成什麽樣,她對我們兄弟倆很不好,背著我爸對何耀除了打就是罵,可能因為我比較大了吧,她沒打過我,頂多罵幾句,但是何耀就沒那麽幸運了,大二那年放暑假我沒回家,因為找到了一份挺不錯的兼職,就在我準備上班前一天接到何耀電話,他哭著讓我回家看看。”

何振用力裹了口煙,接著說:“等我買票回家後聽到屋裏有打罵聲,何耀躺在客廳地板上,鼻子,額頭還有胳膊全是血,那女的和她兒子手裏各拿一根棍子,看到我回來沖我喊,說何耀偷了家裏給她兒子上鋼琴課用的錢,何耀說他沒偷,那對母子又要動手打人,我當時看見何耀的樣子根本顧不上冷靜,就還手了。”

“她兒子被我打傷,我爸知道後氣得住了院,那女的趁我爸住院期間把我告上法庭,然後我成了一名犯人,學也上不成了。”

何振講得平靜,像在訴說別人的故事一樣,也許時間過去太久了,傷痛一年覆一年地壓縮,他快忘了自己曾是當事人。

季萊安靜聽著,一句一句,像翻書一樣,讀取何振過去的人生。

只是兩人相識時間太短,她對何振了解得少,何振對她也一樣。

或許這就是人性裏說不通但發生概率又最多的地方,愛情往往比任何一種情感來得快,在朋友之前他們就先選擇了愛人,有的是荷爾蒙作祟,激情消退後大不了分道揚鑣,也有的一不小心混成了地久天長,季萊不清楚她跟何振是哪一種,她只能確認自己單方面的心意。

何振彈彈煙灰,“你說我不知道裏面什麽樣?我怎麽會不知道,成年監獄比未管所要黑暗得多,我在裏面認識一個大哥,就是我現在管的這個租車公司的老板,叫柳成,他因為什麽進去的我不知道,他不告訴我也從不讓別人打聽,出來後我一直跟著他幹,每天過得都差不多,日子只有更壞,沒有更好。”

“不對。”何振停頓了下,“遇見你是好事。”

事情講到這告一段落,何振小心註視季萊臉上的表情變化,他想知道季萊心裏會怎麽想他,好的,壞的,哪怕是厭惡,他也欣然接受。

過去永遠不會被無聲抹掉,早說晚說還是要說,隱瞞只會讓季萊看不起,何振不想變成那樣。

“怪不得何耀那麽依賴你。”季萊望向窗外擦黑的天際,喃喃低語。

聲音落進何振耳朵裏,像清晨細雨般凈化他心頭積壓許久的沈灰。

“何耀除了我沒別的親人了。”

季萊另有疑問,“那個柳成為什麽平白無故對你這麽好?他沒讓你替他做什麽吧?”

何振臉上陰暗的情緒略有緩和,“我在監獄裏替他挨過打,他那人挺看中哥們義氣,再說我幫他管店這幾年給他掙了不少錢,互惠互利而已,不過他對我是真不錯,給我的工資不少,比在外面隨便找個工作強,其實我不太愛交朋友,每認識一個新的人,就難免被打聽過去,認識你之後我一直怕你什麽時候會知道。”

“現在不用怕了。”

“也怕。”

“怕什麽?”

“沒什麽。”

季萊扭頭盯著何振,“喜歡我就那麽難以啟齒嗎?”

“......”

“何振,別怪我沒給你機會。”

何振終於肯跟她對視,盯著她的眼睛,好半天一直看。

“不說拉倒!”

季萊起身要走,被何振一把拉住,“喜歡。”

“把話說全。”

何振咬咬嘴唇,“我......喜歡你。”

“從什麽時候?”

他還咬,“不知道。”

季萊氣得掐他脖子,“怎麽能不知道呢?”

何振輕輕搭著季萊掐他的那只手腕,“總想見你,算嗎?”

此刻天與地、月與星都來窺探他的秘密,而他終於完整講出來。

毫無保留,傾盡自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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