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難得少年夫妻

關燈
難得少年夫妻

溫裳整整睡了三日,我攥著她的手,就一直在她的床前,我要時刻感知她的溫度,確定她沒有死。

“無衣。”我睡的很淺,她一出聲我就驚醒了。

我趕緊給她遞了水,看她雙手被包的嚴嚴實實,捧著碗低頭一口一口乖乖地喝水,我又將碗拿了回來,替她拿著,餵給她水喝。我邊餵水邊說話,一開口,發現我的聲音和她一樣沙啞。

“盧大夫說,你身上大多是外傷,有摔傷,有猛獸咬傷。又在雪地裏呆了許久受了寒,所以給你開了幾貼藥......能告訴我發生了什麽嗎?”我看溫裳喝飽了水,用手擦去她唇邊的水光,又轉身去端了一碗粥,用手摸了摸碗邊,還有些溫度,便端去餵溫裳。

“我采藥的時候,遭遇了猛禽攻擊,我殺了它之後受了傷。又突然起了風雪,我就在石頭下躲一會。抱歉,讓你擔心了。”

我當然知道沒那麽簡單,她向來將自己遭受的苦楚看得很輕。我並不知道自己為何生起了悶氣,就晾著沒理她。

她討好似的偏頭看著我,用包成兩個拳頭的雙手來抓我的衣角。而我依舊不為所動。

我只是用勺將粥盛起,餵到她嘴邊,想讓她少說話。

但她似乎下定決心要先將我哄好才肯吃上一口,她囁嚅著想開口。

她歪嘴思考著,我就冷著臉看著她,突然她眼睛瞪大了一瞬,像是發現了什麽驚喜。

“你的情況好了很多呀!”

“我阿娘給我留了藥,我現在好很多了。”我面無表情地撒著謊。

於是她的臉上一瞬間綻放出燦爛的笑容,她真的由衷地替我高興。“真好,真好呀。”

看著她又露出那樣不知死活的燦爛的笑,我遲疑了一會,沒有向我的小大夫說出這藥只能維持一段時間,還有極大的副作用。甚至不動聲色地避開了她想為我把脈的手。

“你再慕戀黃白之物,下次也萬不可如此了。”

我本以為她會被我的冷漠刺傷,於是我也理所當然地在她臉上看到了難過的神情,我也以為她會生氣,便沈默地繼續一勺一勺餵。

她微微推開了碗,我看著她受傷的手,吞了吞口水,沒再說出什麽狠心的話來。

“無衣,你還在生我的氣嗎。”她微微向我傾身,我下意識躲開她的傷口,她便“吧唧”一聲響亮的親在我的側臉,“夫君,不生我的氣了好不好。”

我楞了一瞬,她看著沒哄好又將傾身過來,我下意識扭頭,她溫軟的唇便蹭過我的臉頰,落在我的耳垂上。怎麽感覺痛痛的。

“我去給你熬藥。”我端著碗,沒去管溫裳是什麽表情,頭也不回地離開了。

我看著給溫裳熬的咕嘟咕嘟的藥,只覺得那藥不規則的吵鬧讓人煩心。

雪後天高雲淡,天空顯得格外高。

對我來說,那些噩夢從未遠去,只是我清楚阿娘給的這最後一顆藥結束藥效之後,我現在的身體很難再挺過。即使真有什麽挽救的辦法,我身無長物也無力償還。所以我不再想那些,我能做的只有為溫裳再做點什麽。

或許我應該給溫裳多劈點柴,多到足夠她能一個人熬過這個寒冷的凜冬。

發著呆的工夫,藥已經熬好,我盛出來吹了吹,給屋裏的溫裳端進去。

我一掀簾進去,就看見溫裳漂亮的眼睛裏蓄滿了淚水,她就這樣直勾勾地看著我,好像什麽話都沒說,又好像傾訴著萬語千言。

我垂眸想了想,應該是我之前的拒絕讓她難堪。

我琢磨了一會,想著怎麽哄騙過去,溫裳卻先開口。

“盧大夫剛剛來的時候,我問他,他說你把你的玉佩當給了村裏的游商了。”我驚訝了一下她怎麽從來不生氣,然後放心了許多地走向她,我想著那玉佩是之前阿娘給我藏藥用的,如今也不再需要。而溫裳喜歡錢,這是我為數不多能換錢的東西了。

“那只只是看著水頭好了些,不是什麽貴重東西。”我安慰她說。

“又騙我,那是你身上唯一留下的東西,怎麽會不重要。”

“真的不重要。”我無奈地刮了刮她的鼻頭,她本來還憋得好好的,我一安慰,豆大的淚珠便砸在了我的手上,“小哭包。”我笑彎了眼睛。

真好騙,我在心裏說。

溫裳特別特別乖地將碗接過去,咕咚咕咚地將藥一飲而盡,連表情都沒變化。

我真心地誇獎道,“阿裳真厲害。”

她就從善如流地兩只手捧著我的拿碗的那只手,

“你將那麽重要的東西給出去,就為了救我。輪到我對你以身相許啦。”她溫柔的眼神裏漾得出水來,“村裏我熟悉的人好多都知曉你是我的夫君了,我們快些成親吧。”

我很想拒絕,因為我已經沒有理由再耽誤她的人生,但是我似乎無法拒絕妻子眼裏的期待。

但我孑然一身,唯餘剩下的不多時光。

即使我將這些全部送給你也無法償還我虧欠你的恩情,

但是我決定就這樣毫無保留地將我剩下的一切全部送給你。

溫裳,希望你不要太恨我。

“好。我們成親吧。”

盧大夫說溫裳經常受傷,好起來很快。我又花了大價錢給她用了很好的藥,所以她好起來就更快了。

我勸不動急切準備婚禮的溫裳,只能聽從她和她一起準備。

婚禮準備起來很簡單,我們只是去游商那裏買了兩根簡單的紅燭,溫裳剪了兩張漂亮的喜字便算布置好了。溫裳拒絕了我說為她買新衣裳的提議,從箱底小心翼翼地拿出一件舊衣裳在身上歡欣地比劃著。

這衣服雖然沒怎麽穿過,看起來被好好保存著,但是壓在箱底放太久了,顯得很舊了,本就不時興的顏色因為時間的侵蝕看起來灰撲撲的,很過時。而且不太合身了。

溫裳撇撇嘴,看起來有些難過,“算啦,沒事的。”

於是我就沒再提婚服的事。

我從未設想過我的婚禮會是什麽樣的,但我也怎麽沒想過會這麽簡陋。

這太委屈我的妻子了。

溫裳告訴我婚禮前按例要參拜綏寧山上的將軍祠,我聽話地跟隨她後面,她漸漸有些難堪地扯著不大合身的衣服。我卻只覺得她紅著臉的樣子可愛,我滿腦子裏都回蕩著,

“一拜天地......”

我居然難得有些期待這樣的儀式。

我盯著溫裳,怕她吃不消,見她確實好得差不多了才放心一些。

好在將軍祠在半山腰不是很難爬,我們很快就抵達。

溫裳牽著我跪下,我一路順從。

此刻,卻突然間失控。

埋下的隱患終於爆發。

耳鳴,以及我的眼前天旋地轉。

我的思緒是清醒的,我的身體卻好像不屬於我一般,我的靈魂被剝離出我的□□,而我的□□重重地倒下。

瀕死之際我隱約看見了溫裳蹙著眉點向我的額間。

她好像背上了光暈,

她是神明來點化我了。

我再醒來時只覺得渾身輕松,紅色的燭光照著眼前都是濃重的紅色。

居然很溫馨。

我死了嗎。

“沒死哦。”溫裳彎彎的眼鏡笑著看著我。

我被她溫柔的神情晃了一瞬。

“回光返照?”我遲疑地問道。

“想什麽呢?你現在可是我名正言順的夫君了,誰敢和我搶你?”溫裳走進我,盯著我,她像是在對我說,更像是對她自己說。

“我說過,我會治好你的。”

我不解地望著她,她咳了咳,說:“但是現在只是有所好轉,你還是要繼續服藥,但是我一定能治好你的。”

“你只是受過很重很重的傷,明明只要用一些特殊的藥材好好養著,就能好起來。”溫裳低下頭,“只是我醫術不精,又偏偏生在這窮鄉僻壤,還身無分文,才拖了這麽久。”我看著溫裳又陷入自責,她低著頭,我看著她的發頂似乎都溢出了難過。

我牽起她的手,摩挲著她的掌心,如今上面無數疤痕縱橫交錯,幾乎完全掩蓋了皮膚原本的紋路,沒一塊好肉。她的手如今更加粗糙,都不像她這個年紀的少女的手了。我想了好久才艱澀地開口,

“所以你之前,那麽辛苦賺錢,我以為你貪財,其實是為了我攢藥錢。”

“沒有啊。”溫裳忽的瞪大眼睛,本來就大的眼睛更是睜得圓圓的,她搖搖頭。“我才沒有......”

“我看見過那些藥的名字,那麽多,每一味都不便宜。你別騙我。”

“那是我翻我阿娘醫書找的,沒那麽貴......”溫裳依舊不願承認。

我一直盯著她不放,手指緩緩摩挲她的手背,她似乎是感到有些窘迫羞愧,才向我服軟,“怎麽還是被你看到了。”

“溫裳,為什麽對我這麽好。”我嘆一口氣,幾乎是要將此生所有的氣全嘆出來。

“因為我喜歡你啊。”她沒有一絲猶疑。

“溫裳,我待你這樣狠心,你為何喜歡我。”

“無衣,你沒有待我狠心。”溫裳對我常常帶著笑的臉此刻難得嚴肅。

“無衣,喜歡不需要任何緣由啊。”我的妻子對我說。

在重重山巒幾乎要壓死我的時候,我的妻子撐起了我。

在我這盞破損的孔明燈終於墜落的時候,我的妻子接住了我。

我漸漸看不清她漂亮的臉,我急著去擦眼淚,

我的妻子卻先溫柔地替我拭去了淚水:“小苦瓜,終於舍得哭了。”

於是我們又相對無言地默默流淚。

一切似乎和我們初見時一樣,不一樣的是,她現在是我的妻子。

溫裳勒令我好好休息,我們連儀式都未完成,但我妻說不許我為了虛禮操勞。

接下來幾日裏我不難發現,自從我的到來,這個家愈加貧窮。

除了她之前數旬夜以繼日操勞和豁出性命的采摘所得,妻子還賣去了她精心照料的屋前的所有藥材,家裏但凡值些錢的都賣得差不多了,她甚至一個釵環都沒給她自己留下。

這下真是家徒四壁了。

我覺得有什麽堵在我的嗓子口,我說不出話來。

我的妻子卻安慰我說,“錢還能再賺,藥材還能再采,心上人卻一定要留在眼前呀。”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