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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天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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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天下

雖然現在的林胥百廢待興,處處漏洞都等著江卿韞帶人填補,但是安內必先攘外,和秦穆的往來交接始終是重中之重。

洛城三月,春風拂柳。江卿韞約秦穆同登麗日樓。

麗日樓矗立在城北最高處,樓高九層,是為洛城第一高樓。

據說此樓乃是林胥鼎盛之時,太祖皇帝為彰顯國威,傾舉國之力修建而成。樓成之日,太祖登臨頂峰,俯瞰萬裏山河,慨然長嘆:“麗日之下,皆我林胥疆土。”

只可惜,傳至李憺手中,他竟連麗日樓都不曾登上過。為了美觀和高度,麗日樓除去最高處的麗日臺外的其餘部分都不能通行,只能視為地基,僅有一條狹小的樓梯可供攀登。

而李憺這般嬌弱之人,雖有登臨此處賦詩一首的壯志,卻始終未敢成行。傳說他曾經雄赳赳氣昂昂地來到樓下,卻被險峭“天梯”嚇破了膽,還是一旁的小太監幫他找了個借口,才保全了皇家顏面。

至此,麗日樓從林胥的驕傲,徹底化作了恥辱。

遠望去,朱紅色的樓身映著天光,飛檐翹角,直插雲霄。層層疊疊的鬥拱如鷹翼鴻翅般展開,在晨霧中若隱若現,像是從天上落入人間的一角宮闕。

馬車停在樓前,衛雍先從車中探出身來。

他個頭高大,肩背寬闊,襯得車門都十分狹小。一雙眼睛沈靜深邃猶如深潭。他不著甲胄,玄青長袍內著黑色裏衣,戰火在他身上留下揮之不去的硝煙氣息。

他伸出手,低眉斂目,讓江卿韞扶著他的手穩穩下車。

江卿韞一身明黃長衫,腰間束一條銀絲軟甲帶,長發盡數束起,眉目間俱是貴氣。

二人對視一眼,並不多話。

和他們並駕齊驅的另一駕馬車裏坐的是秦穆,後面的馬車裏是花聞鈴。

車簾掀開,一只手伸了出來。

那只手白膩滑涼如玉,腕上一只碧玉鐲子隨著動作輕輕晃動,發出細碎的聲響。花聞鈴踩著腳踏走下車來,一襲嫩粉色的春衫,腰肢纖細如柳,舉手投足間那股慵懶的嬌艷,很有李妙儀的遺風。

秦穆沒見過李妙儀,但不妨礙他看不慣花聞鈴這副惺惺作態的偽裝。

“好高的樓。”花聞鈴感嘆道。

秦穆聞言看了她一眼,淡淡道:“不知道春元郡主爬不爬得上去?”

花聞鈴抿了抿唇,眼中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不悅,但很快便被笑容掩蓋:“這就不勞肅王殿下操心了。”

江卿韞將這一切看在眼裏,卻沒有說什麽,只向秦穆微微頷首:“殿下,請。”

四人走入樓中。

樓外墻上繪著林胥全盛時期的四域風光,線條雄渾,氣勢磅礴。雖然年深日久,但李憺曾經耗費重金修補重繪,艷麗到浮華的色彩反而流露出幻滅泡影之感。

通往高層的樓梯卻沒有修繕,窄而陡,僅容一人通過。木制的階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像是隨時都會斷裂。

江卿韞以主人身份在前引路,秦穆緊隨其後,接著是花聞鈴,衛雍斷後。

花聞鈴蹙起眉頭,提起裙角,小心翼翼地踏上第一級臺階。

江卿韞回頭看了她一眼,目光淡淡的:“你若不想上去,可以在下面等。”

花聞鈴咬了咬唇,不再說話,提裙跟上。

江卿韞步履穩健,昏暗的光線和老舊的樓梯對他幾乎沒有影響,輕盈得猶如飛鳥。秦穆的步伐更重,吱呀吱呀的聲音聽得花聞鈴膽戰心驚。她一手扶著墻壁,一手提著裙擺,將將趕上二人。衛雍跟在她身後,高大的身影幾乎將狹窄的樓梯間填滿。

不知爬了多久,花聞鈴都要控制不住自己沈重的呼吸了,眼前豁然開朗。

麗日臺。

這是麗日樓最高處的露臺,四面雕花石欄上藤蔓環繞。倚欄而立,整個洛城盡收眼底:燦爛陽光照耀在千家萬戶高低錯落的磚瓦上,黑瓦片、青瓦片還有琉璃瓦上都反射著粼粼銀光,如同一片波光閃爍的斑斕海洋。遠處的洛水如一條淡色的絲帶,流淌著消失在天地相接的盡頭。

春風從四面八方湧來,吹得珠釵紛亂、衣袂獵獵作響。

“殿下覺得如何?”江卿韞側過頭,看向秦穆。

秦穆側頭,目光收回到江卿韞臉上:“好風光。可是你帶本王來這裏,總不是為了看風景。”

江卿韞望著遠方。

“林胥西北與奉禾東南有大票接壤。林胥以西,是西涼諸部,馬背上的西涼人多年來侵擾你我兩國的邊境,無人能制。林胥以南,是苗疆百越,瘴癘之地,巫蠱盛行。而奉禾以北,是北狄鐵騎,多年以來對中原虎視眈眈。”

她直視著秦穆的眼睛。

“這些地方,還有偌大的中原,中原以北以東的地方。單憑奉禾一國之力,吃得下嗎?單憑殿下一人之力,打得下來嗎?也許可以,但那需要幾十年,甚至上百年。也許你有生之年都做不到。你有這個耐心嗎?”

秦穆沈默了。

衛雍和花聞鈴站在他們身後,聽著兩人之間的對話,目光在江卿韞和秦穆之間來回游移。

“所以,”秦穆終於開口,“你要與我更進一步的合作?”

“各取所需而已。”

江卿韞說:“我們合作,省時省力地坐穩各自的皇位,這是我們已經說好的。但是在那之後,只怕奉禾和林胥又要開戰。但我們為什麽要先內耗呢?北狄的鐵騎隨時可能南下,西涼的諸部至今無人能制,南方的瘴癘之地不知埋葬了多少將士的白骨。”

“我們的目的相同。不如握手言和穩固邊防,共同舉兵向中原進軍,先把那些弱小的敵人吞吃掉才是正道。你我背靠背,不是比面對面捅刀子更好嗎?”

江卿韞提出的建議當然是最優解。否則他們兩個自相殘殺,萬一中原有霸主崛起,鷸蚌相爭,漁翁得利。

但是,如果真的聯合起來東進、北伐,誰能保證他們背靠背的時候,不會再向身後捅刀子?

就算沒有,那麽江卿韞也會成長為他最可怕的對手,而且是他親自輔佐出來的。

“江萃,一山不容二虎。你有沒有想過,等到天下盡數歸於你我的那一天,再爆發戰爭,會有多少人卷入其中?只怕是拉扯數年也不得其果。”

這話一出口,露臺上的空氣驟然凝滯。

衛雍沒有動,但垂在身側的手臂微微收緊,警惕地盯著秦穆的舉動。

江卿韞唇邊浮起一個意味深長的笑容:“那怎麽辦呢?殿下心懷蒼生,不如今日你我就在這裏決一死戰?輸了的人就把自己的軍隊都交給對方?可是你的軍隊似乎都是由奉禾皇帝暫借給你的,皇位也是八竿子打不著影。如果我現在把你從這裏推下去,也不知道誰會來替你報仇?”

麗日臺上安靜得只剩下風聲。

花聞鈴站在一旁,臉色微微發紅,心跳加快,卻不只是因為緊張,還帶了點莫名的期待。雖然知道不可能,但她期待著秦穆的死,雖然這也意味著她對江卿韞的一個作用失去了,她也許會被嫁給其他人,也許就這樣被處死。

秦穆也知道自己不會死,因而並無緊迫。畢竟眼下雖然是江卿韞強而他弱;但放眼國家,奉禾強而林胥弱。殺了他雖然能夠削弱奉禾,但也會激起奉禾人的憤怒,也許當即就會大軍壓境,即使不能打敗林胥,對她的統治也是極為不利。

江卿韞也知道秦穆知道自己不會動手,提醒道:“那你又能拿我怎麽辦?”

是啊,同樣的,他也拿江卿韞沒有辦法。不答應她,那她一定會想盡辦法阻止自己登基,轉而扶持最弱的那個皇子。然後想盡辦法除掉奉禾。就算他能夠突破阻礙繼位,江卿韞也一定會聯合其他國家組織他的擴張。

做同伴不能信任,做敵人又太過棘手。

秦穆沈默了很久。

“好。”秦穆忽然說,一諾千金,擲地有聲,“就依你所言。”

那就這樣吧,互相扶持又彼此提防,並肩前進又抓住一切機會甩開對方、打壓對方。

晴天麗日,萬裏無雲,遠處的山巒、河流、城池、田野,在陽光的照耀下一片明媚。

洛城千千萬萬的黛瓦泛著金色的光芒,層層疊疊,一直鋪展到天邊。那些飛翹的檐角、朱紅的梁柱、青灰的瓦片,在春風的吹拂下仿佛活了過來,像一只只展翅欲飛的鳥。

再遠處,是連綿的群山。山的那一邊,是西涼諸部的沙漠,是苗疆百越的密林,是北方部落的草原。

是天下。

春風浩蕩,晴空萬裏,登樓麗日,望盡天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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