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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 喪鳴鏡(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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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5   喪鳴鏡(二)

◎最後的呼吸停止,此世的錨點消失◎

許知黎不懂,前兩個故事都讓人惡心、恐懼,這個故事為什麽如此普通。她悄悄環顧四周,大致能判斷四周坐著的應該都是人,她又摁了摁底下的椅子,覺得它沒有猝不及防變成外表裹著粘膩液體的怪物的風險。

身處氛圍如此沈重的場景,許知黎不敢大聲說話,她只能抓住沈爟嶼的衣袖,低聲問他:“這裏是什麽地方?”

這一次,沈爟嶼和他一起經歷故事。

沈爟嶼沒有說話,而是指了指堂屋右側的臥房。

下一秒,一聲淒厲、尖銳、完全失控的悲鳴裏面刺出,像一把冰冷的錐子,瞬間紮破了院子裏壓抑的偽飾。

“爸!!!”

那是一個女人嘶啞的哭喊,充滿了無法接受的絕望和撕心裂肺的痛苦。

這一聲,如同投入死水中的巨石。

藤椅上打盹的男人猛地驚醒,茫然又驚恐地擡頭望向堂屋門口。院子裏所有或坐或站的人們,都像被無形的線拉扯了一下,瞬間停止了所有動作,目光齊刷刷地投向那扇透出昏暗光線的門。低語聲徹底消失,整個院子被一種更加龐大、更加真實的悲慟扼住了呼吸。

緊接著,此起彼伏的哭喊聲從屋內爆發出來,像是確認了永別後,混雜著呼喚、哀嚎與無助的痛哭。這些聲音交織在一起,形成一股悲愴的聲浪,沖擊著院落的每一個角落。

在長藤椅上打瞌睡的兩個男人反應過來,踉蹌著沖進裏屋,緊接著反應過來的是院子裏其他等待的人,他們有的一同進屋哀悼,有的已經拿出了事先準備的鞭炮,拿著打火機準備得到確切的指令就點火。

幾乎在同一時間,院子裏那幾盞昏黃的白熾燈像是受到了某種無形力量的幹擾,齊刷刷地閃爍了一下,光線明滅之間,院子裏的陰影仿佛活了過來,劇烈地扭曲、晃動,隨即又歸於沈寂,卻比之前顯得更加濃重、更具壓迫感。

空氣中那股草藥與衰敗的氣息裏,似乎混入了更加令人窒息的味道,仿佛有什麽至關重要的、屬於“生”的能量,正在急速消散。

許知黎感到一股寒意從脊椎直竄頭頂,手臂上瞬間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她下意識地看向院子邊緣那些燈光無法觸及的黑暗角落,柴垛後,老樹扭曲的枝幹下……那些原本只是模糊的陰影,此刻在她眼中,似乎變得更加凝實,更加蠢蠢欲動。它們像是在無聲地靠近,貪婪地汲取著這剛剛誕生的、新鮮的死亡氣息。

沈爟嶼不知何時已站到她身側,他深邃的目光掃過那悲聲鼎沸的堂屋,又掠過院子裏驚惶不安的人們,最後落在那些蠕動的陰影上。

“看,”他的聲音低沈而平靜,在這悲聲與詭異的寂靜交織中清晰得可怕,“最後的呼吸停止,此世的錨點消失。界限,在這一刻薄如蟬翼。”

他微微偏頭,看向許知黎蒼白的側臉:“生者的極致悲慟,是獻給逝者的安魂曲,也是吸引‘它們’前來覬覦的燭火。記住這種感覺,這種生死交疊、陰陽失衡的顫栗。你的故事,需要這種剛從死亡線上汲取的、最鮮活的恐懼。”

屋內的哭聲更加洶湧,有人開始倉促地準備後事,腳步聲、鞭炮炸開的劈啪聲、更加高亢的指令聲混入悲聲,形成一種忙亂而悲傷的交響。

院子裏的黑暗,似乎更濃了。

那些懸掛的昏黃燈泡,在濃郁的夜色與無形的壓迫下,顯得愈發搖搖欲墜,仿佛隨時都會被徹底吞噬。

死亡,已至。而某些東西,正循著氣息,悄然來臨。

鞭炮聲在院外短促地炸響,劈裏啪啦,試圖用喧鬧驅散死寂,卻更像是對某種無形存在的徒勞的示威。硝煙味混入原本沈悶的空氣,非但沒有帶來生機,反而增添了一種荒誕與汙濁。

許知黎的呼吸不自覺變得急促。

她明明沒有看到任何具象的、張牙舞爪的怪物,但那種無形的、彌漫性的恐懼,卻比在銹原直面扭曲的鐵絲網內的血腥更讓她頭皮發麻。

這是一種根植於生命本能的對消亡的畏懼,以及對未知他者的驚悸。

她強迫自己移開盯著陰影的視線,卻猛地對上了院子裏一個坐在小板凳上的老奶奶的目光。

那老奶奶年紀很大了,臉上溝壑縱橫,穿著一身深藍色的舊棉布衣。她沒有像其他人那樣看著堂屋,或者忙碌,而是正直勾勾地、隔著昏暗的燈光與繚繞的鞭炮煙霧,看向許知黎。

更準確地說,是看向許知黎身邊的沈爟嶼。

老奶奶的眼神渾濁,嘴角似乎掛著一絲極淡、極詭異的弧度,那不是悲傷,也不是好奇,更像是一種了然的、甚至是歡迎般的默然。

許知黎心頭一跳,下意識地抓緊了沈爟嶼的衣袖。

沈爟嶼自然也註意到了那道目光,但他只是漠然地回望過去,眼神冰冷,沒有任何表示。那老奶奶與他對視了短短一瞬,便緩緩地轉開了頭,重新望向堂屋方向,仿佛剛才的一切只是許知黎的錯覺。

但許知黎知道,那不是錯覺。

就在這時,她感到周圍的溫度似乎又降低了幾分。不是夜深的自然寒涼,而是一種沁入骨髓的、帶著陰濕氣息的冰冷。她甚至能感覺到自己裸露在外的皮膚起了一層細密的疙瘩,汗毛倒豎。

而那悲慟的哭聲、忙亂的指令聲、以及零星的鞭炮聲,在她耳中也開始變得有些遙遠和扭曲,仿佛隔著一層看不見的、粘稠的膜。反倒是那些原本細微的、被忽略的聲音被放大了,比如角落裏泥土簌簌落下的聲音,比如柴垛深處仿佛有什麽東西在緩慢摩擦的細響,比如一種極輕極輕的、像是許多人在同時低聲囈語的混雜聲音,從四面八方,從那些濃得化不開的陰影裏,幽幽地滲透進來。

它們不是在說話,更像是在模仿,模仿著屋內生者的哭泣,模仿著生命的哀鳴,帶著一種令人毛骨悚然的玩味與貪婪。

“它們……在學……”許知黎的聲音帶著無法抑制的顫抖。

沈爟嶼低下頭,靠近她耳邊,冰冷的氣息拂過她的耳廓。

“不是學,是在品嘗。品嘗悲傷,品嘗死亡,品嘗生命離去時靈魂撕裂的聲音。對於它們而言,這是最美味的食糧,也是穿透界限的坐標。”

他頓了頓,看著許知黎驟然縮緊的瞳孔,補充道:“而這個副本最危險之處在於,在這裏,你很難分清,哪些是真正悲傷的人,哪些……是早已被品嘗殆盡,只剩下空殼,或者幹脆就是被它們暫時披上的皮囊。”

許知黎猛地再次看向那個老奶奶,看向院子裏那些或悲慟、或麻木、或忙碌的身影,一股比之前任何時刻都要強烈的寒意順著脊背攀上她的肩膀。

這個看似普通的葬禮,其下的暗流,遠比銹原惡意更加深邃,更加防不勝防。恐懼不再來源於外顯的怪物,而是源於對身邊每一個“人”的懷疑,對自身認知的動搖。

她一刻也不想在這裏多待。

這裏的空氣吸進肺裏都帶著陰冷的刺痛,那些細微的、模仿哭泣的囈語如同無數冰冷的蟲子,正往她耳朵裏鉆。

“我們……能不能離開這裏?”她幾乎是用氣音向沈爟嶼哀求,手指緊緊攥著他的衣袖,指節泛白。

沈爟嶼沒有回答,一個穿著深色夾克、面色沈痛的中年男人從忙亂的人群中走了過來。他眼眶通紅,聲音沙啞,目光落在許知黎身上。

“黎黎,爺爺已經走了。二叔知道你一直在外上學,跟大家都沒什麽感情,但是你爸媽還沒趕回來,你又是長孫女,得留下來守孝。”

長孫女?守孝?

許知黎如遭雷擊。

她想開口否認,但沈爟嶼的目光制止了她。

沈爟嶼側著身子,湊到她耳邊低聲勸告:“融入角色,否則,後果自負。”

在這裏,她的身份是死者的長孫女,她面前站著的這個滄桑的男人,是她的二叔。屋子裏裏外外站著、坐著的,都是她的各路親戚。

“我……”許知黎喉嚨發緊。

許知黎還沒有接受突如其來的身份,二叔已經不由分說將一條粗糙的白孝帶塞到她手裏:“快系上。孫輩披長孝,別弄丟了。”

他說完,便急匆匆轉身,開始用那部老舊的手機聯系各方。

“對,三舅公,我爸走了……”

“陳大師嗎?麻煩您趕緊帶人過來一趟,設靈堂,做法事……”

“張廚子,對,準備三天流水席,大概二十來桌,人手物料你看著辦……”

一個個電話,像一張巨大的網,將死亡的消息和葬禮的籌備迅速鋪開。

院子裏的人也更加忙碌起來,濃重的夜色之下,他們借著燈光開始清理堂屋,挪動家具,為設置靈堂騰出空間。嘈雜的人聲、拖動桌椅的摩擦聲,以及持續不斷的悲泣聲,交織成一曲混亂的喪葬序曲。

許知黎握著粗糙的孝帶,如同握著一道無法掙脫的枷鎖。

她被這突如其來的身份和龐大的葬禮籌備卷入其中,身不由己。

沈爟嶼不知何時已經退到院子的更陰影處,仿佛一個徹底的旁觀者。許知黎孤立無援,只能僵硬地站在原地,看著人們在她眼前穿梭,感受著那股越來越濃重的、混合著悲傷、忙碌與某種難以言喻的陰冷的氣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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