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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選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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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不選我

我其實不知道。

作為救命恩人的裴宿雪,救下阿裳,並讓阿裳回到她血緣上的父親身邊,獲得尊貴的身份。

我想阿裳沒有理由拒絕,任何人都沒有理由拒絕。

阿裳心軟,她的養母和養父卻恨她,她過得不好。所以即使她對皇帝真的有孺慕之情我也不會怪阿裳。

皇權重壓之下,她只是一顆被迫入局的棋子。

其實她之前差點逃出去了,又因為我的連累而回到了棋盤之上。

這並不是她的錯,我不怪她。有罪的人是我。

我不想讓她知道這一切,知道那些鮮血淋漓的過去,這不是她需要承擔的痛苦和罪孽。

我幻想著最好是瞞一輩子,她永遠不知道最好了。

只是我想,相愛需要坦誠;只是我的確註定要同她的出身作對,這不能瞞她。

我註定要同她的父親不死不休,這根本無法隱瞞。

我只是想讓這一天來得晚一些,我只是想再拖延一點時間。

但是當這一天真正到來的時候,我發現我早已無法掙紮。

阿裳帶我見到裴夫子讓我感到意外,更讓我有一種宿命終局的預感。

我可以接受一切,只是我痛恨我自己將痛苦帶到了我的妻子身邊。

但是我太自私了,我無法離開她。

是我太怯懦了,這樣沈重的答案,我不忍親口對她說。

我不想逼迫她,但我又明白有的事情只能由她自己親自選,之前我總是太武斷,所以總是讓她傷心,這次我想將我們的命運交給她來決定。

我知道她愛我,所以如果她知道她的父親是導致謝家滅門的儈子手,她甚至會比我更加痛苦。所以我從來不想對她說,但她那麽聰明,我怕瞞不了她很久。

如果她不能接受我始終懷揣著不軌的心思欺瞞她、待在她身邊。如果她選擇不要我了。

我也接受。

我不知道怎麽辦,我不知道怎樣才能兩全。

我只能沈默。

我很少對她的提問置之不理,但是我現在只能沈默。我自己都無法釋懷的曾經,我該怎麽說出口。

所有人都各懷心事保持緘默,我看著我的妻子殷切地望向我,我卻說不出話來。我只能眼睜睜註視著她水潤的眼眸逐漸黯淡下去。

“裴夫子,裴夫子,城裏......”一個小沙彌突然闖進來呼喊,大喊大叫的聲音打破了凝滯的場面。他急得滿臉通紅,大滴大滴的汗珠從他的臉上滾落下來,他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急匆匆地呼喊道:“城裏起火了!”

我們三個聽聞迅速向外趕,三個人都不是什麽年輕康健的身體,跟在小沙彌身後跑得艱難。

從山上望向京城,火光沖天。

那火光像一條猩紅的巨蟒,貪婪地吞噬著樓宇,將半邊天都染成了令人心悸的血紅色。彌漫的死氣絞著濃煙不斷盤旋在這座巨大的城池之上。

“該死!”我突然意識到了錯估的地方。

“朔狄找的不是東西,是人.......他們找到了。”

按我之前的猜測,煙火通敵案是皇帝為了構陷梅清望,同朔狄達成合作,布下的局。堂堂一國之主,居然主動通敵,他實在該死,這件事也實在令人難以置信。

梅清望極有可能是查到了皇帝與朔狄往來的線索,被皇帝發現了。所以皇帝決定做局,光明正大地處死梅清望。

皇帝將梅清望派出去探查的江湖人滅口,拋屍在香料鋪。然後順勢以此為借口,派陸逑屹對和梅清望有關的勢力進行調查和打壓。

梅清望痛恨皇帝和朔狄,又不信任我,認為香料鋪的屍首是明面上的警告,將我的提醒當作了隱晦的威脅。但梅清望不願意放任朔狄間諜在大宸境內作亂,所以當他再度調查出有關朔狄探子的線索,即使知道有危險,他還是來了。並且他為了不連累別人,親自來了。

梅清望在皇帝布下的殺局裏、在那個依靠朔狄密語破解出來的院子裏,見到了我。所以他確定我認賊作父、向皇帝投誠,甚至是與朔狄勾結,所以他也痛恨我。

而皇帝忽視我提出的疑點,借我的手,迅速公布出了香火通敵案的審判結果:香料鋪的屍身是朔狄的探子畏罪自殺,梅清望家中的香料證明他與朔狄探子的往來。而梅清望踏入我布置的局證明他知曉朔狄暗語,證明梅清望叛敵。

案子一結,因為沒有人敢質疑我經手的案子,所以所有的後果都由我承擔。所有的恨也由我承擔。

這些,即使梅清望拒絕向我透露真相,但我也逐漸猜出來了。

只是我以為皇帝和朔狄能達成這次合作,是因為皇帝給足了好處。

我沒想到,朔狄是真的有要找的目標。

那個香料鋪恐怕原本真的是朔狄探子的據點,那裏發現的鐵箱裏的情報被留在了那裏,如果火是他們自己放的,那麽留下那些圖紙就不是因為來不及撤離,而是障眼法。

那夜在院子裏,被街邊點位留下的暗語吸引來的除了梅清望,還有真正的朔狄探子。甚至梅清望率先到達了院子,根本沒必要進行引誘。

那麽那些探子就有不得不出現的理由。

什麽情況下,能讓蟄伏多年的多名暗探不顧危險地趕來呢?

說明那些引誘人出現的暗語裏藏著,朔狄真正想要的東西。

所以陸逑屹抓到的間諜輕易就將暗語供出來,是因為這是他們和皇帝商量好的,其他暗探或多或少也會知道這次合作。所以那些暗探不顧危險前來,是因為暗語裏還藏著別的消息。

那麽除了那些抓到的探子,參與改動暗語的人裏,有能力藏消息的,就只剩下了,

今遲。

結合在聞風樓總舵那天,柳侍劍和蘇掌事的多次阻攔,和今遲的奇怪反應。

那麽朔狄的探子要找的,是今遲這個人。

放火制造動亂是這些朔狄人的慣用手段。

看火勢,是城中突然多處同時起火,有可能是他們要制造混亂帶走什麽人,也可能是完成目標的撤離。

所以,他們可能找到今遲了。

我和阿裳急著往城中趕,帶著人回城中滅火。

我回憶著今遲腿上奇怪的金鈴,和她告訴我曾經被朔狄人抓走的經歷。狠狠地皺起了眉。

我記得小時候在軍營中時,軍中帶我的小頭領曾經囑咐過,朔狄皇族身上有著特殊的圖騰。所以若是碰到身上有印記的人,要活捉。

今遲一直用金鈴遮住她腿上的印記,她說過那是她被迫為奴的烙印,我就沒有懷疑過。我不忍戳穿她的傷口。

今遲的確很抗拒朔狄,這不似作偽,而有聞風樓相護,她應該也不會被朔狄人帶走才是。

那是什麽導致她主動答應和朔狄探子離開呢?我陷入思考,但我很快就知道原因了。

抵達京城時,我們迅速投入對火勢的控制。

好在京畿衛動作迅速,將損失控制到最小。我們回到京城時,災民已經大多被救了出來,火也差不多熄滅了。

只有被燒得炭黑的房屋殘骸,和苦痛的哀嚎留在這裏。

小禾趕來告知我的事情讓我明白了今遲主動暴露身份的原因——大獄也同時走水,獄中的梅清望在混亂中失蹤了。

同樣失蹤的還有林夫人。

接下來我們的日子很忙,我和阿裳要面對皇帝的懲罰和質問,給災民施粥、幫助他們重建房屋,給予他們補助......

我們幾乎忙得見不到彼此。

好不容易事情都結束了,我將阿裳約到了京城最大的酒樓盛鼎樓,點了許多她喜歡的菜肴。

估摸著她差不多到了,我出了雅間下樓接她。一見到她,我就發現了她明顯消瘦的身體。她幾乎瘦得像是在衣中游蕩。

我走向她,旁邊突然闖出幾個上了年紀的醉鬼,嘴裏高談闊論,念念有詞。

“我的家也燒沒了……這朔狄狗賊!狗賊啊!若是謝大將軍還在,那朔狄逆賊膽敢如此猖狂?謝將軍能定邊疆,能救百姓啊......”

“就是啊,可惜謝家滿門忠烈......”

旁邊一個人立刻捂住他們的嘴,厲聲喝道:“住嘴,你們不要命了!”

那幾人悻悻然,我心情覆雜,我以為謝家已經被忘記了。我垂下眼,護著阿裳往樓上走。

“阿裳,你瘦了許多。”我瞧著妻子,有些擔心地對她說。

她面色冷淡,沒有理我。我有些忐忑,心被提起,但只能默默跟在她身後半步。只見她走到了雅間的窗戶旁,向下望去。

街道上車水馬龍,人們似乎已經漸漸從之前火災的陰影中脫離出來,京城裏已經恢覆了繁華的景象,一片人間煙火氣。似乎一切苦難都是暫時的,很快就能被掩蓋和忘卻……

她沒有回頭,突然開口問我:“謝無衣,如果我只是一個手無寸鐵的醫女,一個無人撐腰的平頭百姓,那是不是我早就死在你眼前了。”我看見她今天居然沒有戴任何珠翠,雖然看著憔悴了些,但依舊漂亮得驚心動魄。很像是我第一次見到她的樣子,那種不加粉飾的清麗。我有些恍然。

“我該恨你吧,無衣?”她繼續輕輕地問我。

歉疚和難堪淹沒了我,我沈浸在苦海裏頃刻溺斃。於是我的心瞬間死去,接受了被放棄的結果。我說:“應該的,你該恨我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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