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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聞鈴番外[番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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花聞鈴番外

洛城的春日,春風裹著河腥味撲進車窗。洛水在晨光裏泛著細碎的金。渡口船隊整齊,披紅掛綠,準備開往奉禾。

花聞鈴身披鬥篷,嫩粉底上繡淡金芍藥,看著鮮亮,摸上去卻薄。春日乍暖還寒,河風一吹,涼意就往骨頭縫裏鉆。

不遠處,秦穆和江卿韞騎馬並立,但是也沒有什麽話好說。該談的事務都談盡了,再拉扯下去也不會有別的結果。

見花聞鈴下了車,秦穆便驅馬靠近,“該啟程了。”

花景陽立在柳下,一身灰衣,腰懸玉訣。他面色蒼白,但脊背筆直。兩岸的柳樹密如青幕,茸茸的綠,在春風中飄搖。

花聞鈴遙遙向花景陽揮揮手,望見對方露出一個僵硬的笑容,她反而笑得輕松。

花景陽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麽,最終只有一聲嘆息。

登上船她才發現,湘水比她想象的要寬。遠處的山籠在晨霧裏,青灰色的輪廓若隱若現,分不清哪裏是峰,哪裏是雲。

船隊緩緩向前,漾開一圈圈交錯的水紋。花聞鈴定定地凝望著兩岸的景色。她雖然生活在洛城,卻很少能見到城外的風景。今天還是第一次,能夠把湘水的景致盡收眼底,能走的那麽那麽遠,直到洛城的城墻已經縮成一道細線,垛口模糊不清,像鋸齒。再往前,連那道線也看不見了,只有霧,灰蒙蒙的,把來路全都吞了去。洛城在來路的盡頭化成一個點,被春日的霧氣吞沒。

她不再回頭。

人永遠不能回頭。

奉禾皇城的天壇建在城北的土丘上。方圓百丈,臺基用整塊的白石砌成,一層一層往上收,每一層都站著執戟的衛士,甲胄在日光下泛著冷光。站在最高處往下看,奉禾皇城的輪廓盡收眼底——灰瓦疊著灰瓦,飛檐連著飛檐,像一片沈甸甸的石頭的海。

秦穆登基這日,天色晴好。風從北邊來,把旌旗吹得獵獵作響。旗上的金線在日光裏一閃一閃的,像是有人在半空中撒了一把碎金。

花聞鈴立在甬道盡頭,一身朱玄交織的禮服沈甸甸地壓在身上,密密麻麻金線繡的翟鳥一只挨著一只,翅膀摞著翅膀,看得人眼花。九鳳冠上的珠翠垂下來,在她眼前晃來晃去,每走一步就叮叮當當地碰在一起,聲音細碎得像冬天踩碎薄冰。她脖頸被壓得發酸,但脊背不敢松半分

司禮官的唱詞拖著長音,在空曠的祭壇上空回蕩,一個字一個字地往天上送,像是要把這些話喊給頭頂那片灰藍色的天聽。唱的是什麽,花聞鈴沒怎麽聽進去,只聽見“冊林胥郡主花氏為後”幾個字砸下來,在她的心上滾了兩滾,就被風輕飄飄地卷走了。

文武百官分列甬道兩側,從山腳一直排到祭壇前,烏壓壓的人頭,袍服的顏色深深淺淺,把臺階染成了一條花哨的河。

她站在這些人的頭上,卻沒有真正把他們踩在腳下。她是奉禾最尊貴的女人,而秦穆打下的疆土已經遠遠超出了當年她第一次來時的那個奉禾。但那些土地都與她無關。

在異國使節中,她也見到了熟悉的身影。

花景陽和衛雍。

距離太遠,她看不清二人的神情,只是因為他們站在李愉身邊,才認了出來。

李愉一直留在奉禾,作為衡明太後身邊最重要的謀臣。衛雍和花景陽是奉命出使,衛雍應該是來和秦穆商談後續的合作,當初他就和江卿韞說好,要合兵出征,一掃中原。

花景陽來做什麽呢?

聽說他在林胥過得還不錯。雖然不比從前,但也是江卿韞手下的一員大將。他不是江卿韞的親信出身,能夠有此成就已經算那個人大度了。

當然,花景陽在林胥過得越風光,花聞鈴在奉禾也沾光,但這也意味著秦穆對她的猜忌和限制越深。

現在他當了皇帝,太後和皇後卻都是林胥人。衡明在奉禾弄權多年,身邊的政治集團早就根深蒂固,她又是秦穆登基的功臣,此刻斬殺只會寒了人心。

只是不知,他能夠忍耐幾時?

反正秦穆再能忍,也不會眼睜睜看著她去染指衡明手上的權力,在衡明百年之後再制衡他。

花聞鈴知道自己不該去想,不該去貪,但是她忍不住。

憑什麽那些不能屬於我呢?

林胥-奉禾聯軍勢如破竹,掃蕩中原如入無人之境。但兩國怎麽可能真心實意的合作?當中原被蠶食大半後,便形成三足鼎立之勢。江卿韞和秦穆默契地繞過了被視為帝王寶地的虞國後裔,繼續往東進軍。

但最終的決戰無可避免。

而江卿韞如果想要除掉秦穆,恐怕也會趁衡明尚在,可以牽制秦穆。

花聞鈴自認為是個局外人,可以旁觀全局。

奉禾歷代改革,重軍功,軍事實力強勁。秦穆自己也是能征善戰之人,麾下精兵強將無不臣服。

只是成也於此,敗也於此。秦穆窮兵黷武,好大喜功。對待邊境小國也是橫掃征服,將西邊北邊的蠻夷都納入奉禾國境。

相比之下,江卿韞本人的軍事才能雖然不及秦穆,但政治上精於權術制衡,又曾經把林胥清洗過,留下來的人對她就算不是忠心耿耿心悅臣服,也沒有什麽大的反對勢力。南方諸國也被林胥震懾,俯首稱臣交流互商,相比之下比奉禾周邊穩固許多。

而且林胥的大將經過幾年的磨煉也都成長起來,除去衛雍、沈昀等中流砥柱,花景陽等沒有背景的皇帝直系,似乎還有一個年輕人橫空出世,很受看重。

說起來,江卿韞的後宮可比秦穆的要安定得多。後宮反映前朝,可見奉禾之錯綜覆雜。當然,這裏面也少不了花聞鈴的功勞。身為皇後她本該發揮作用,安撫各方顧及八面。只是秦穆對她很不放心,她當然也不會去觸黴頭。

如果秦穆敗了,自己的命運會如何呢?

紅燭燃盡了。燭淚在銅臺上凝了一灘,暗紅色,硬邦邦的。窗紙透進來一點光,青白的,把殿裏的輪廓勾了個大概。桌椅的影子拖在地上,長長的,歪歪的。

窗外有鳥叫。先是零星的幾聲,後來就密了,嘰嘰喳喳的,很好聽。人的心也仿佛隨著鳥鳴飛到遙遠的天邊。然而遠處傳來晨鼓,悶悶的,一下一下,敲得人心底發沈,於是飛到一半就掉下來。

花聞鈴側過頭,隔著帳子看了一眼書案。秦穆還坐在那裏,筆擱在架上,奏折攤開半本。他靠著椅背,閉著眼,不知是睡著了還是在想事情。冕旒摘了,露出整張臉,在晨光裏顯得很白,白得不像活人。

她收回目光,盯著帳頂。帳子上的紋樣看不大清,只隱約認得幾朵雲紋,在暗光裏失了顏色,只剩一片模模糊糊的金,像褪了色的舊夢。

床帳裏還殘留著紅燭的氣味,膩膩的,混著檀香的尾調,悶得人胸口發沈。她翻了個身,面朝裏,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錦被上繡著百子千孫的紋樣,針腳硌在臉頰上,微微地發癢。

晨鼓敲到第三十一響的時候,秦穆動了。他站起來,椅子發出輕微的聲響。

殿裏只剩她一個人。

花聞鈴睜著眼,等天亮透。

戰爭來得比所有人預想的都快。

秦穆禦駕親征之前,命太子監國。只是太子年幼,母族又弱,如果他遭遇不測,最放心不下的就是後宮裏的兩個女人。

秦穆去了紫宸殿西暖閣。

花聞鈴已經穿戴整齊,正坐在窗邊看書。見他進來,放下書,起身行禮。

“陛下。”

“平身吧。”秦穆在她對面坐下。

兩個人隔著一張小桌,桌上放著一壺茶,兩只杯子。

這是他們相處的方式。這麽多年來依舊是如此客氣疏離,雖然夜間睡在一張床上,但誰也不想去窺探那個距離最近的人的內心。

“朕明日出征。”秦穆說。

“臣妾已經聽說了。林胥的大軍已經開到了邊境,領兵的是衛雍。”花聞鈴替他倒了杯茶。平日裏她謹遵後宮不可幹政的教誨,但今天她自知已經大禍臨頭,也無意遮掩。

秦穆端起茶杯,沒有喝,只是握在手中。茶水的溫度透過杯壁傳到掌心,熱熱的,燙得有些刺痛。不過他手上繭厚,也不以為意。

“太子年幼,”他說,“朕若有不測——”

“陛下不會有事的。”花聞鈴打斷他。

秦穆略帶驚詫地看了她一眼,她的臉上什麽表情都沒有,像一潭死水。

他一挑眉,倒是笑了:“你什麽時候學會說這種廢話了?”

花聞鈴沒有接話,甚至都懶得看他,低著頭思索自己的未來。

秦穆會殺了她嗎?還是囚禁起來。如果是她的話,也很難在這兩者中抉擇啊。

殺了,一幹二凈,一了百了。但是殺了她,就必然要殺了衡明太後,殺了朝中所有和林胥有關聯的人。否則這些家夥人人自危,只怕秦穆前腳剛走,他們就要開始造反了。

囚禁起來,更為溫和,但是如果被她逃出來,還是要造反。

秦穆心裏一定很想像當年的江卿韞血洗保和殿那樣,把所有的反對者都一刀斬殺,那才叫痛快。

“行了,你也不必同我虛與委蛇。有時候我也真的很是擔憂。如果有一天我不在了,該怎麽處置你。”

“陛下心中想必已有決斷。”花聞鈴回答的聲音不高,但是聽不出畏懼。

秦穆打量著面前的女人,不出意外的話,這應該是他們最後一次見面了。如果他打敗了,一定死在陣前,亂軍湧上,分屍封功。如果他得勝歸來,也不會再把她從皇陵中放出,頂多是不殺她,一輩子關在那裏。

“你不再擡頭看看朕?”他的聲音裏少有的帶了點溫情,想從回憶裏找尋一點美好的回憶,卻發現寥寥無幾,且都難以追尋。唯有幾縷模糊的感懷,說不出其中蘊含著什麽感情。

花聞鈴聽了他的話,就擡起頭來。只是看見那個人她的新就無法平靜,眼底無可避免地透出憤恨和嘲諷。秦穆見了,反而覺得熟悉,心裏松快了點。

他沒有親口對花聞鈴宣判,他得去對付更棘手的人物。只有一個太監領著監管來到花聞鈴跟前,宣讀了秦穆的旨意:

皇後花聞鈴,前往皇陵守墓,終身不得出。

花聞鈴聽了,悲哀中忽然一陣喜悅:

他殺不了我。

她露出一絲笑意,叩首跪拜:“臣妾謝陛下不殺之恩。”

出征的那一天,夕陽把天邊染成一片慘淡的橘紅色,遠處的皇陵建築在暮色中顯得格外巨大而沈默,像一頭蹲伏在地上的巨獸。

皇陵的石門很厚,隔絕了外界的一切聲響。這裏寧靜又死寂,散發著一股沈寂已久的黴味。

“難道我們就在這裏坐以待斃嗎?”花聞鈴在墻壁上寫寫畫畫,不一會就無趣地丟開石塊,對衡明說。

她的寢殿在皇陵最深處的配殿裏。每天只有宮女太監按時來一趟,從狹小的甬道中傳送物資。其餘時間,花聞鈴只能和衡明太後相對而坐,打發時光。

衡明太後比花嫣然還年輕些,她在奉禾弄權半生,什麽大風大浪沒有見過,雖然被困在此處,素衣華發,也是怡然自樂。

“如果你在這裏面很無聊的話,可以去探索一下皇陵裏的機關。沒準能夠出去呢。”她的語氣裏不帶諷刺,倒似乎是真心的建議。

花聞鈴才不會聽信她的餿主意。皇陵之中的機關一定是這個國家的集大成者,所以秦穆才會把他們關在這裏,外面的人想救人都無計可施。如果隨便亂跑的話,沒準就會死掉。

也不知道這次過了多久,忽然天崩地裂,皇陵被從外打開,天光瀉入,江卿韞站在外面,宛如神祗。

“林胥江氏,天命所歸。今奉禾既平,四海將一。衡明太後,林胥皇室,久居奉禾,熟知北地政務,其才可用。花氏聞鈴,素有明識,谙熟典章制度。今特召二人入朝,授內廷參議之職,凡典制沿革,皆可參酌建言。

昔者二國相爭,各為其主,今既歸於一統,當摒前嫌,共圖大業。衡明、聞鈴皆明達之人,當知此意。其各勤厥職,以副朕望。

欽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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