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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旭日東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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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旭日東升

“這可說不準,不過,肯定比那幫糟老頭子強得多。”

此刻東方既白,晨光熹微,照得江卿韞面色慘白,笑容陰森。她帶著自己的戰利品凱旋前進,直抵保和殿,仿佛就連初升旭日都要慢她一步,萬道金光追隨其後,如冕服、如華蓋,如同所向披靡的利箭。

不少上了年紀的大臣昏昏欲睡,一個個或靠或坐或臥在被戰火侵襲過的保和殿,如同死裏逃生的難民一般休整——某種程度上來說也沒錯。

不過,在江卿韞的聲音響起的霎那,這幫老東西還是猛然清醒,掙紮著站立起來。

花嫣然珠釵盡褪,發型散亂,穿著易於行動的便服,被五花大綁,推到大殿中央。

其實江卿韞早就可以抓住花嫣然,只是需要李憺的死嫁禍給她,才放任她逃進密道的。現在背鍋完畢,也該賜死了。

她當著眾臣的面宣判花嫣然的罪行。不需要會審、不需要口供也不需要證據,在江卿韞單方面判處“斬立決”後,沒再征求什麽意見,揮刀斬斷了她的頭顱。

瓢潑鮮血澆在早就沾滿褐色血跡的地磚上,填滿了縫隙。頭顱和屍身“咚”得一聲沈沈墜地的時候,甚至濺起了小小的血花。

經歷過昨夜的兵荒馬亂,徹夜未眠的大臣們本就搖搖欲墜、緊緊欲崩的神經更是被這極富沖擊力的畫面和聲音震得渾身一抖。

江卿韞殺雞儆猴的效用顯著——花嫣然她尚且說殺就殺,何況殿下這些人?

隨即她宣布了現在的情況。

我們林胥“英明神武”的陛下在昨夜不幸遇難,遭受非人折磨,至今昏迷不醒。

皇後孟傾城受驚早產,現在情況不明。

現在選讀陛下在昏迷前掙紮寫下的詔書:

意圖謀反的太後花嫣然已被處刑,為保皇室顏面,秘密下葬。

當然江卿韞不會說的是,她要把花嫣然隨便丟到哪個亂葬崗裏去。

花嫣然的同黨張藏、孟鏊昨夜混戰中就被殺死,家產盡數充公。

至於花家,花隴畏罪自戕,死在羽林軍統領花景陽手中。花景陽棄暗投明,滅敵有功,但考慮先前助紂為虐,將功折罪,仍擔任原職。

……

定國公江卿韞護駕勤王剿賊有功,擢升乾睿堅國攝政王。

龍武軍統領傅遲擢升正二品車騎將軍。

神武軍統領沈昀擢升正二品嫖騎將軍。

……

尚書郎申不拜暫代右相職務,其餘官位若有空缺者,依次遞補。

……

一眾官員神情麻木地聽著江卿韞如同新帝登基般大肆封賞自己人,就好像造反的那個不是花嫣然而是她一樣。

且不說李憺究竟傷勢如何,就算他從前身體未有大恙的時候,也輪不到這位皇帝做主朝堂事務。因此也沒人站出來質疑詔書的真實性。

好在定國公,不,已經是攝政王殿下,大人有大量,不搞剪除異己那一套。此前頂撞過她的人如錢倫也並未撤職。

也對,連花家都能夠放過,又何必跟他們過不去?

至於那些不幸被革職抄家的,只好問他們自己,何時連如此寬宏仁愛的攝政王都得罪了呢?

等江卿韞終於把那份早就草擬好的詔書宣布完畢後,就如同慈悲為懷的救世主一般對著腳下六神無主的老人們發布赦令:“好了,現在我要到後宮去看看陛下和皇後娘娘的狀況,諸位大人也可以回家了。”

累了一天的大臣們現在只想趕回家中看看損失,他們可不會蠢到認為戰火只局限在小小皇宮。

就在眾人都要火急火燎地離開之際,江扶風卻逆行走到江卿韞面前。

他反正是孤家寡人一個,父母在老家去世,他在洛城也沒有親人,也未娶妻,更沒有孩子。一人不死就是全家平安。

叛亂開始沒多久,江扶風就意識到自己被騙了。只是不清楚騙他的人只有江卿韞,還是包括了李愉?

無論如何,江卿韞絕不會甘心當一個攝政王。就算李憺沒有死在花嫣然手上,江卿韞也不會讓他活下來。孟家已倒,皇後孤家寡人一個,必然只能做江卿韞手中傀儡。等到她生下孩子,恐怕李憺就要咽氣。

江扶風對此無力回天,但他不想成為江卿韞篡位的幫兇。

“臣年事已高,昨夜又受驚嚇,恐不能勝任翰林大學士一職。特來向殿下請辭。”

江卿韞沒有過多為難這個對李家忠心耿耿的老人家。倒不是因為他幫過忙,純粹出於對衛悼恩師的一點好心。而且江扶風掀不起什麽大風浪,也起不到什麽大作用了。

乞骸骨得到恩準後,江扶風恍恍惚惚踟躕在出宮的路上。

路過護城河時,他在橋上看見了自己水中的倒影——憔悴、蒼老、不堪一擊。

他的一生到此,沒有任何意義。

年輕時,他懷著遠大志向,連中三元,一躍成為當時最耀眼的政壇新星。先帝對他頗為倚重,二人聯手,大刀闊斧地改革。

毫無疑問,改革失敗了。他才發現他的君王對皇後的信任和倚仗超過了其他所有人,甚至讓他懷疑那些意圖改革的詔令究竟由誰決定頒布。

受挫的江扶風並未一蹶不振,但是失敗的帝王不願再嘗試。他就此成為禦前的文人,筆下所寫不是治國救民的良方,而是歌功頌德的錦繡華彩。

後來花嫣然漸漸不再需要皇帝丈夫的遮掩,光明正大地走到臺前江扶風漸漸被棄用,將一腔熱血傾註在自己的學生身上,期待他們能夠還天下一個太平盛世。

他們一個個地投身官場,有的很快淪陷,與魑魅魍魎同流合汙;有的剛正不阿,為奸人所害,不僅自己死無全屍,甚至連累家人一同遭殃;也有人心灰意冷,就此遠離朝堂,閑雲野鶴;亦有人左右逢源,長袖善舞,風生水起之餘也能夠堅守初心。

當然,更多的只是這世間默默無聞之輩,隨波逐流爾爾。

江扶風閉上眼睛,向前墜落。

天上的太陽正緩緩升起,水中的紅日卻漸漸沈沒。江扶風的身體撞開寧靜的河面,撞碎了萬道紅中泛金的粼粼波光。

但是他怎麽能成就以身殉國的千古佳話呢?

一只手拽住他的衣領,揪著他瀕死的身體游到了岸邊,不費多大力氣就救回了他不值錢的小命。

江昭林擰了擰水淋淋的衣衫,無情嘲笑道:“怎麽?看到你培養的好學生沒有了登基的希望,就要尋死嗎,老師?”

他冷冷地抨擊道:“你只不過是個懦夫,無能之人。若你真有本事,為何不能挽狂瀾於既倒?你自己做不到就罷了,還指望別人做到。你指望的人做不到,有其他人替他做了,你非但不高興,反而還很失望,這是為什麽?難道就因為她不姓李?”

江扶風呆呆地坐在河畔冰雪未融的泥地裏,似乎對自己還活著的事實沒有實感。

過了一會,他才意識到是自己最為桀驁不馴的學生救了他的命,又或者他只是想以另一種痛苦的方式,要了他的命。

江昭林並不是傳統意義上會頂撞老師、欺侮同學、無心學習、招貓鬥狗的那種壞學生。正相反,他舉止有禮服飾整潔,一副翩翩貴公子的清俊模樣,課業也都做的很好,志存高遠,德才兼備。

某種意義上,江扶風覺得他最像年輕時候的自己。

但是在江昭林的內心深處,藏著一種極端的、無畏的、不顧一切的瘋狂。也許用瘋狂並不準確,那是冷靜而平淡的,猶如深淵下的寒冰。是他看不透的所在。

因此江扶風從不輕易對江昭林的課業進行評價,對他的指點也總是寥寥幾句。在七王之亂後,江家受到牽連,江昭林也可以說是前途盡毀。

自此他雖然人在朝堂,卻仿佛隱形般銷聲匿跡。

沒想到,他在背後搞出這麽大的動靜。不僅私藏李愉,還在心知江卿韞有謀反之心時助她一臂之力。

現在他又忽然出現,並用混合著同情憐憫、夾雜著嘲諷不屑的眼神盯著他。

“你的房子已經被毀了。”江昭林說的是事實。在確定李愉的藏身之地前,江扶風的府邸就被毀的差不多了。後來沈昀又和他們起了沖突,江扶風的房子很不巧地就在孟鏊的鄰近,遭到波及。

“至於這裏,”江昭林打量著碧波蕩漾的河水,“也不該是你的葬身之地。”

“攝政王殿下還有事要你去辦。”

江扶風知道自己沒有拒絕的餘地,他頹喪地起身,跟在江昭林身後。

通紅的太陽普照眾生,昨夜烽煙的痕跡尚未消散殆盡。馬蹄在石板上踩出的淺坑、刀槍斧鉞刮擦的印痕、斑斑點點的血跡、碎肉泥乃至於殘肢屍骸,都在陽光下無處遁形。

但是太陽啊,它始終照常升起,並不在乎腳下眾生。

江卿韞並未參與將士們盛大的歡慶,一個人靜靜地坐在保和殿階前,

你看見了嗎?

答應你的事,我都有去做到。

她將一壺酒澆漓在地,以酹朝陽。

——第二卷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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