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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 喪鳴鏡(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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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0   喪鳴鏡(七)

◎某種寄生體的根系◎

許知黎看著江澈言父母離去的背影,覺得一切都很詭異,就好像……夏天的夜晚,繁星閃爍,蟬鳴蛙叫,一家人在院子裏點燈閑聊,聊到太陽初升,才發現從始至終都只有自己一個人。

許知黎強迫自己移開視線,將註意力放回靈堂。

二叔正在和陳大師低聲交談,兩人的表情都很凝重,時不時指向棺材和四周的符箓。

“時辰快到了,得準備入殮了。”二叔提高聲音,對院子裏忙碌的人們喊道,“屬虎、屬猴的,都先避一避!”

人群出現一陣小小的騷動,幾個人默默放下手裏的活計,低頭走進了旁邊的屋子。許知黎不清楚自己的生肖是不是變了,也不好問,只能站在原地,希望自己被忽略。

江澈言走到她身邊,遞給她一個饅頭。“姐,吃點東西。一會兒入殮,場面……可能不太好受。”

許知黎接過饅頭,低聲問:“入殮……要註意什麽?”

“就是給爺爺整理遺容,告別,然後蓋棺。”江澈言的聲音很平靜,“主要是長輩動手,我們小輩在旁邊跪著,道士發話我們就照做。不過……”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無論看到什麽,聽到什麽,都不要出聲。尤其是蓋棺的時候,不能哭,眼淚不能掉進棺材裏。”

他的叮囑聽起來合情合理,但“無論看到什麽”這幾個字,讓許知黎的心猛地一沈。

她點點頭,咬了一口冰冷的饅頭。

幾個年長的男性親屬,包括二叔和江澈言的父親,走進靈堂。他們圍在棺材旁,神情肅穆。

有人端來了一盆清水,一塊白布。

二叔深吸一口氣,伸手緩緩,揭開原來蓋住爺爺臉的白布,一股更濃烈的、混合著草藥和某種難以言喻的腐敗氣息彌漫開來。

許知黎跪在草席上,低著頭,能清晰地聽到布料摩擦的聲音,以及沈重的、移動身體的聲響。

棺材放在幾對高腳條凳上,以許知黎的視角,看不見棺材裏的樣子。

就在二叔拿起白布,蘸了水,準備為逝者擦拭臉頰的時候,靈堂裏所有的蠟燭,包括那盞長明燈,火焰齊刷刷地向下猛地一矮,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按壓,光線瞬間暗淡,整個靈堂陷入了昏沈的暗紅色調裏。

一陣極低的、仿佛無數人同時倒吸冷氣的聲音,從四面八方的陰影中響起。

二叔的手僵在了半空,江澈言父親的喉結滾動了一下。

死者臉上的白布突然變得焦黑,邊緣焦枯卷曲,像是被火焰燎過。

許知黎悄悄擡眼,看見棺材下方的陰影濃稠,並且如同活物開始緩慢地向上蔓延,纏繞上高腳條凳。

“繼續。”陳大師手持桃木劍,在空中虛劃了幾下,口中念念有詞。

二叔咬了咬牙,繼續手上的動作。

他輕輕揭開了那張正在焦化的黃紙。

“悼者,起!”

許知黎聽從道士的指令,跟旁邊跪著的人一起站起來。

看到棺材裏的模樣,她不禁屏住呼吸。

她看到了一張灰敗、幹瘦的老人的臉,他的眼睛緊閉著,嘴唇微微張開,看起來就是普通的死人模樣。但下一秒,她註意到,老人的鼻孔和耳朵裏,似乎有什麽東西在蠕動。

許知黎仔細看去,蠕動的是細細的、黑色的絲線,像頭發,又像是某種菌絲,正極其緩慢地探出來,在空氣中微微搖擺。

站在許知黎身邊的一個年輕堂妹顯然也看到了,她猛地捂住嘴,身體劇烈地顫抖起來,發出壓抑的嗚咽。

“安靜!”江澈言父親低喝一聲,眼神嚴厲地瞪了過去。

堂妹死死咬住自己的手背,不敢再出聲。

二叔的動作更快了,他用白布胡亂地擦拭了一下老人的臉,然後和另外兩人一起,試圖將老人擡起,將一個小布袋放到老人的身下。

許知黎打量著那個小布袋,正疑惑布袋裏裝的是什麽,江澈言低聲解釋:“裏面是大米、豆子、小麥等五谷,一方面有壓倉的意思,祈願子孫後代豐衣足食,另一方面,用旺盛的陽氣來中和死亡的陰氣,安撫魂魄,讓其安息,不再打擾生人。”

許知黎一頓,安撫魂魄,讓其安息,不再打擾生人?

就在他們擡起老人身體的一剎那,許知黎清晰地看到,老人後頸的衣領下,露出一片皮膚,上面布滿了密密麻麻、扭曲的黑色紋路,與她之前在江澈言母親後頸看到的深暗印記如出一轍,但更加清晰、更加繁覆。

那不是瘀斑那,更像是一種符咒,或者……某種寄生體的根系。

陰影已經爬上了棺材的邊緣,像藤蔓一樣附著在漆黑的木板上。

靈堂內的竊竊私語聲變大了,好像是無數個僧人在誦經,誦的卻不是什麽超度的經文,而是召喚亡魂的咒語。

“快!蓋棺!”陳大師的聲音帶上了一絲急促。

幾個人手忙腳亂地將小布袋放好,放平屍體,也顧不上是否整齊,合力擡起沈重的棺蓋,就要合上。

就在這時,躺在棺材裏的老人一直微張的嘴巴突然向外凸起,一團糾纏在一起的濕漉漉的黑色長發般的東西從他中猛地湧了出來。

“啊!”離得最近的二叔發出一聲短促的驚叫,踉蹌著後退一步,撞翻了旁邊的香案,香爐滾落在地,香灰灑了一地。

那團黑色的發狀物蠕動著,伸展著,發出粘膩的窸窣聲,它的一端還連接在老人的口中,另一端則像是有生命般,朝著離它最近的、跌坐在地的二叔探去。

“敕!”陳大師大喝一聲,將一張朱砂符紙拍向那團東西。

符紙貼上黑色發團的瞬間,爆開一小團幽綠色的火焰,發出一股蛋白質燒焦的臭味。那發團劇烈地扭動收縮了一下,非但沒有退縮,反而像是被激怒了一樣,分出更多的黑色發絲,朝著陳大師沖去。

靈堂內徹底亂套了,尖叫聲響起,原本跪著的人連滾帶爬地向後躲,只有江澈言還站在原地,他低著頭,雙手緊緊握拳,身體僵硬。

許知黎順手拿起陳大師扔在一邊的桃木劍,觀察發團走向的同時尋找更趁手的武器。

她看到那些從陰影中蔓延上來的東西加快了速度,它們不再滿足於纏繞棺材,開始像黑色的潮水般漫過地面,逼近慌亂的人群,而墻上那些原本被壓制回去的影子,也再次開始扭曲、膨脹,試圖脫離墻壁的束縛。

江澈言的父親猛地沖上前,從懷裏掏出一把糯米。他奮力將糯米撒向那團黑色的發狀物和蔓延的陰影,糯米接觸到黑色發絲和陰影,發出“劈啪”的輕微爆響,冒起縷縷黑煙,似乎起到了一些阻礙作用,但杯水車薪,更多的陰影從角落湧出,竊竊私語聲變成了尖銳的嘶鳴。

“界限要破了!”陳大師從許知黎手中拿走桃木劍,一邊用桃木劍格擋著黑色發絲,一邊焦急地喊道,“所有人都出去!快!”

人群爭先恐後地向院子外湧去,許知黎也被慌亂的人流裹挾著,身不由己地往外沖。

許知黎死死抓住大門門框,沒有和人群一起沖出去,而是找了個契機鉆進堂屋旁邊的側門。

側門通向廚房,廚房的另一邊還有一道門,通向室外。

鉆進廚房後,許知黎轉身把門關好、插上插銷,確認那些蔓延的發團和陰影暫時沒有跟過來。

廚房裏彌漫著一股潮濕的黴味和殘留的油煙氣息,與靈堂那詭異的香燭、焦糊味形成鮮明對比,卻又詭異地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嘔。

許知黎背靠著冰冷的木門。

門板外側,人群奔跑和哭喊的聲音逐漸遠去,唯有她粗重的喘息在昏暗的空間裏格外清晰。

她不能待在這裏,這裏不安全。

他們吸引走了怪物的註意力,這裏只是一個暫時的避風港,很快就會被發現。

求生的本能壓倒了四肢百骸傳來的疲憊和恐懼,許知黎強迫自己站直身體,目光快速掃過昏暗的廚房,尋找任何可以防身的東西。

廚房是典型的農村老式格局,土竈臺、大水缸、一張油膩的木桌,角落裏堆著柴火和一些廢棄的農具。廚房只有一扇小窗戶,窗戶上貼著白色不透明的油布充作玻璃窗,光線被厚厚的汙垢遮擋,顯得微弱而渾濁。

她的目光首先落在竈臺旁那把厚重的砍柴刀上。刀身沾著黑色的汙跡,木柄油膩。她毫不猶豫地走過去,將沈重的柴刀握在手裏,冰冷的觸感和沈甸甸的分量帶來了一絲微不足道的安全感。

接著,她看到水缸旁邊掛著一串用紅繩系著的幹辣椒和一頭大蒜。民間傳說中,這些東西也有一定的驅邪作用。不管是不是真的有用,現在也沒別的辦法了。她扯下那串幹辣椒和大蒜,掛在脖子上。

還需要什麽?

她的視線掠過那些碗碟、菜刀,最終停留在竈臺下方,那個專門用來燒紙錢給竈神的陶制火盆上,火盆裏還有未燃盡的紙錢灰燼,四面土磚縫裏漏進來的風輕輕一刮,灰燼裏的紅光就亮了起來。

一個念頭劃過腦海。

火。

那些陰影、發絲,它們怕不怕火?

她立刻蹲下身,放下木柴,在竈臺旁摸索。

靠近竈口的地方放著一盒火柴。

她劃了幾根,點燃一簇微弱的火苗。

她將火苗湊近火盆裏殘餘的紙錢和幾片幹枯的引火松針,一小簇火焰跳躍起來,散發出橘黃色的光芒,瞬間驅散了竈臺周圍一小片的昏暗。

她在椅子上搜羅到幾根被人落下的孝布,又在櫥櫃裏找到一盆剩下一半的豬油烤化了,把孝布團成團用豬油浸透綁在柴火上,用火柴點燃,充作一個火把。

幾乎在火焰燃起的同一時間,廚房通往堂屋的木門門縫下,以及墻壁與地面連接的縫隙處,開始無聲無息地滲入粘稠的、如同瀝青般的黑暗。

它們像是有生命的液體,緩慢地蔓延進來,所過之處,連地面本身的顏色都被吞噬,只留下更深邃的黑,空氣中開始彌漫開那股熟悉的、混合著鐵銹和腐爛氣息的味道。

它們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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