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明珠錄(其二)

關燈
明珠錄(其二)

啟曜四十五年,是歲冬,雪甚,連日不止。

從我記事起,綏寧山還沒有下過這麽大的雪。

我躺在雪地裏,已經感受不到溫度了。

我仰頭看著柳絮般的雪花洋洋灑灑地掉下來,卻好像怎麽也落不到我的身上——

我聽見了謝無衣的哭聲。

嗚咽的,像撓在了我的心上。我想起了我養過的那只小狐貍,那只特別漂亮的小狐貍。

所以我覺得我要回答她的呼喚,所以我不能讓她一個人。

聽見了我的聲音,無衣果然找到了我,拯救了奄奄一息的我。

無衣的身體很弱,我沒有錢給她買又輕薄又保暖的衣裳,她只能多穿很多件,裹得像一個小球。我想,無衣以前是不必吃這樣的苦的,所以在冬天,她的手上生出了凍瘡。我發現的時候,她的手浸在冷水裏,仔仔細細地在浣衣。我看見她原本漂亮的手變得紅腫,甚至有幾處已經裂開了明顯的口子,碰一碰都像是要滲出血來。

我的心裏又好酸又好疼,我把她的手從冷水裏拉出來,用自己的衣襟裹住。她一開始只是乖乖地任我擺布,但她明白我的意圖之後,就很快把手抽回去,藏在身後不讓我看見。

“還有兩件就洗完了。”無衣的臉上有一點難堪。

我沒有說話,只是很難過地給她塗藥。

“癢。”見我好像生氣了,無衣就想說些什麽向我討饒。她輕輕碰了碰我的手,很可憐地看著我。

凍瘡當然會又疼又癢,但我的藥還能有用,她會很快好起來的。

這是我第一次不喜歡冬天,不喜歡在凜冬之下更顯窘迫的我自己。

其實在我們剛見面的時候,我給無衣講的那個故事,還有後半段。我撿的那只小狐貍,她其實回來過。

長風阿娘生了很重的病,每當長風阿娘纏|綿病榻的時候,聞黎阿娘就會很不喜歡我。有一次,我覺得聞黎阿娘是真的不想要我了,我被關起來,好餓、好冷。在我快要暈過去的時候,很久沒見過的小狐貍卻突然就出現了。她給我叼來了一只兔子和一些花枝,有了柴火和吃食,我終於又熬下去了。

所以我說,她是一只漂亮小狐貍仙呢。

啟曜四十八年,那場差點將我凍斃的雪,在時隔幾個春秋之後,終於落到了我的身上。

京城的雪是夾雜著雨水的爛雪,不像南疆的雪那麽大,也無法在地上堆積起厚厚的一層。雪花明明好像還來不及落到人的身上就已經化了,只是將外裳微微打濕,但這一場雪,我卻切切實實地感受到了天寒地凍——雪花結結實實地砸在我的肩上,好重,也有點疼。

收到梅清望的那封書信的時候,我終於知道了,無衣瞞著我一直在做的事情,知道了我妻子真正的身份。我想梅大人的初衷應該是報覆無衣,但是他想錯了,我從來不會恨我的妻子。

謝懷澤,你的名字真好聽,曾經一定有很多人愛你。

謝懷澤,原來你原本可以過著那樣順遂的人生。

我終於明白了她望向我的,那一個個欲言又止的眼神。她該怎麽辦才好呢,她還那樣小。可是她同床共枕的妻子卻是滅她滿門的仇人之女。無衣,無衣,你要怎麽辦才好呢。

她過得那樣苦了,還要考慮到我,還要因為我而畏手畏腳、一再退讓。無衣,你怎麽能這樣對她,這樣對那個讓人心疼的你自己。

所以在我絞盡腦汁地好不容易想出了能趕她走的壞話,我就在盛鼎樓惡狠狠地傷了她的心。

謝無衣,我希望在餘生,你可以不用顧及任何人,你可以坦坦蕩蕩地來恨我、恨所有傷害你的人。

我對皇帝累積的懷疑越來越深,我也開始調查有關無衣的過去。我需要知道更多真相,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權力。權力,本來就是理所當然屬於我的。

可是命運好像偏好捉弄我們,不斷把想要逃出去的我們系在一起,似乎是想看我們頭破血流地猙獰相鬥,但命運也沒估算到我們對彼此的心軟;沒有估算到,我們兩個都會因為貪戀片刻溫暖而下意識忘卻所有傷痛。

所以即使我們多次說好了選擇訣別,即使我們說了難以挽回的話,我們卻依舊忍不住對彼此心軟,又再一次地選擇同行。

那一夜,你喝得醉醺醺地來找我。

即使我們說好了不再相見,我卻還是忍不住卑劣地想著,你現在也不清醒呢,就這一次,就這最後一次,

我把你放了進來。

你纏著我問:“阿裳,你不喜歡我,是因為我不漂亮了嗎?”

當然不是,我的眼睛又不壞。

只是你這樣撒嬌,謝大首輔的臉面可要丟光了。

你纏著我說話,軟話、渾話都說,像是怕以後沒有機會一樣地對我傾倒著你的心,我從沒見過你醉成這樣。

但我好喜歡你,所以連你的情|欲都覺得可憐可愛。

謝無衣,你說你要走了,你要去江南。你不會再見我了嗎?

一想到餘生都不能再相見,難免覺得未來的歲月全都變得冗長難捱。

謝無衣,我虧欠你太多了,那我把我自己送給你當作賠禮好不好。

謝懷澤,真好啊,現在我也知道你的名字了。

我將自己整個人埋在你身上清冷的梅花香裏,我也纏著你,怎麽也索取不夠。今夜為何那樣短暫,我不想見到日光。天一亮,你就要走了。

就像你當年毫不猶豫地離開南疆那樣。

無衣離開京城後,掌權比我想的要順利得多。

謝無衣在枕邊叮叮當當給我留了一堆東西。

首輔府上的小禾看見了我腰間一堆玉佩,奇異地感嘆道:“誒?謝大人怎麽不直接把性命送給你?”

我居然,產生一種空洞的哀慟。我攥緊無衣留給我的東西,這才知道如今無衣所有的暗衛都在我身邊,她一個也沒給自己留。她孑然一身離開,什麽都沒有帶走。我清醒地意識到,謝無衣是真的不打算回來了,她似乎是要以一個決絕的結局來成全我。

有了無衣的留下的人和勢力的協助,還有裴夫子的教導,我在京中一時名聲赫赫,我用了最快的速度掌控一切可以控制的權力。

我知道我需要的是更多的權力,我知道只有站得足夠高,才能看清所有的真相。我想要知道關於謝懷澤所有的過去,我感受到了陛下的阻撓,所以我一定會對這個對我來說立場不明的帝王出手。

誰也不能攔我。

有很多人都向我投誠,從他們口中我聽到了許多對無衣的詆毀,他們似乎認為這樣能獲得我更多的信任。踩著這樣一位聲名狼藉的權臣往上爬,自然是可以名利雙收。

但我只是突然想起了,謝無衣眾叛親離,成為千夫所指的時候,她才不過是雙十年華。越更多地掌控一切,我越清晰地感受到,權柄能腐蝕人心。所有人也是這樣看待謝無衣的,所有人都認為她是遺臭萬年的奸佞;認為當年那個連中三元的天縱奇才已經淪為了權勢的傀儡。

她那時也會難過嗎?會孤寂嗎?會感到委屈而迷茫嗎?

那些曾經無人在意的眼淚,後來有人為你擦幹了嗎?

毒暈皇帝的時候我並沒有手軟。可是當我查到,皇帝派了許多高手要拿下謝無衣性命的時候,我感到很害怕。

反正已經破了那麽多次例了,那我就再次違背我的話吧,我要下江南,去救她。我想再見一見,我的妻子。

我印象裏的無衣,是美麗而脆弱的。她就像被積雪壓垮的梅枝,總是帶著頹然的幽香。

在淩霄閣的時候,我卻見到了她完全不一樣的一面。

我好像看到了那個曾經意氣風發,甚至是不可一世的謝家大小姐謝懷澤。

她鋒芒畢露,她猶如一柄銀光閃閃的利劍,是我一直將劍尖滴落的鮮血錯看成了艷麗的梅花。

她渾身浴血,站在堆成矮墻般的屍骸之中,帶著鋒利的殺意穿梭在敵人之間,隨著銀光忽閃而頃刻收割性命。

我的娘子好生厲害。我的血液居然要忍不住沸騰起來。我從來不知道,我的娘子竟然有如此讓人難望項背的武功,即使以一敵萬也不在話下。我自是知曉皇家死士的棘手,而眼下卻幾乎無人能近她的身。她猶如鬼魅,她在她眼前的一方天地,締結出了無人能生還的結界,只身一人卻將數十殺手圍困。她單薄的身影看起來卻讓人安心,只是她這麽厲害,從前該是吃了不少的苦吧。她從前未在我眼前展露這些,如今我直觀地看到她的絕世無雙,我的心跳得好快。

她的動作快得只剩下殘影,每一次揮刃都精準狠戾,沒有半分猶豫,仿佛天生就該屬於殺場。周圍的兵刃碰撞聲和臨死前的慘嚎聲交織成一片人間煉獄,可她卻像置身於無人之境,殺穿一條條血路。那雙曾盛滿溫柔與繾綣的眼眸,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決絕和燃著烈焰的戰意。所以這才是謝懷澤,這才是那個背負著血海深仇,卻從未被命運真正擊垮的謝無衣。

銀光乍現,陡然飛來一劍要傷我。無衣自己甚至還未反應過來我的出現,她的身體卻已經下意識頃刻閃身擋至我身前。“當——”劍刃撞在一起,發出清脆的錚鳴聲,長劍被擊落,無衣淡然收勢。她只是一瞥,睥睨著一切,我聽見她輕蔑地輕哼了一聲。

僅僅是微微擡手一招,就擊潰敵手,為我格擋下一切危險。她的身影在我眼前投下一片陰影,身上的梅花香還帶著清寒,而她只是站在我身前。我看得呆了一瞬,嘴巴因為驚訝微微張大——實在是,好厲害,好瀟灑。她的發絲輕輕劃過我的臉,我擡頭就看見了一個束著高馬尾的江湖劍客。

我迅速甩出銀針,然後無衣就軟綿綿地順勢倒在了我的懷裏。

從她溫柔的眼睛裏,我看到了面色驚恐的我自己。

可是謝無衣,她卻笑得高興,甚至帶著一絲得意。

我記得我曾經問過謝棲,無衣很想要什麽嗎,我想送給她,她喜歡的東西。

那時的謝棲渾渾噩噩,沈湎於思念亡妻的苦痛之中,她似乎是會錯了意,恍然說,謝無衣想做小將軍。那時我還不解其意,畢竟這樣的形容同那個在我面前似乎是弱不禁風的文弱書生實在是相去甚遠。

所以那時我沒有聽錯。謝懷澤,鎮南將軍府嫡女。一個在沙場廝殺聲中生長起來的女子。

本就不該是困囿在仇恨裏的大佞臣,而合該是一人可抵千軍萬馬的少年將軍。

我好像知道該送給她什麽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