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許下永不相見的決定

關燈
許下永不相見的決定

晨光熹微,她在我懷裏。

我輕輕吻在阿裳的額頭,帶著暖意的梨花香纏繞著幾分濕潤的水汽,蒸得我舍不得離開。

她還睡得很沈,她的手握著我的頭發,看起來黏人得緊。我忍不住露出一個笑來。我小心地將我的發絲從她掌心救出來,腦海裏卻忍不住想起了昨夜我們交握的雙手,和掌心溫熱的汗水。

阿裳昨夜可沒有現在看起來這麽乖,而是像不斷給人下誘餌的山間精怪一樣纏人。

讓人舍不得輕易放過。

我替她掩好被子,將她放在外面的手也一並放進被子裏。隨後緩緩抽身,整理好散落一地的衣物。

阿裳屋前的院子裏還有前些日子我替她修剪的綠萼梅,透過窗口就能看見。清爽的風通過窗子吹進越來越多的日光,天越來越亮了,那盆綠萼梅看起來也更加清晰——她的花期快要過了。但她開得那樣茂盛的日子卻好像還在昨天。

我帶著不舍仔仔細細地端詳著阿裳的臉,將她面容的每一個細節都深深刻在腦海裏,包括她水光瀲灩的唇和微微紅腫的眼。

然後我將幾塊玉佩都放在她的枕邊。

一塊是蘇洄之給我的聞風樓代掌令,上面的刻著一枝梨花插在墻頭旗下的景,是聞風樓據點的布置。這塊玉佩待在我這裏的這幾年,我和聞風樓互惠互利。我借了聞風樓的消息拿捏同僚人性,聞風樓借我的勢探消息,布人手。現在我拜托蘇洄之照顧阿裳,這塊玉佩還是一並給阿裳最能方便阿裳行事。

一塊是能調動由謝棲在經營和鞏固的江湖勢力——不系舟閣。這是謝棲按我的計劃發展的屬於我們的一股勢力。謝棲仿制當時找到我的時候依靠的那枚內部可藏藥的玉佩,打造了這塊掌門令。

還有一塊是我府上的掌事印,上面刻著一枝我親手雕的梅花。可以調用我府庫裏所有東西,所以即使她要將我首輔府整個發賣了,也沒人敢攔。除此之外,還可以調動我在京城布下的所有人手,上至官員,下至暗探,還包括了我的暗衛。我和阿裳在一起時,我處理情報時幾乎隱瞞很少,她如果遇到危險,我想她會知道該找誰幫忙的。並且,我決定將暗衛都留在沈焚身邊保護她的安全——這樣即使我不在她身邊,我也能安心。

叮叮當當的玉佩被我揣了一路,現在總算是能全部都送給他們的新主人了。我仔仔細細地想了又想,斟酌了又斟酌,實在沒什麽別的能給她的了。

我穩穩心神,止住微微顫抖的手,系好衣帶,努力讓自己的動作小一些,但木門開啟時輕微的吱呀聲還是嚇了我一跳,我回頭看向阿裳,她只是微微皺眉。只是似乎太累了,並沒有被吵醒。

暖黃的晨曦灑在她的臉上,將她紅潤嬌媚的臉打得透出微光。我總有一種,這一幕會被我銘記餘生的感覺。我想之後每一次我想起今天,都會感到同樣的溫暖。

我真的要走了。也不是哄騙我娘子的。

我已向皇帝請命暗查江南,追捕梅清望。

我怕阿裳但凡再同我說一句話,我就要死纏爛打地留下來,再也舍不得走了。

皇帝此次聽聞朔狄焚城,感到震怒。斥責因為我替梅清望求情,延遲刑期,才讓他有機會逃脫。若我捉不回梅清望,就讓我來受罰。同時皇帝借此事坐實了梅清望和朔狄的勾結,再無翻案機會。

而我知曉梅清望在南疆時就汲汲營營勾結各方勢力,南疆和京城近年都有異常的江湖人聚集,暗流湧動。若將梅清望逼至絕境,本就有反心的他未必不會謀反——

不過沒關系。我也準備反了。在知道明珠公主就是阿裳之後,我就立刻暫停了給皇室下慢性毒藥。之前沒有貿然弒君,其中不乏對擔心弒君後天下無主的考慮,太子愚鈍,所以我只能暫時隱忍不發,謀求更多權勢,計劃再有些把握之後行事。而如今,沈焚很好。所以現在的局面,不管用什麽手段,沈知弋的性命,我都是要盡快取的:不管是因為血海深仇,還是因為皇帝如今已經昏庸無道,他都必須死。

沈焚善良,聰明,果決。她會是一位仁君。

並且,裴夫子很看重沈焚。裴宿雪既然做過三個太子的太傅,那麽有他的輔佐,沈焚也能做得很好。

沈焚是沈氏皇族的人,若她做皇帝,勢必會減少很多阻力。況且沈焚已經參與了朝堂議政,做出了一定的政績,而她平日又多行善事,在百姓之間有很好的威望。

所以明珠很合適坐這個位置,這個天下最尊貴的位置。

她應端坐於廟堂之高,而我願叩請萬世長安。

至於女子身份,那又如何,這本就不該成為阻礙。若是讓愚鈍蠢笨的太子坐上那個位置,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世間總是對女子多加苛責,我雖然以男子身份示眾,一開始不過是為躲避追殺,至於後來為官覆仇,我只能女扮男裝,放棄我向往的邊關沙場,不擇手段地擠到永安的權力之巔。

我從來都並不覺得女子沒有能力為官掌權,只是被剝奪了機會而已,是這世間對女子多有限制,而個人之力太過微渺,無法逆流而上,所以才不得不頂著一副虛假的皮囊而適應和利用規則謀得生存。

總之,在我死之前,我必會不遺餘力地替她掃清一切障礙,讓她堂堂正正地以女子身份掌握天下大權,做撼動規則的第一步。

沈氏皇族,我要報覆;沈焚,我也要捧。

所以我此去必然九死一生。不知道我還能不能回來,我要做的,件件都是要掉腦袋的事情。就算我回到京城,再次相見,我未必不會是階下囚或是竊國侯。

就算我僥幸能夠撈回一條賤命,如果恰好你又心善放我一條生路,阿裳。

我也不會再見你了。

所以我那夜乘醉才有勇氣去找你,是我太想你了,我想見你最後一面。我私心想讓你永遠都不要真正地忘記我,哪怕只是偶爾想起也好,哪怕只是功成名就之後偶爾遺憾的年少輕狂就好。

想起曾經,我是你的妻。

但我沒想到,沒想到你居然真的又對我心軟了。我都不記得這是多少次了,你對我沒有原則地退讓。

其實我沒有將那張為明珠公主選駙馬的卷軸丟棄,如果你去我的府上找我,你會發現那份名單就在我書房的桌上。你以後要做皇帝,要走的路本就太難,若是選我做你的妻子,只會讓你路更難走許多。

不管是我的身份,還是我的過往,都不是你最好的選擇。

只要你做我唯一的妻就好,我不必做你唯一的妻。

我知你心善,只是我們之間橫亙的恩怨太多,我不願讓你為難。

我的陛下,我的阿妲,讓我為你守一輩子的邊疆吧。

正好我行將就木的殘軀,如果惹人心煩,隨時可以順理成章地被剝奪生機。

所以如果阿裳願意利用我,那最好了。

但我不會親口對你說出這一切。

開口的時機太珍貴,我又太珍重你。

我發現我不知道什麽時候也變成了我從前很討厭的、一個太看重體面的人。總想要說什麽來解釋的時候,卻又突然說不出口。

我想,即使是心貼著心言語,也無法真真切切地說清我的心意。

因為我實在太過害怕你會誤解我,所以我索性決定什麽都不告訴你。

況且,我要懲罰你。你從前說我武斷專橫,替我們之間做好了一切的決定,你說你不喜歡。我深切反思,意識到我的確寡言少語,而且說話又不好聽。

我總是嘴上說了一件事,心裏已經想了一萬步。心機深沈,這的確是個難以讓人親近的壞毛病。

所以我之前,把決定我們之間的命運的機會交給你一次。只是沒想到你居然沒有選我,我好傷心。

你總是對你自己那樣苛責,那些同你沒有任何關系的仇恨,那些沈知弋做的孽.....你為什麽也要背負在你自己身上,甚至你也同樣是權力鬥爭的犧牲品之一。

但其實我知道,還是我不好,是我沒有讓你感到足夠的安全和信任,才讓你覺得,你在我這裏不夠重要。也是我不該讓你處於這樣為難的抉擇之中。讓你為難是我的錯。

但是已經來不及了,其實我好想回到你身邊和你溫存,但我實在不該任由我的心再生繾綣了。

這幾年裏,我陡然需要面對不間斷的訣別。我像是被催熟的芽,表面的確在短時間內長得高大,但我想,存活不了很久的。

有時是覺得來日方長,太過肉麻的話沒有來得及說,就已經不能再開口;有時候是已經錯過了時機,正確的答案變成了不合時宜的謬誤,已經無法再被言明。

這輩子說不出口的話,就等到下輩子再說吧。

若是我們不用背負這麽多就好了,我想我要學會更坦誠一些。

但現在,我要走了,可能,以後也不會再見了。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