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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 喪鳴鏡(十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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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9   喪鳴鏡(十六)

◎你們還會再相遇◎

慘叫聲、哭喊聲、求饒聲、骨骼被無形力量碾碎的哢嚓聲、血肉被陰影消融腐蝕的滋滋聲……各種聲音交織混雜,瞬間將老宅門口變成了真正的人間煉獄,恐慌像瘟疫般炸開,人們像無頭蒼蠅一樣試圖奔逃,卻往往撞上更多活化的陰影,或者被同伴反噬的影子波及。

那些被陰影吞噬的人連一具完整的屍體都無法留下,要麽徹底消融,化為陰影生長的新養料,要麽在被吞噬過程中發生異變,身體部分扭曲融化,成為一灘灘兀自蠕動的黑色物質,轉而撲向不久前還是親友的活人。

“紙人!紙人……它們活了!快跑啊!”混亂中,有人發出更加絕望的、帶著哭腔的嘶喊。

許知黎驚恐萬狀地看到,在堂屋門口,那些在火災中焦黑殘缺的紙紮人殘骸,此刻竟然也動了起來,它們拖著焦黑破損的身軀往外爬,臉上燒得模糊不清,卻依舊能看出笑容詭異,它們如同從地獄烈火中爬出的惡鬼,動作僵硬卻迅捷地加入了這場屠殺。

它們沒有影子,所過之處,陰風慘慘。

靠近它們的人像被瞬間抽幹了所有的生命,眼神迅速黯淡,皮膚失去光澤,身體如同風幹的臘肉般迅速幹癟枯萎下去,最終化作一具具輕飄飄的、保持著驚恐姿態的幹屍。

“退!快退出去!結陣!結……”陳大師臉色煞白如紙,他揮舞著那柄看似威力無窮的桃木劍,口中念動咒語,一道微弱的金光試圖從劍尖激發,阻擋一道撲向人群的陰影。

然而,那陰影只是微微一頓,發出“嗤”的一聲輕響,冒起一股黑煙,但隨即,更多的陰影從四面八方湧來,如同黑色的潮水,瞬間將他吞沒。

他最後的吶喊戛然而止,那柄傳承不知多少年的桃木劍在陰影中發出“哢嚓”一聲清脆的斷裂聲,碎成幾段,掉落在地。

二叔似乎心有不甘,或者說他知道些什麽,試圖逆著混亂的人流沖向堂屋,似乎想去拿某樣可能克制這一切的東西。

但他還沒跑出幾步,就被幾只紙人撲倒在地。

它們沒有撕咬,只是緊緊貼附在他身上,如同汲取養分的寄生蟲。

二叔的身體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幹癟下去,他徒勞地掙紮著,喉嚨裏發出“嗬嗬”的漏氣聲,雙眼迅速失去了神采,最終化為一具蜷縮的幹屍。

不過短短幾分鐘,院子裏徹底安靜了下來。

慘叫聲消失了。

哭喊聲停止了。

連腳步聲和呼吸聲都歸於死寂。

只剩下一些吞噬了生命的陰影還在蠕動、擴張,發出細微的、粘稠的流動聲,幾只焦黑的紙人殘骸在院子裏漫無目的地蹣跚徘徊,濃烈到令人作嘔的血腥味和焦臭味充斥著整個老宅。

許知黎跑到院門口時,看到的只有滿地殘骸。

他們的的掙紮顯得如此徒勞和可笑。

老宅內外都是一片死寂。

陽光似乎刻意避開了這片區域,只有無盡的陰影在蠕動,宣告著它們的主權。

這裏不再是家園,而是被死亡和邪異徹底占據的鬼域。

一陣陰風刮過,掃走落在腳邊的枯葉,那些悉悉索索的聲響驟然消失。

“結束了?”許知黎咽了咽口水,臉色依然蒼白。

江澈言的臉色同樣難看,警惕地盯著前方。

在此之前的無數次循環裏,他嘗試過無數次,甚至走到了這一步,但無一例外,全都失敗了,就好像這場游戲壓根沒有設置通關條件,無論他怎麽做,最後的結果都是從頭開始。

如果不是許知黎的突然加入讓他看到了這場循環實驗的變數,他或許真的會選擇放棄。

姐姐,太痛苦了,太累了……江澈言無數次喃喃自語,從一開始的心懷希望到最後的麻木無助,他試圖向他的姐姐傾訴自己的痛苦,同時這份痛苦也驅使他無數次選擇重來。

難道……許知黎真的是那個變數,讓他成功的變數?

“或許是吧。”他無法下結論 ,兩人都心知肚明。

“我們是不是該離開這裏?”許知黎問。

或許這個故事還沒有結束,但是不是還有新的地圖可以開拓?

江澈言頓了頓,不確定道:“先出村?”

兩人默契地對視一眼,一同轉身,沿著來時的那條土路,朝著村口的方向倉皇奔去。

他們要逃離這個被詛咒的地方,逃離這場無盡的噩夢。

然而,就在他們即將拐出通往村口的主路,以為能看到一絲脫離希望的微光時,前方路旁一棵枯死的老槐樹下,一個人影靜靜地倚樹而立。

他纖塵不染,與周圍破敗、灰暗的環境格格不入。

他神情淡漠,剛才那場血腥屠殺於他而言不過是一場無關緊要的默劇。

是沈爟嶼。

他站在那裏,像是一個早已設定好的路標,或者說,一個冰冷的守門人。

許知黎和江澈言的腳步停住,心臟再次沈入谷底。

沈爟嶼的存在本身就代表著更深不可測的危險和無法擺脫的掌控。

沈爟嶼的目光平靜地落在他們身上,掃過他們狼狽不堪的模樣和蒼白驚恐的臉色,最後定格在許知黎臉上。

“覺得可以離開了?”

許知黎張了張嘴,想質問,想怒斥,卻發現喉嚨像是被堵住,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面對這個將她拖入深淵,又冷眼旁觀一切的男人,任何言語都顯得蒼白無力。

江澈言下意識地上前半步,將許知黎擋在身後:“你還想怎麽樣?”

沈爟嶼沒有看他,依舊看著許知黎,仿佛江澈言只是一個無關緊要的背景。

“游戲,有游戲的規則。通關,有通關的獎勵,或者……懲罰。”他的嘴角勾起一個弧度,“很遺憾,對於你,這個故事還遠未到結局。”

許知黎瞳孔驟縮,一股強烈的不祥預感讓她渾身發冷。

“你……什麽意思?”

“意思就是,”沈爟嶼緩緩站直身體,無形的壓迫感如同潮水般彌漫開來,“你被留下了。”

他擡起手,指向她身旁的江澈言:“他可以離開,帶著他幸存者的身份。但你,不行。”

“為什麽?!憑什麽?!”

“憑你是賭徒。”沈爟嶼的目光深邃,饒有興致地看著許知黎。

江澈言向前的腳步頓了一下,他看了看許知黎,又看了看沈爟嶼。

他從來都猜不透沈爟嶼的想法。

沈爟嶼淡淡地掃了一眼江澈言:“還不走?還是說,你想留在這裏?”

江澈言下意識向前又邁了兩步,但過往的情感和良知讓他不忍留下許知黎獨自離開。

沈爟嶼輕笑一聲:“放心,你們還會再相遇的。江澈言,不想我把無辜的人牽扯進來,就趕緊走。”

江澈言像是聽到什麽很害怕的話,所有的良知和不忍都被他一股腦拋到腦後。

最後,江澈言回頭深深看了她一眼,用口型對她說:“活下去。”

看著江澈言離開的方向,許知黎徹底絕望了。

她發現以沈爟嶼所站的位置為界限,前方的空間微微扭曲了一下,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波光粼粼的水膜。

她能清晰地看到村口那棵歪脖子樹,看到更遠處模糊的田野,但那看似觸手可及的自由,卻被一道無形的屏障徹底隔絕。

江澈言穿過那層界限,離開了。

而她,無法離開。

“為什麽……”許知黎看著近在咫尺的自由,無助地抓住沈爟嶼的手臂,“沈爟嶼,我為什麽不可以離開……”

沈爟嶼低頭,看著抓在自己手臂上那只沾著塵土和暗紅朱砂痕跡的手,他萬年不變的淡漠眼神深處似乎動了一下,或許是不忍,或許只是對螻蟻垂死掙紮的短暫註視。

他沒有甩開她的手,但話語依然殘忍:“對你而言,最重要的篇章才剛剛翻開。你難道不想知道,這場葬禮……究竟是為了誰?”

他不再給她提問或掙紮的機會,將她籠在懷中,帶著她往回走。

她身不由己地跟隨著他,轉身,重新走向那座剛剛經歷屠殺、死寂一片的老宅。

“不!放開我!我不要回去!”許知黎徒勞地掙紮著,沈爟嶼的力氣很大,她被他禁錮在懷裏,無法掙脫。

沈爟嶼沒有理會她的哭喊,帶著她穿過院落,直接走進靈堂。

靈堂內,香燭早已熄滅,只有慘淡的天光從門窗透入,照亮翻倒的桌椅和散落的紙錢。

原本擺放黑棺的位置空蕩蕩,只剩高腳條凳還在原地,兩旁滿是滴落的白色蠟油,蠟油旁倒著兩具殘軀不全的身體,他們被陰影侵蝕,被紙人啃噬,看不出人形,甚至幾乎要融入那片他們出生、成長,後來又死亡的土地。

“仔細看看他們。”沈爟嶼的聲音在死寂的靈堂裏回蕩,“真的……一點都不記得了嗎?”

沈爟嶼掐著許知黎的下巴,迫使她看向那兩具幾乎與汙穢地面融為一體的殘骸。

濃烈的血腥和焦臭幾乎讓她窒息,她本能地想移開視線,但沈爟嶼手指用力,讓她無法動彈。

惡心和恐懼讓她胃裏翻騰,但沈爟嶼輕輕開口:“雖然去世了二十四年,但你已經忘了他們嗎?”

許知黎一頓。

她開始止不住地顫抖。

“放開我,讓我離開……”她的聲音也顫抖起來。

“他們是你的父母,你在人間的父母啊。”

好像有什麽東西在她的腦海中炸開,她的耳邊嗡嗡作響,無盡的恐懼與巨大的悲傷席卷而來,將她的一切意識與情感全部堵住。

沈爟嶼的手指再次用力,將她的身體壓得更低,迫使她貼近殘骸:“這是你的父母,生你、養你,在你一歲的時候意外去世的父母,看見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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