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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橙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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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橙子

游行結束後,衛悼領著一小隊親衛往衛府去。

遠遠地便可看到弟弟衛雍在門前等候,身邊是老管家衛剛衛紅姐弟倆和門房衛英。

衛雍今年十五歲,已經跟著哥哥上過兩回戰場。現下見一匹白馬飛奔而來,內心雖然激動,卻不好意思表現出來。但是等兄長來到跟前,他還是小跑著迎了上去。

“哥!”

衛悼飛身下馬,預備給許久不見的弟弟來個擁抱。不料衛雍卻後退一步,像個小大人似的恭恭敬敬地沖他行禮:“拜見兄長,兄長為國征戰辛苦了。”

衛悼一楞,隨即哈哈大笑,重重在弟弟肩上拍了兩下:“你幹脆說‘拜見衛將軍’好了,這是誰教給你的?”

大約這話是他自己想的,沒準還自己一個人排練過,因為他聽了兄長的揶揄,惱得臉都紅了。

“好啦!我們子純是大人了。紅姨,讓人備水,我洗刷一下還要進宮面聖。讓子純跟我一塊去吧。”

衛紅回道:“都準備好了,將軍。”

“哥,你不再休息休息?”

“不了,這種事遲了不好。”

衛悼先溜到自己房裏,把花環放在桌案上再去梳洗。反正他的書桌一般只有傅遲可以幫著收拾,他是不會亂動自己的東西的。

衛悼沐浴完畢,洗刷了一身的風塵仆仆後才有了幾分回家的實感。他把香囊從花環上解下來仔細端詳,看出上面繡的既不是花草也不是鳥獸,認不得是什麽東西。

其實這是因為十一的繡工著實不佳,她原本想繡一雙鴛鴦來著,只是學藝不精怕被看作野鴨,這才改成了個四不像的玩意。也就是衛悼從小沒了母親又在軍營長大,不常見到這些精細的針線活,否則他就知道這是怎麽回事了。

衛悼把香囊打開,倒出一小堆香草細細分辨,嗅出了靡蕪、木蘭、杜衡、芍藥、白芷等香草的氣息。他把這些名字暗記於心,準備有空了去香料鋪子配上一副。

他忽然想起來自己的劍今天劈了橙子還沒來得及擦拭,於是挑了一條幹凈的手帕來。

“篤篤。”

“進來。”衛悼說。

傅遲進來稟告道:“將軍,王上方才有旨說這會天色已晚,感念您一路奔波勞累,特許明日再去覲見。”

“知道了,你下去吧。”

“是。”

“欸,等等。”衛悼聞到手帕上殘留的一點橙子香氣,叫住了他,“家裏有橙子沒有?沒了你去買點來。”

“好,屬下這就去辦。”傅遲如得軍令,立刻就去執行。不過心裏還是犯嘀咕:這會天都快黑了,怎麽忽然要吃橙子呢?

衛悼在外風餐露宿了小半年才回到家,一時間既不想思索朝政大局也不願溫習兵書;但大軍在王城外休整了三日,這會他倒也不困。

他略帶燥意地在床上輾轉反側,不知道做什麽好。如果他像他的馬兒一樣有條尾巴的話,那尾巴此刻多半正在煩躁地敲擊床板。

他起身徘徊至窗前,卻見竹影斑駁,月色入戶。推窗一看,正是雲開月明,一輪黃澄澄、圓盤似的大月亮,讓人驚喜非常,心情一下子好起來。

衛悼索性就在趴在窗臺上,一邊剝橙子吃一邊賞月。

月光澄明如水,灑在衛悼身上,照得他整個人仿佛在發光。剛沐浴過的烏發潑灑到腰際,散發著秋蘭和杜若的香味,尾梢反射著銀色的月華。

因為長年披甲的緣故,衛悼的皮膚白皙但不細膩,眼周和手指背的膚色稍深,顯得眼窩深邃。圓滾滾的橙子被他的大手包裹著,就像是一個更黃更香的小月亮,襯得他的手心越發白凈。

橙子皮柔韌而有彈性,衛悼用指甲掐的第一下居然從表皮上滑了過去。他於是把橙子放在兩手掌間慢慢揉搓,直到涼絲絲的橙皮都□□燥的手心捂熱,掌心都是濃郁的橙香。

“刺啦——”橙梗被揪出,連帶出一小塊橙黃的果皮,汁水濺落在衛悼手上,撒開斑斑點點。隨著衛悼把橙皮一點一點剝去,他的十個指尖都被染黃,指間手心都黏黏乎乎的。

空氣中漂浮著酸甜的果香,令人口舌生津。

衛悼也不心急,仍舊慢條斯理地撕去附著在橙瓣上的白絡,恨不得把那一層薄膜都剝個幹凈,只留下粒粒分明的果肉才丟進嘴裏。

豐沛的果汁在舌尖爆開,衛悼一瞬間皺起面皮——

“傅遲——!”

衛悼的怒喝驚動了在屋後大樹上守夜的傅遲和沈昀,二人連滾帶爬的翻過屋頂,滾落在衛悼窗前。

“哎喲——”沈昀不知道踩到了個什麽滑溜溜的東西,這一下竟跌倒在地。

原來這個橙子實在是酸得不行,酸得就連衛悼這樣愛惜糧食果蔬的人也討厭。但是無論是外表還是香氣都堪稱完美,顯然是無良奸商欺騙老百姓的特殊品種。

衛悼在嘗到口中橙子的味道時手就下意識把手裏剩下的那些橙子瓣給捏爆了,粘膩的汁液糊了滿手,淋漓一地,被衛悼甩到窗前空地上。沈昀踩到的就是這玩意。

傅遲也不敢去扶,連忙掏出幹凈的手絹給衛悼擦手。從手指尖到手指根,從手掌心到手指縫都擦拭幾遍。但是幹手帕是擦不幹凈黏糊糊的果汁的。

衛悼看見這兩人就想明白了。傅遲不知有什麽事要忙,就讓沈昀去買橙子。但沈昀這個不識貨的東西就買來了這種騙人的狗都不吃的東西,還買了足足十斤。

“行了別擦了,給我打盆涼水來洗洗。”衛悼把手一甩。

“將軍你流血啦!”沈昀剛從地上爬起來就看見一道血痕在衛悼臉上蜿蜒。

傅遲連忙用手帕去擦,可不能讓血流到衣服上,這可是新裏衣。

“去去去!”衛悼覺得橙子水都要糊自己臉上了,“我自己去沖沖。”他把臟手帕甩到沈昀那張皮厚大臉上,“下個房梁都能摔著,要你何用?看見你就煩。還有你傅遲,識人不清用人不準,正好近日閑來無事,就罰你去調查那個水果鋪子,看看是沈昀倒黴運還是他家的水果就是難吃!”

衛悼捏著流血的鼻子,披著件裏衣就氣沖沖地走了。沈昀眼見他的背影從門洞裏消失了,才委委屈屈地抱怨道:“自己橙子吃多了火大,就把氣撒在我倆頭上。現在也不是吃橙子的時候啊,才剛到秋天呢。”

“秋天幹燥火旺,應該多補水,改天買點梨給將軍去去火吧。”傅遲蹲在地上用手帕把衛悼丟在地上的爛橙子拾起來包好,習慣性一拼卻發現異常,“只吃了一瓣而已,火氣也這麽盛嗎?”

沈昀轉眼就把自己說過的話拋在腦後:“誰知道呢,他自己火氣大關橙子什麽事。橘子才叫人上火吧?”

“你買的哪家的橙子?”傅遲問道。

“不記得了,看看去。”沈昀溜到書房,兩人都一眼看到了桌上擺放的花環,心有靈犀地避開不碰。

沈昀打趣道:“再過幾天你這差事豈不是要不保了?”

傅遲皺眉道:“你正經些吧,哪裏有勞動夫人來幹這等雜務的道理?”

沈昀一楞,哈哈笑道:“看不出來啊你,平日不聲不響的,倒比我還會說話。”

傅遲不接他的話茬,反而勸說道:“你長點心吧。等到將軍成了家,你可不要還像現在這樣沒大沒小的。”

“我心裏有數,再怎麽樣難道敢在嫂子面前掉鏈子?”沈昀看見自己今日跑了好多家才買到的橙子。他拿起木盒蓋子一看:“小二果鋪。”

傅遲記下,打算明日便去調查。

沈昀見那橙子明黃娛目,香氣撩人,忿忿道:“這橙子不挺好的?來來來,咱倆吃個。”

“我不吃。”

書房空置多日,雖然每日有人打掃,但終究需要收拾一番。傅遲回來後也沒多加休息,現在便勤勤懇懇地來收拾了。

沈昀三兩下把橙子剝皮掰開,果皮隨手一丟,也溜溜達達地跟過來,只是不知是來幫忙還是來添亂,把橙子瓣舉到他面前:“你吃一口,就吃一個,你看我都舍不得吃,第一個給你吃。”

傅遲拗不過他,就著沈昀的手把一瓣橙子含在口中。沈昀便心滿意足地掰了一大瓣橙子丟進自己嘴裏。

“哎喲喲,什麽玩意這是,呸呸——”沈昀一手捂著腮幫子,另一手還要捧著自己吐出來的橙子,防止它們滴落在地破壞傅遲的勞動成果。

傅遲被他一嚇,下意識就把口中還沒咬過的橙子瓣給吞了進去,咳嗽了好幾下。

“喲,這麽愛吃橙子?那你就把這四盒橙子都吃完吧,都是銅錢買的,可不能浪費了。”

衛悼的聲音幽幽響起,激得沈昀身後一涼。

不不不!這橙子酸得掉牙,將軍吃了一瓣就流鼻血,我吃十斤,不燒死也得酸死了。

沈昀仿佛看到明年的秋天,自己墳頭的橙子樹亭亭如蓋,上面結滿了又圓又黃的香噴噴的大橙子。衛悼帶著傅遲來給自己上墳,就在樹上摘下滿滿四籃橙子擺在自己的墳前,讓自己到了地下也只有橙子可以充饑解渴,最終吃成一個頭頂綠葉、面色蠟黃、身材浮腫、大腹便便的橙子精。

“不!”沈昀內心悲憤吶喊,面上一副沈痛神色,知錯能改地光速跪在衛悼面前,沈重反思道:“對不起將軍,是我急於完成任務才出了如此紕漏。其實這不是給人吃的橙子。”

“什麽意思?你把餵豬的橙子買來給我吃了?”衛悼饒有興趣地盯著他,看他能編出什麽瞎話。

沈昀頭都快貼到地面了,就為了遮掩他那雙滴溜溜骨碌碌的眼珠子。

有了!

“啟稟將軍,這其實是一種特殊的香橙,培育出來就是為了取其香氣,讓室內充盈著自然的果香。傳說前朝有一位王妃偏愛此香,每日都在宮殿各處擺上新鮮水果,只聞其香不食其果。君王因此覺得她的身上也清香宜人,對其寵愛非常。為示榮寵才特地讓工匠培育出這類芳香美觀的品種來。我今日一時匆忙出了岔子,再也沒有下次了。”

“呵,身為君王不帶頭節儉,反而鼓勵嬪妃如此奢靡享樂,也難怪會亡國呢。”衛悼不屑地說,“我朝倘若也彌漫這等風氣,豈不是也重蹈前朝覆轍?你還是把它們吃了,以正家風。”

傅遲雖然囫圇吞橙,沒嘗出滋味,但見沈昀如避蛇蠍,想來確實難吃,也替他求情:“將軍,文人騷客所好沈水香、龍涎香皆是價值不菲、勞民傷財,也不過取其一縷幽香;即使是佛門重地,也是日夜燃香不絕。若以普通橙子為香,自然是浪費了果農的辛苦;但這橙子既然本就是為取香而生,和府中所用的其他香料比起來實為簡省。而且這小二果鋪乃是洛城的大鋪子,屬下聽聞它也為明月居、探花樓等大酒樓供給鮮果,想來沈昀確實是一時疏忽,就饒了他這次吧。”

為明月居供給鮮果?

衛悼心念一動,倒不想把橙子給沈昀這個慣會暴殄天物的家夥了。反正給了他他也不吃,自己難道還能一直盯著他嗎?

“行了,下去吧。”

“謝將軍。”沈昀興高采烈,爬起來就要走。衛悼卻叫住他倆,沈聲道:“燃香奢靡這些話,切記不可在外宣揚。”

傅遲沈昀皆是一楞,隨即反應過來,也是一身冷汗,連連稱是。

林胥王上李憺最好附庸風雅,琴棋書畫詩酒花茶香無一不好。為此耗費人力財力不計其數。其繁覆巨麗,興師動眾不亞於修建行宮運河,但只惠及他一人而已。真是功在千秋,利在帝王。

衛悼本就威望甚重,既為長公主所忌憚,也被王上猜忌。若非李憺懦弱無能,必須依仗衛悼才能和昭容相抗衡,只怕是——

倘若衛悼今夜那番果香亡國和傅遲的沈香更甚於果香的話被有心人聽去傳開,必將招來殺身之禍!

只是,即使如此小心翼翼,這般依靠威懾才能維系的脆弱平衡又能堅持到幾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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