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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毒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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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毒發

豐和九年秋,林胥北部的鄭國新君即位,派大將段榮和龐叔率二十萬大軍攻打林胥,意欲收回從前割讓給林胥的土地。

衛悼率二十萬大軍北上迎敵,請命太常少卿江卿韞為監軍。

這幾乎等於把二十萬軍隊全權交給衛家,但是花嫣然沒有更好的選擇。她也只能安慰自己,衛悼本就手握全國軍隊的調配權。這相當於是左手倒右手。

近百年前,綿延的哀嬈山坐落於林胥和鄭國的交界處,形成一道天然屏障。但鄭國割讓哀嬈山北部的豐年鎮一帶後,邊界移動到平原地帶。

雖然林胥在豐年鎮修築了防禦工事,但也是易攻難守。和平時期有利於貿易互市的地形,在戰時就成了阻礙。

更要命的是,靠近林胥的哀嬈山脈使得糧草運輸非常不便。

衛悼抵達前線後,並不急於反攻。他命令大軍在哀嬈山南側駐紮屯糧,自己率領三千精兵駐紮在豐年鎮,每日派出小隊前去勘察。

有衛悼坐鎮,段榮不敢輕易向豐年鎮進攻。雙方在平原處進行了幾場小規模的戰鬥,互有來去。

江卿韞名義上是監軍,實際負責情報搜集工作。她成日在豐年鎮中轉悠,有時還要跑到敵方陣營去打探消息。

段榮和龐叔俱是鄭國名將,不過一山不容二虎,二人之間難免摩擦,經常在軍事安排上彼此不服氣。段榮為主將,但龐叔作戰更為英勇,他率領的精兵就是鄭國所向披靡的利刃。

豐年鎮不算大,但因為處在兩國互市之處,商貿繁榮,商品多樣。雖然因為戰事,街上沒那麽熱鬧,但不知何處就會潛藏著鄭國的暗探,竊取林胥的情報。

茶樓是暗探們交換信息的常去地點,也是江卿韞監視的好地方。

她正在宇泰茶樓監視一個可疑人員,卻聽見不遠處的一個茶客壓低了聲音對同伴說:“聽說了嗎?定國公大人受傷啦!”

“啊?這怎麽可能?”

“怎麽不可能?”那人著急了”定國公也是人,是人就會受傷。我可是親眼瞧見的。他今日出征回來不是騎著馬,是坐的馬車。要是沒受傷,幹嘛坐馬車?”

“也許他是累了。”他的同伴反駁道,但底氣明顯不如剛才。

“哼!你不信算了。反正我得走了,再在這鬼地方待下去,沒準哪天就丟了性命。”

衛悼受傷了?

江卿韞有一瞬間的慌神,但自己監視的那個獨眼狼突然出現了,她來不及多想,連忙跟了上去。

從哀嬈山那頭飄過來一大團灰蒙蒙的烏雲,潮濕的空氣讓她呼吸急促。她小心翼翼地掩蓋自己的行蹤,追著獨眼狼來到一處偏僻的小巷。

江卿韞躲在巷口二樓,一邊盯著他和一個光頭交談,一邊在小本本上記錄。

“糧草……”

“她說……”

“不會有錯……”

江卿韞躡手躡腳地湊近了些。

“就這麽辦……”

“繞過去……”

難道他們打算繞過哀嬈山去偷襲林胥的糧草?

不行,得趕緊回去向衛悼匯報。

等那兩人一分手,江卿韞立刻把跟蹤任務轉交給另一個暗衛,自己飛快往軍帳去了。

沈昀一見她就說:“我的姑奶奶啊,你可算回來了。”

江卿韞當即警惕起來:“出什麽事了?衛悼真受傷了?”

沈昀”啊”了一聲,呆呆地回道:“你已經知道了?”

江卿韞一把推開他,慌忙往衛悼的帳篷裏去。

衛悼赤裸上身躺在榻上,似乎是睡著了。他胸口纏著帶血的紗布,也不知道傷的重不重。傅遲在一旁守著,放空似的雙眼無神。見到江卿韞來,一時間也沒來得及收斂起臉上悲傷和疲憊。

“怎麽回事?”江卿韞心急如焚,又擔心吵到衛悼,只有盡力壓低了聲音。

傅遲搖搖頭,小聲匯報道:“今日早晨將軍忽然就昏倒了,才被那龐叔刺中。軍醫已經來看過,說——”

“說什麽?”江卿韞催促道。

傅遲和沈昀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誰也不說話。

江卿韞正著急,衛悼醒了。

“卿兒,我有話跟你說。”

江卿韞方才還急得不行,這會看見衛悼的臉色,卻忽然什麽都不想聽了。冥冥中有一個不好的預感,警告她那絕對是一個惡劣至極的消息。

她勉強笑了一下:“眼下大戰在即,有什麽話等仗打完了再說好嗎?”

衛悼苦笑道:”你這麽聰明,應該能猜到吧。我可能——”

“我不想聽!”江卿韞尖叫著打斷他。

她想要跑出去,想要逃離這裏,但衛悼疲憊而蒼白的臉和那含著愧疚和心疼的目光釘住了她的腳步。

傅遲和沈昀悄悄退到一邊想要離開,但被衛悼攔住了。

“其實八年前,我替李憺擋了一箭。”衛悼露出一個慘淡的笑容,似乎是在嘲弄命運的無常,“箭上有毒。雖然我立刻把那塊肉挖了出來,但已經晚了。”

“這麽多年來我求醫問藥,也沒有辦法根治。再高明的醫生,都說‘只有盼著它不發作,一旦發作,三五天內便要人性命’。”

五天……

“花嫣然手裏一定有解藥!”

“卿兒……”衛悼抓住她的手,力氣不大,卻讓江卿韞一下子洩了氣。

當然了,衛悼難道會想不到這一點。

衛悼倚在她身上,像是一只會被呼吸驚擾的蝶。

“其他的皇子公主,中毒後當場就死了。我還多活了九年,已經是老天保佑了。”

“最值得慶幸的是,在第八年,我遇見了你。”

“能娶你為妻,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幸運。”

“嫁給你就是我這輩子最大的不幸!”江卿韞惡狠狠地說,卻舍不得甩開他的手。她的眼裏蓄滿了淚水,兩只手把衛悼的手緊緊握在掌心,“你為什麽不早點告訴我?你這個騙子,我恨你!一輩子都恨你!”

“別這樣說,我不想你後悔。我想你和我在一起的每一天,都高高興興的。那時候我以為我還能活個一百年呢。對不起,本來以為,還可以陪你更久一點。”

衛悼輕輕地合上眼睛,似乎已經耗費了太多力氣。

他睡著以後,江卿韞獨自跑到軍營裏的一條小溪邊。溪水又清又淺,靜靜地流淌,亙古如此,永不幹涸。真是叫人嫉妒。

殘陽如血,西邊的天幕仿佛流淌著燃燒的黃金,洶湧地淹沒了哀嬈山的盡頭。讓她想到了她和衛悼成親的那個傍晚。衛悼在前面領著她的花轎,那時候她還擔心自己會因為身份暴露而喪命,卻還是在那個瞬間誤以為他們會一起走到永遠。

簡直太可笑了,衛悼早就知道自己命不久矣,卻一直裝成一副沒事人的模樣。什麽以為他還能再活一百年,一聽就知道是騙人的。所以他才一直不殺花嫣然,不想造反,不在乎孩子,也不讓衛雍參軍。誰知道他是怎麽安排身後事的呢?沒準他的那些部下,傅遲啦,沈昀啦,付秋蘭啦,都很清楚他們將軍的情況,只有我一個人傻乎乎的蒙在鼓裏!

怒火和悲哀在她的心頭交替糾纏,把她的思想攪得亂七八糟。仿佛寒涼的骨髓都成了燒紅的鐵水,到處飛濺出劇毒的火花。

她恨不得把全天下的人通通都殺光!首當其中的就是那個大騙子,最後一個是她自己。

有一段時間她好像失去了意識,又或者失去了記憶。等她再清醒過來的時候,已是夜幕降臨,幾顆寒星點綴在遙遠的天邊,閃爍著肉眼難辨的微光。

她倚靠在一棵光禿禿的樹幹上,身上披著披風,舞雩守在她身邊。見她醒了,擔憂地說:“大人,幾位將軍都在等著您開會呢。”

哦,是了,主帥性命垂危,最高指揮權自然轉移到監軍的手裏。

江卿韞拒絕了舞雩的攙扶,慢吞吞地爬起來,問:“這事你先前知曉嗎?”

舞雩搖頭。

“那其他人呢?”

“我不清楚。”

“他瞞得到很好嘛。”江卿韞陰陽怪氣了一句,又自覺無趣。她拖著沈重的步伐,踏平秋日的衰草,往那個籠罩著死亡氣息的主帥的營帳走去。

幾位高級將領都等在那裏,滿臉的憂心忡忡,叫人看了心煩。衛悼謊稱是龐叔的兵器上有毒,自己命不久矣。

“好了,人還沒死呢!要哭喪也先等一等!”

那快要死的人倒是一身輕松,就像一個背著重擔走了太遠的人,終於可以卸下擔子時那樣。

只是他看向江卿韞的眼神裏還是免不了愧疚和不舍。

江卿韞生硬地避開他的目光,問其他人:“現在戰況如何?”

眾人都不說話。最後還是傅遲站出來:“現今戰況膠著,敵我一直在豐年鎮前拉鋸。他們的目標應該就是哀嬈山以北的區域。但是——如果——到時候我軍士氣——”

沈昀補充道:“我們已經給二公子和付將軍發了消息,大約三日就能趕來。”

另一人說:“現如今軍中已漸漸有了謠言,我們必須速戰速決。”

速戰速決……

最快的方法,就是把鄭軍的統帥斬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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