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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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薄命

回到客棧的時候已經很晚了,濃重的夜色像潑墨一樣,將一切全部吞噬,不留一絲餘地。

阿槿倚靠著門,低垂著眼神看向地面,月光灑在她的臉上,還帶著幾分稚氣的臉不知道為什麽看起來有些難過。她似乎是在等我。於是,我讓阿裳先回。

我看著阿槿難得嚴肅的神情,挑了挑眉:“我可是已經開口幫你問了,奈何你家那個好像沒有要開竅或者接茬的意思.......”雖說我們認識不久,但或許是因為我們同為覆山氏族人,我還是挺喜歡阿槿的性格的,也還挺在意這個朋友的。不過也可能是因為阿裳一直在我身邊,總之我現在的脾氣真是平和許多。總不能是因為人之將死其言也善吧?我搖搖腦袋,將各種奇怪的想法趕走,打算耐心地聽聽眼前的小友有什麽煩惱。

“不是說這個。”阿槿看起來真的很嚴肅,“我發現你怎麽做什麽都挺趕時間的。”

我好笑地拍拍她的肩膀準備走:“事情這麽多,可不是得趕緊........”

“謝無衣,你是不是要死了。”阿槿突然出聲,她的聲音很篤定。

“挺冒犯啊小阿槿。”我停下步伐,不爽地嘖了一聲,感到有些難搞:“怎麽,我答應給阿芙找那個畫師的消息,所以你就咒我啊?”

“阿芙和沈焚姐姐,她們一直說要去靈樞閣給你找古方治病,但你本人卻總是一種無所謂的態度。”阿槿面色不變,並沒有被我嚇退,“阿芙和沈焚姐姐醫術比我好,但是她們卻沒有我更擅長蠱毒。我一直在懷疑,你身上會不會是一種,和你共生的毒。

直到林家主給你下藥,我特意留在江南行會,就是為了去查她給你下的那一種藥——那種藥的藥性其實不太強,只是一種再普通不過的助興藥,並不是無色無味,你不至於發現不了,所以你大概是不管不顧直接喝下去了。若你只是身子虛弱,或許的確會因為扛不住藥效而暈倒........可是你昨天,暈過去之前,一直在喊疼......若不是沈焚姐姐及時用銀針封住你的經脈,你昨日就要暴斃在這裏了——還是其實是因為你知道自己快死了,所以根本不在意你自己什麽時候去死,你才主動喝下林家主給你下的藥。”

“是你猜錯了。”我冷冷地說。

“千蝶都一共有兩種至毒,一味判死,另一味掌生。一種判死的毒便是化骨,至於另一味,”阿槿擡眸看向我,“而另一味毒叫塑心。這味毒歷來由渡亡人私藏,所以很少有人會知道。一枚塑心,焚己十年。用焚燒十年壽數代價來換取片刻間內,能不顧疼痛和傷重,使自己瞬間恢覆到鼎盛——是為了在危機關頭,渡亡人能用自身為代價,換得大祭司性命無虞。若是此毒,也會使身體出現虛弱虧空的狀態。而你現下虧空到這樣的地步,想必是吞了不止一枚。”

“謝無衣,你是不是要死了。”阿槿再次問我。“為什麽你明明這麽虛弱,還要用你自己的身體來做局。你不會不知道你的身子根本受不了任何刺激吧?還是你自己感受不到你自己的痛苦嗎?你是覺得用你自己做棋子是最高效的辦法,你覺得這對你來說根本不算是什麽代價嗎?還是你根本不在乎你自己隨隨便便死在哪一步,隨隨便便死在哪裏。”

“你究竟,服用了幾枚塑心。”阿槿看起來還挺有氣勢的,和平時很不一樣,“你別以為我不知道。我們幾個比你小幾歲,你就把我們當妹妹,庇佑在你的羽翼下。謝無衣,我並不比你小幾歲,你自己也才堪堪二十的年紀,幹什麽學人家當救苦救難的活菩薩。你是小看我,可是我從生下來開始就註定是被當作覆山氏的領袖栽培的,我開始做決斷的年紀說不定比你還早;我還是覆山氏這一代最天才的蠱毒師,連至毒的化骨我都能解。更何況,我已經把你當作我的朋友了,你憑什麽覺得我不能和你一起承擔?”

這一遍的問詢聽起來有些無情。我突然感到很累,我將後背靠在墻上,擡頭看向門外的天空。我長長地嘆出一口氣,有一種終於暫且放下背負了太久的重擔的感覺,但並不是感到輕松舒適,反而是有一種難言的痛苦,反而急於再將擔子背負起來,找回那種我已經習慣了的重壓。我妥協地回答說:“我的日子,本來就是偷來的。”

我笑了笑,無奈地看向神情嚴肅的阿槿:“你們兩個好奇怪,看起來穩重的反而是會不顧一切的那一個,但看起來坦蕩的反而是心細如發的人。你還真是,怎麽說,大智若愚?”

“別扯開話題,”阿槿並不搭理我的話,“你吃了多少。”

“不知道,”我突然感到有些委屈,將手搭在我自己的眼前,擋住我自己的眼睛,“我娘親給我的幾顆保命藥,我都吃完了,一顆都沒剩下。”

“我還以為,你並不知道這藥的效果。看來你明明知道,卻一直在瞞。”阿槿頓了頓,“那你,還剩下多長時間。”

“五年。”我感覺我自己的掌心有些濕潤。“娘親以為我不知道她給我藏在玉佩裏的保命藥,其實是毒藥,但我小的時候,早就偷看過阿娘寫的書......”

“跟我回千蝶都,我來想想辦法。我能破解化骨,就能破解塑心。”阿槿長舒一口氣,“千蝶都兩種至毒,都被你嘗了個遍,不知道的以為你是千蝶都十惡不赦的大敵人呢。”

“來不及了.......我不會和你回去的。”我沒有回頭看阿槿的神情,不過我想她應該面色不太好的樣子,“是我當年吞下最後一枚塑心的時候,我就只剩下五年了。現在的話,應該大概只有一年多了,不過也可能沒有.......”

“和我回千蝶都。”阿槿只是一味重覆。聽見她和平時不太一樣的聲音,聽起來痛苦又執拗,我的心裏感到有些抱歉。唉,好像把小姑娘氣哭了。我好像總是給人帶來痛苦。

“抱歉,但我是不會和你走的。若是反而蹉跎剩下的短暫時間,而沒有為我愛的人們解決掉一切麻煩,那我死也不會安寧。”我嘆了一口氣,轉身靠近蹲在地上哭的阿槿,我遞給她一個手帕,“小孩子別想這麽多事情。就像之前一樣不好嗎?無法幹預的事情,就裝作不知道好了,我們阿槿就只要做那個無憂無慮的小姑娘就好。”

“我沒有辦法阻止阿芙愛上別人,但是至少我可以為她兜底一切後果。我從來不在乎她愛不愛我,她過得好我就開心。”阿槿倔強地看著我,“大多數時候,沒有辦法改變的事情,我不想去管,我可以裝作什麽都不知道。可是至少,我不能看著你就這樣去死......你是我離開千蝶都之後,認識的第一個好朋友......”

“沒關系的,這和你沒有關系,這是我的因果。”我輕輕地笑著說,“我們每個人都在屬於自己的路上疾馳,所以,不要為我停留。”

“小阿槿比我想得還要聰明呢。但之後還是麻煩你,陪我娘子去靈樞閣找古方,至少有個奔頭,我不想讓她傷心。”我拍拍她的肩膀,“好啦,小孩子別熬夜,萬一以後長不高呢,快回去睡吧。”

“謝無衣,你是我見過最自大的人。你永遠自以為是地決斷所有人的關聯,甚至是決斷你自己的命運。”阿槿狠狠地拍開我的手,“但你休想。”

在吞下我阿娘給我的玉佩裏,藏著的最後一顆保命藥的時候,我正走在,於大雪中尋覓失蹤的阿裳的路上。

我從來並不後悔什麽,我只是不斷告誡自己,要抓緊時間了。

我有些好奇,阿娘將塑心放在玉佩裏塞給我的時候,在想些什麽呢。

她並不知道,我已經猜到了這保命藥其實是催命的劇毒,但她一句話也沒有和我多說。

服下塑心的時候,我重傷的身體,又能再次擁有了逃命的力氣。

即使我被千刀萬剮,只要一枚塑心,我就能透支自己繼續跑。只是傷口還會有一點疼而已。

一開始我覺得阿娘給我塑心,是希望我能逃出皇帝不惜一切代價的追殺,而活下來。

在吞下最後一枚塑心的時候,劇痛使我更加清醒。

只是我突然有一個很可怕的想法。阿娘為什麽不告訴我,她口中的這樣好的保命藥,其實是劇毒呢。

還是說,她會不會只是想著,我不能死在皇帝爪牙的刀下,若是我要死,也只能死在她親手制作的毒藥之下。

但她又不忍心親自毒死我,那麽我滿懷希望地主動吞下其實是毒藥的救命藥,這樣最好了。在我好不容易以為自己終於逃出苦難的時候,卻發現我的結局早就已經被決定了。

如果看到我的痛苦的話,你也會為我難過嗎,阿娘。

只是,希望是我多想。是我心思歹毒才會這樣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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