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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 正義村(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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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2   正義村(一)

◎是你發現屍體的◎

炭盆裏的火苗漸漸矮了下去,只剩下暗紅的餘燼,頑強地抵抗著從門窗縫隙裏滲入的寒意。

許知黎和江瀟予裹著同一床厚棉被,擠在房間的榻上。

“還記得我們第一次見面嗎?”江瀟予忽然開口,聲音在一片漆黑的寂靜裏顯得格外清晰。

許知黎楞了一下,思緒被拉回到好幾年前。

“在圖書館,對吧?下雨天。”

“嗯。”江瀟予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裏帶著點懷念,也帶著點苦澀,“你當時像個落湯雞,頭發衣服都濕透了,還死死抱著一摞快要散架的舊書,蹲在角落裏看。”

許知黎也想起了那時候的狼狽,有些不好意思地摸了摸鼻子:“那幾本書絕版了,很難找。你呢?你當時在幹嘛?好像……在抄什麽東西?”

“抄一份孤本的道經殘卷。”江瀟予忽然笑了,“也是很難找到的書。”

兩人都沈默了一下,仿佛能聽到當年圖書館窗外淅淅瀝瀝的雨聲,聞到舊書頁和陳木書架散發出的、混合著潮氣的特殊氣味。

“我一直覺得自己很孤單,一個人上學、一個人去補習班,就連節假日也是一個人。”江瀟予忽然有些感慨,“要不是遇到你,有你這個好朋友,我現在連個說話的人都沒有。”

其實許知黎一直不理解,江瀟予人好看、又聰明,性格、家境樣樣都好,身邊人和她的關系也都還不錯,但江瀟予就是沒有一個能敞開心扉的人,直到遇上許知黎。

“小黎,你能出現在我的生命裏,真好。”江瀟予輕聲道。

許知黎開口:“是我的幸運才對。”

從小到大,因為在孤兒院長大,從前的經歷導致她性格也不是很好,再加上大學之後忙著掙錢,許知黎的人緣一直很差,直到認識江瀟予。

說得肉麻點,當初江瀟予的出現就好像寒冷貧瘠的土地上方照進來一束光。那束溫暖的光灑在她的身上,她走到哪兒,光跟到哪兒。

“是我們共同的幸運。”江瀟予不再爭執到底誰是誰的幸運,“不過話說回來,我小時候總有種很奇怪的感覺。”

“什麽感覺?”

“總覺得……我不是一個人。”江瀟予的目光有些迷茫,像是在努力回憶一個模糊的夢境,“不只是那種孤獨感。而是……實實在在的,覺得身邊應該還有另一個人。一個和我差不多大的,可能是哥哥姐姐,也可能是弟弟妹妹。”

許知黎疑惑地看著她:“你不是獨生女嗎?你爸媽……”

“是啊,我問過他們很多次。”江瀟予一直以來都很困惑,“他們都很肯定地說,就我一個。出生證明,戶口本,都只有我一個。可我……”

她擡起手,無意識地在自己身側比劃了一下:“就是有這種感覺。特別是晚上睡覺的時候,總覺得旁邊該有個呼吸聲。吃飯的時候,會下意識給旁邊空著的位置也擺上一副碗筷,被我爸媽糾正過好多次,上了高中才改過來。”

她頓了頓,自嘲地笑了笑:“很傻吧?可能是我太孤獨了,自己幻想出來的玩伴。”

許知黎卻聽得心裏微微一動。

“也許吧,”許知黎輕聲應和,“人小時候,總會有些奇奇怪怪的念頭。”

甚至奇怪到過了頭,就會變得詭異。比如,她會莫名想到江澈言。

但江澈言是現實中存在的人,雖然和江瀟予一個姓,但總不能出現他是江家流落在外的兒子這類狗血的故事。

“不止是小時候。”江瀟予的聲音更低了,幾乎像是在囈語,“從小到大,甚至最近的感覺更強烈了。有時候在觀裏靜坐,或者打掃庭院的時候,偶爾會有那麽一瞬間,覺得身邊應該站著一個人,和我一起做著同樣的事。那種感覺……很真實,又很空落。”

許知黎一時不知該如何接話。

窗外突然響起冬候鳥的叫聲,聲音清冽、短促,帶著遠途遷徙的疲憊和山野間的寒涼,劃破了道觀深沈的寂靜。一聲,又一聲,像是在叩問著這漫漫長夜。

自然帶著生命律動的聲音稍稍驅散了之前回憶帶來的沈郁氣氛。

江瀟予仿佛從那段恍惚的回憶中驚醒。

“都是些沒影的事,可能就是我太想有個伴了,所以潛意識裏給自己造了一個。”她故作輕松地說,“所以小黎,你要多來山上陪陪我。對了,你寫那個小說,不是哪裏都可以寫嗎?要不你到道觀陪我住幾天吧?”

她自己的世界已然一團糟,被鬼魅纏身,靈感枯竭,但至少在此刻,她能給朋友一點慰藉。

許知黎稍稍翻了一下身,點頭:“好。明天我回去收拾一下過來,這次,陪你住多久都可以。”

江瀟予臉上綻開了一個極其明亮而欣慰的笑容,笑容定格在臉上,美好得有些不真實。

在此刻借由許知黎的承諾,得到了一絲虛幻的慰藉。就像小時候,她無數次對著空蕩蕩的身側自言自語,幻想著那個不存在的兄弟姐妹能回應她一樣。

之前的談話耗盡了她們的心力,沈重的眼皮在暖意和疲憊的雙重作用下,終於緩緩合上。

窗外的冬候鳥不知何時已停止了鳴叫,萬籟俱寂,只有山風穿過道觀飛檐時發出嘆息般的悠長回響。

許知黎睡得很不安穩。半夢半醒間,仿佛又聽到了那晚沙發被推動的“咚咚”聲,夾雜著沈爟嶼若有似無的低語,像是詛咒,又像是某種她無法理解的嘆息。她蜷縮了一下身體,往江瀟予那邊靠了靠,尋求一點實在的暖意。

江瀟予睡得也很淺,許知黎的輕微動作讓她醒了過來。黑暗中,她聽著身邊人並不平穩的呼吸聲,無聲地嘆了口氣。她輕輕拍了拍許知黎的背,像是安撫一個受驚的孩子。許知黎在朦朧中感受到這安撫,緊繃的神經稍微松弛,終於沈入了更深一點的睡眠。

-

第二天清晨,許知黎是被打板聲驚醒的。

清脆而富有穿透力的木板敲擊聲,規律地回蕩在寂靜的道觀上空,將殘存的睡意和夢境裏的陰霾一並驅散。

她睜開眼,楞了會兒神,才意識到自己身在何處。

窗外,天光未大亮,一片魚肚白浮在天際,山巒和道觀的輪廓在晨曦中顯得朦朧而靜謐。

江瀟予已經起身。見她醒了,回頭笑了笑,眼下有著淡淡的青黑:“醒了?睡得怎麽樣?”

“還好。”許知黎坐起身,揉了揉有些發脹的太陽穴。

比起在自己那個冰冷的出租屋,這一夜雖然不算酣暢,但至少沒有鬼魅侵擾,心理上安穩了許多。

“觀裏早上有齋飯,一起吃點兒再下山?”江瀟予提議。

許知黎搖了搖頭:“不了,我想早點回去,然後早點上山。”

江瀟予微笑著把她拽進懷裏,給她一個擁抱:“好,我在這裏等你回來。”

-

許知黎穿上那件並不厚實的棉服,告別了江瀟予,沿著來時的石階一步步下山。清晨的山風帶著刺骨的涼意,吹在臉上像小刀子一樣。她裹緊了衣服,加快了腳步。

不知道為什麽,她總有一種不祥的預感,但又說不上來是為什麽。

山下的城市剛剛蘇醒,早高峰的車流開始擁堵,行人步履匆匆,每個人似乎都有明確的目的地。許知黎混在人群中,看著這熟悉的、充滿煙火氣的景象,昨夜在道觀感受到的那片刻安寧仿佛一場幻夢。現實的冰冷,以及那個如影隨形的故事世界,才是她必須面對的日常。

她轉了幾趟公交,終於回到了那片破舊的老城區。

越是靠近自己租住的那棟老樓,不安感就越是強烈。說不清緣由,只是心臟沒來由地跳得快了些。

樓下的信箱依舊斑駁,樓道裏依舊陰暗潮濕,散發著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黴味和陳舊氣息的味道。

她掏出鑰匙,插入鎖孔。鑰匙轉動時發出的“哢噠”聲,在寂靜的樓道裏顯得格外清晰。

門開了。

一股濃重的、難以形容的腥甜氣味撲面而來,嗆得許知黎幾乎要嘔吐。

她下意識地捂住口鼻,心跳驟然漏了一拍。

視線適應了屋內比樓道更暗的光線後,她看見在她那狹小的客廳中央,躺著一個人。

一個男人,穿著白色的衣服,一動不動地仰面躺著。他的胸口插著一把刀,刀柄突兀地立在那裏,周圍的地板被深紅色的、近乎發黑的液體浸染了一大片,濃重的血腥味正是來源於此。

男人的眼睛瞪得極大,瞳孔渙散,殘留著臨死前的驚恐和難以置信,直勾勾地望著天花板。

許知黎的大腦一片空白。

血液仿佛在瞬間凝固,四肢冰涼。

她僵在門口,無法動彈,無法思考,只能死死地盯著那具屍體,盯著那片刺目的血紅。

幾秒鐘後,極致的恐懼才如同海嘯般席卷而來,沖垮了她的理智。她想要尖叫,喉嚨卻像是被一只無形的手扼住,只能發出嗬嗬的、破碎的氣音。

她踉蹌著後退,後背重重撞在門板上,發出砰的一聲悶響。

就在這時,樓下傳來了急促的腳步聲和喧嘩聲。

“是這裏嗎?”

“沒錯,剛接到報警,說這棟樓有異常!”

“快!”

幾名穿著制服的警察沖了上來,正好看到僵立在門口、面色慘白如鬼、渾身發抖的許知黎,以及她身後屋內那駭人的景象。

“不許動!警察!”為首的警察厲聲喝道,迅速上前,警惕地看著許知黎,又掃了一眼屋內的屍體。

“我……不是我……我不知道……”許知黎語無倫次,想要解釋,卻發現自己根本發不出連貫的聲音。她看著警察審視的、充滿懷疑的眼神,看著他們迅速封鎖現場,拉起警戒線,感覺自己像是墜入了一個冰窟,不斷下沈。

“是你發現屍體的?”一個年長些的警察問道,語氣嚴肅。

許知黎機械地點點頭。

“你認識死者嗎?”

許知黎這才強迫自己再次看向那具屍體。

一張完全陌生的臉。

“不認識……”

“你昨晚在哪裏?”一個警察戴上手套,小心翼翼地檢查著插在屍體上的兇器,那是一把常見的廚房用刀。

警察問:“這把刀是你的嗎?”

許知黎順著他的目光看去。

“不是我的……”搬到這裏的時間不長,她還沒有錢去為這個家徒四壁的房子購置能夠用來做飯的廚具。

“我……我昨天不在家,我去朋友那裏了……”她試圖解釋,但聲音抖得厲害。

“哪個朋友?聯系方式?”警察追問,一邊記錄,一邊用銳利的目光打量著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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