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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她像個女鬼(加更一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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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她像個女鬼(加更一千)

花嫣然到了公共場合便一副春風拂面的慈祥模樣,問候了皇帝和百官,還特意要衛悼領著江卿韞坐到她身邊去。

一個是近來又立大功卻以武犯禁的定國公大人,一個是首次露面的定國公夫人,還有一位是“隱居”多年的實權太後。這三人聚在一處,一下子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第一次處在萬眾矚目的位置上,江卿韞不大自在,尤其是對上江昭林那雙狐貍眼後,總覺得他在窺伺些什麽。

為了保持端莊儀態,她晚上都沒吃多少東西。本想著回家後再來頓夜宵,卻不想花嫣然居然把他們夫妻倆留在宮中。

衛悼前往勤政殿與皇上太後議事,江卿韞則被安置在皇後的椒房殿。這倒是正中她下懷。

雖然孟傾城不喜張揚,但畢竟身為國母,她的住處自然也是兼具了典雅華美和舒適怡人。隨處可見的鳳凰與鴛鴦彰顯著她的

高貴身份,而新進貢的奇珍異寶和華服熏香則表明了她在李憺心中仍有一席之地。

在宴席上孟傾城一向大方得體,但回到自己宮中便露出一副懨懨神色。

這位曾經的洛城雙姝之一年近三十依舊容色不衰,只是面色蒼白,似有氣血不足之癥;黛眉長蹙,好像心中繞著化不開的結。

江卿韞還在思考該怎麽和她拉近距離時,孟傾城卻主動說:“我看妹妹今晚也沒怎麽動筷子,不如讓小廚房再給你弄點吃的,你有什麽忌口的沒有?”

“忌口倒沒有,只是性涼的食物要少吃。”

孟傾城吩咐道:“春桃,還不快去準備。”

椒房殿雖然金碧輝煌,卻總給人淒清之感。尤其是春桃離開後,房中居然只剩下江卿韞、舞雩、孟傾城和她的侍女夏荷。

孟傾城笑道:“我素來喜靜,今夜為衛太尉慶賀,不少宮人都吃了酒,我就讓他們都歇下了,省的我看到那副醉醺醺的樣子也心煩。”

江卿韞驚訝於她言語之直白,沒話找話道:“今天倒是我叨擾姐姐了。不知道我宿在哪裏?”

孟傾城說:“你來我這,我高興還來不及。皇上今夜只怕要與衛太尉通宵議事了。妹妹不嫌棄的話,不如跟我睡在一起。宮

裏的姐妹們大約礙著我的身份,也不來和我說笑。你若得空,常來看看我。”

堂堂皇後的宮殿,豈會連招待客人的地方都沒有?居然要兩個人擠一張床。

江卿韞想到衛悼說的,孟傾城從前便有心聯絡的話,覺得她定是有話要說,也就笑著應下了。

侍女們伺候兩位主子更衣後,孟傾城就讓她們去外間守著吧,要“和衛夫人說說話”。

孟傾城親自動手為江卿韞倒了一碗桂露茶,又端來一些小點心給江卿韞吃。她自己倒是不吃也不喝,面前的茶都不冒熱氣了也不見她端起來。

褪去了層層的禮服,只穿著單薄褻衣的孟傾城顯得更瘦削了。就連服用過冰肌雪骨丸的江卿韞也比她壯實。那衣裳瞧著有些舊了,但是洗的很幹凈。

難道皇後真的很窮嗎?連一件新睡衣都買不起?

江卿韞也聽說過那些不受寵的妃子甚至連過冬的炭火都不夠。但這可是皇後啊!全林胥最尊貴的女人!沒有新睡衣!

孟傾城卻一點不現窘迫,一舉一動都是慢慢悠悠的,好像還有幾千年的時光可以浪費。

“這糕點可還喜歡?我明天讓人包一些給你帶回去吧?”

江卿韞放下那盞雅致的淡綠色碎冰小瓷碗,很不顧形象地打了個哈欠:“皇後娘娘,天色不早了,有什麽話直說吧。”

孟傾城蒼白的臉頰上飛上兩團可疑地紅暈,她吞吞吐吐地問:“衛夫人……在太尉府,可曾聽說過一位傅將軍?”

傅將軍?還是付將軍?

江卿韞說:“我認識不止一位呢。不知道娘娘說的是哪一位?”雖然從對方的表情來看應該是指一個男人。

“就是……唔……我不知道他的名字,不過幾年前他救過的命,就在——”孟傾城忽然意識到當年的是是一個禁忌,緊急打住話頭,訕笑一下,“那時候你還小呢,大約沒有聽說過……”

江卿韞並不暴露自己已經知曉她說的是誰,反問道:“這可不好找,娘娘還有別的特征或是信物嗎?”

孟傾城猶豫著絞緊了手指,黑漆漆的眼睫遮住了她低垂的目光。

江卿韞意識到她還藏著話不說,試圖撬開她的防備:“娘娘既然與我以姐妹相稱,如果不怪我僭越,咱們也不談那些客套話了,就叫各自的字好了。我表字卿韞,劉長卿的卿,謝道韞的韞。”

孟傾城細聲細氣地喚她“卿韞妹妹”,又說自己的表字便是“傾城”。

江卿韞早就從衛悼口中得知了皇後的芳名,此刻卻佯裝不知,稱讚道:“北方有佳人,一顧傾人城。傾城姐姐人如其名。”

孟傾城笑得極美,但點點的淚光浮現在她眼底。

“自從我娘去世後,很久沒有人這麽叫我了。”

大約這個親密的稱呼真的給她帶來了親密的錯覺,她居然撫摸著身上的素白褻衣,頗為懷念地說:

“那時候,好多的兵闖進王府。我怕受辱,拿著一條白綾想要恣意。他就在那時領兵前來,把我救下。我聽見別人稱呼他為‘傅將軍’。”

所以您自己也不知道是哪個傅是嗎?

孟傾城露出羞澀的微笑,看起來如同情竇初開的懷春少女。如果忽略她在說什麽誅九族還要連坐傅遲的話的話。

“後來我就拿這白綾做了這身衣服,就好像……那天他把我抱在懷裏的感覺……”

饒是專業素養過硬如江卿韞也有一點控制不住自己的表情了。

難道孟傾城侍寢的時候,都是穿著這件滿載著她的少女心事的白綾嗎?

可憐的傅遲,不明不白地就在江卿韞的心中失去了清白。

雖然在孟傾城還沈浸於美好回憶中時江卿韞就努力壓抑自己的面部肌肉,但她實在是不知道此刻露出什麽樣的神情才合適,因而可能露出了比較怪異的神態。

好在孟傾城並不計較。她的眼中閃爍著奇異的光彩,嘴角掠過神秘的微笑,輕盈地好像飛越了又厚又高的宮墻,把深宮中的一切都拋在身後,飛向了自由的天空。

“你覺得我瘋了,是不是?把這種東西貼身穿著,甚至都沒有看清他的臉,甚至打聽不到他的名字。而他甚至不知道我是誰,他那天一定救了很多人。”她的聲音聽起來如在夢中。

“我不是這個意思……”

“我是瘋了,這裏叫任何人發瘋。”

她睜大了眼睛,似乎是好奇似乎是得意:“你知道這裏有多少個女人?”

“呃,三千?”

“豈止呢。”孟傾城的笑裏一半是感同身受的淒苦與迷茫,另一半則潛藏著眾人皆醉我獨醒的優越和嘲諷。

“單論妃嬪自然沒有這麽多。可是這宮裏的每一寸,都屬於皇帝——盡管他只是個傀儡。上至皇後,下至洗腳提鞋的婢子,沒有人能夠拒絕他的要求。”

“可笑他還總是端著一副假惺惺的樣子,好像自己多麽的憐香惜玉似的。”

她說到氣憤處,便不自覺地在屋裏走來走去,還推開了窗戶。

“他就像天上的月亮,我不知道他的模樣,無法縮短和他的距離,不能和他產生任何交集,可我還是愛他——不然,我還能愛什麽呢?”

寒冷的月光撒在孟傾城的身上,料峭春寒趁著夜色襲來。她身上披著曾經要索走她性命的白綾,僅僅為了懷念生命中唯一的一絲溫暖。

大約是推窗的吱呀聲被外間的侍女聽見,夏荷勸道:“娘娘,把窗子合上吧,當心感了風寒。”

“我倒寧願就此死去。”孟傾城轉頭問江卿韞,“你冷嗎?”

江卿韞早就對寒冷免疫了,她縮在被子裏,沖孟傾城搖頭。

孟傾城脫下了唯一一件禦寒的衣物,把它抱在懷裏,雪白的胴體仿佛在月下閃著銀光。

江卿韞可以看到她消瘦的背脊和突出的蝴蝶骨,腰肢細得似乎比常人少了四根骨頭,白的幾乎透明的肌膚上有著一道道粉紅

色的痕跡。

江卿韞不確定那時冷風吹出的,還是某一夜李憺在她身上留下的。

“回來吧。”她沖孟傾城伸出手。

孟傾城仿佛大夢初醒那般的迷茫無措,用了好一番力氣才把窗子關上。就連關窗的聲音都好像把她嚇了一跳。

她慢慢地爬上床,兩行眼淚打濕了臉頰。

“我,我不知道是怎麽了……”

江卿韞安慰性地攬著她的肩,輕柔地來回撫摸,像在給一只小貓順毛:“沒事的,我不會說出去的。我會幫你找到他。”

“所以,這就是你今天一回家就要去找傅遲的原因?”衛悼一臉怨念地說,“你都沒有先來找我。”

“我可想你了!”江卿韞辯解道,“昨天晚上我凍得要死!孟傾城冷的就像一塊冰!”

衛悼一百年嘴上說著“你才不怕冷”,一邊敞開衣裳把她抱在懷裏,暖烘烘的胸膛貼著她的背。

“那傅遲怎麽說?”

“他不記得了。那天兵荒馬亂的,他說有好多姑娘都在自殺,有一些還沒等到燒殺搶掠的人打過來就已經咽氣了。我猜孟傾城怕被人認出來,死了都不好過,要自殺的時候應該是除去了標志性的服飾。”

對孟傾城本人,江卿韞還有點拿不定主意。

“她不太好控制——沒有孩子,埋怨家族,對權勢也抱有排斥心理。她大概覺得自己的悲劇都源於當年孟家把她當作爭權奪利的棋子,壓在李憺這一方。我懷疑她精神已經出了問題。”

到底誰會把那種東西穿在身上啊!還隨便告訴別人。

衛悼感嘆道:“她出嫁已有十多年了吧。這麽多年悶在那種鬼地方怎麽會正常?其實我懷疑李憺也有病,但不好說他是天生的還是後天的。”

那種攬鏡自憐、臨水自照的多情,即使是對於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深閣閨秀來說也有點太過了,何況是對於一國之君?

“他好像覺得自己是全天下最薄命、最可憐的人。”

“啊?”皇帝陛下腦子這麽不好的嗎?

“反正要應付他也很簡單。”衛悼毫不吝嗇地把自己多年的鬥爭經驗傾囊相授,“讚美他的容貌和才情,感嘆他生不逢時,

心疼他為國憔悴,這一套下來差不多就夠了。如果你再有點鑒賞能力,沒準他會把你當成知音呢。”

江卿韞光聽這話都起了一聲雞皮疙瘩,還不如繼續討論鬼氣森森的孟傾城呢。

“那孟傾城那邊你打算怎麽辦?”

衛悼沈吟道:“根據你的消息,她似乎用處不大。在李憺跟前排不上號,在後宮也沒交際,跟孟家也不聯系,自己又沒孩子,情緒也不穩定。下次再遇見,你就和她說找不到那個人,再勸她放下吧。”

“正好,花嫣然聽說我要把你安排到欽天司當太常少卿,想把花聞鈴也安插進去。這小姑娘跟她白幹了這麽久也沒撈到一官半職。你一來就幫了她大忙啊。”

江卿韞知道事情沒那麽簡單。衛悼想給自己爭取一點實權,雖然目前只是試探,但也打破了朝堂上岌岌可危的平衡。

這時衛悼需要短暫的盟友,而身為女子的花嫣然是最好的選擇。作為交換,原本隱居的花嫣然公然覆出。雙方達成互不幹擾的交易。

但花嫣然是她那一派的頭,江卿韞現在在朝中就是只小螞蟻。衛悼這回可以說是大出血了。

“你覺得值得嗎?”江卿韞忐忑地問。

“值得啊。你別多想。來看看你的新衣服。”

衛悼一邊把疊得整齊的朝服一件件展開,一邊絮絮叨叨的。

“等你站穩腳跟,我照樣可以用七王之亂的事威脅她滾下去。這件事的威脅程度並沒有因為你而增加或下降,只不過我暫時保證不捅出來而已。花嫣然的權力並沒有變大,只不過是從幕後到了臺前。但對咱們來說就是從零到一的突破。我的戰場不在洛城而在邊疆,其實朝堂裏站我的高官不多。子純這孩子也不大省心,我讓他今年參加科考,他偏想著跟我到戰場上去。咱們家在朝廷裏可就指望你了。”

“本來花聞鈴的事就是個添頭。不過現在你倒是可以多和她接觸,她現在不用成天跟著李妙儀,不會不樂意有個同齡的女孩子作伴。你跟著她進出皇宮會方便一些。明天我再去和花嫣然殺殺價,畢竟明面上她占便宜。”

“謝謝你。”江卿韞撲在他懷裏,眼眶濕潤。

衛悼溫柔地回抱她,就像群山托住了飛鳥,湖水懷抱著游魚。

“和我不必說這些。要說也是我應該謝謝你。”

感謝那一天在長安街,你的花環套中了我。

感謝你出現在我的生命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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