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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未必知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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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未必知音

他並沒有指定曲目,江卿韞於是彈起了她最喜歡的《高山流水》。

這首曲子有一定的難度,並不是她彈得最為臻美的一首,但其意境開闊格調高雅,而且江壹說她的琴聲中自有一股風韻。雖然不知大少爺的喜好,但大抵是不會出錯的。

山高蔽日,流水潺湲,林木拔秀,草樹蔥蘢。時有清風朗朗,漫過山崗。

一曲奏罷,江昭林問:“你這首《高山流水》講得是什麽?”

“這首曲子本是敘述伯牙子期遇知音的典故,既可喻指知交好友間心心相印的情誼,後人也多以此表達能夠覓得伯樂或者佳人的願望。”江卿韞也只挑了些四平八穩的前人之言來回答。

但江昭林才不放過她,追問道:“我可沒有從你的琴聲中聽出感士不遇的意味,你所求的是什麽?”

大約是看出了江卿韞的猶疑,江昭林並沒有強迫她直言,而是寬容道:“你不必緊張,不過是看看你的才學罷了,沒有太高的要求。你現在以此為題賦詩一首,謄寫在絹布上。”

江卿韞只好從書案上取下江萃從前繡好的一方手帕,勉力寫了四句。手帕畢竟小巧,提上兩句也可,四句也罷,再寫多了便覺得擁擠,這樣她就可以少寫幾個字了。

“山堰蹇而峻晦兮,大江流而淺淺。望飛龍之高翔兮,羨騏驥以馳騖。”[ 參見屈原《楚辭》]

江昭林拿起絹布,只消一眼便看出:“這是江壹的筆法,詩風也學到了些皮毛,你的字和詩是他教的?”

“是,師兄說暗衛雖然只需識得暗號,但能識字念書總是好的。”

“別的還教過什麽?”

“師兄為我開蒙,琴棋書畫詩賦史文都是師兄最先教授的。後來為了培養做暗衛,也請先生教過歌舞。”

“你們關系還挺好呢。”

十一不知是不是自己的錯覺,總覺得江昭林這話有些陰陽怪氣,便解釋道:“師兄並不是只教我一人,就是別人有什麽疑問,他也都會解答。只是……”

“只是什麽?”

“很多人都不在了。”

江昭林神情一頓,將那副字放下,不知在想什麽,很快又說:“他倒是在我家開起私塾來了。也罷,讓我看看他教的如何。我國歷史你知道幾許?”

這可難不倒十一,別說是本國歷史,便是天下諸國的歷史,她都能說道一二。

“虞朝覆滅後分裂為無數大大小小的的國家,陸續演變為如今的七大國和幾十小國。當今天下七國爭雄,實力最強勁者便是奉禾、林胥和鄭國。林胥延綿千年,建國三百餘年,從當今皇上的太祖父開始稱王。八年前七王爭位,大皇子最終獲勝。”

江昭林微微一笑:“說得不錯,你可知道誰是大皇子登基的最大功臣?”

“是當年的驃騎將軍衛悼。”

“差不多吧,總之你要記住,你未來的夫婿衛悼衛子蕭就是林胥真正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人物。他戰功赫赫,可以調動林胥八十萬大軍,還有從龍之功,但是——在他之上的那一人,可不是當今王上。”

十一為江昭林近乎謀逆的狂言所震驚,依他的話,林胥最尊貴的人不是皇帝,第二尊貴的也不是皇帝,那皇帝該有多不中用啊?

江昭林對她使了個“過來”的手勢,悄悄地告誡她:

“李憺根本就是被昭容長公主和懿德皇太後把控的傀儡,要不是有衛悼扶持著,他早就垮了。所以,衛家是榮華地富貴鄉,但也是會掉腦袋的鬼門關,你到了那裏千萬要小心謹慎,知道沒有?”

江昭林又為她講解了好些宮廷秘辛,直到燭淚燃盡才放過她,偷摸從後門離開了。不過臨走前還拿走了她題字作畫的手帕。

江卿韞覺得自己大約是通過了考驗,因為第二天萃雲軒便多出了不少東西。

且不說那一個個巨大的蓋著紅綢的紅木箱子、偏房裏占據半個房間的碩大華美的青銅器,但就房子裏多出來的那些陌生人就叫她吃了一驚。兩名女子立在大堂,另有不知多少婢女在院子裏忙忙碌碌。

“這些是?”

“陪嫁。”江昭林言簡意賅地說,“的一部分。”他點出兩個婢女,兩名女子立刻向主人行禮。

“這是凝霜、化雪,給你陪嫁的媵妾。”他湊到江卿韞耳邊悄悄說。

“本來嘛應該讓你的庶妹陪著嫁過去,不過她腦子不靈光,人也壞,還是算了。除此之外呢還有十六名女奴、十六名男奴,剩下還有些房產地契商鋪等,待會你自己看吧。另外新被新衣珠寶首飾之類的都是從前卿韞和母親一起準備的,你自己看看合不合適,不合適的要盡快改做。都清楚吧?不清楚的問凝霜。”

這個凝霜並不是從前教她規矩、給她梳妝的凝霜了。

江卿韞問:“她也叫凝霜?”

“怎麽,你不喜歡這個名字?我隨口叫的,從前那兩個就叫這個。你可以給她們賜個你喜歡的名字就是了。”江昭林無所謂地說。

她覺得江卿韞、凝霜化雪和阿貓阿狗都並無不同,只是一個模擬的存在。

只要這個姓名背後的人能夠代表江家去聯姻、能夠把主人服侍好,叫什麽、是什麽人又有什麽要緊呢?她從前是十一,而十一也不過是暗衛裏代代相傳的一個代號罷了。

而從她被選中成為江卿韞的那一天起,她的代號就不再是十一,而是江萃、江卿韞。

江卿韞打量著化雪和凝霜,覺得這繼承的名字裏未嘗沒有點命運的契合。

化雪生得明媚美艷,細看之下眉眼還有幾分江家人的韻味,大約是江家旁支裏的女兒。但是既然沒有江姓,也許是私生女也說不定。

凝霜個子更高些,身形頎長肌膚雪白,眉目冷淡,也沒有從小做奴隸的人慣有的低眉順目之感。

“不必了,這名字挺好的。”

“謝小姐賜名。”凝霜化雪謝恩。

江昭林說:“其實衛悼不喜歡亂七八糟的女人,他爹一輩子就沒有納妾。所以她們倆就是按照慣例作個陪嫁,不然壞了規矩,顯得我們家小氣,將來多半還是給你端茶送水的,俸祿也是按貼身婢子來算的。”

“我明白。”江卿韞說。

“行,那我走了,這幾天你再自己檢查檢查,缺了什麽列個單子再叫他們置辦。”

“好,我知道了。”

江卿韞不願意見到江昭林,正如江昭林不願意見到他爹江原一樣。

雖然如此,江昭林還是要去到父親那裏恭恭敬敬地問安。

“見過父親。”

江昭林才行過禮後,江原便開始抱怨:“你這簡直是胡鬧!即使要瞞天過海,從我江家旁系、哪怕就從庶女中選一個去。豈可從那暗衛裏挑選?”

江昭林不慌不忙地陳述自己的理由:“父親,那些女子都有自己的母親和母族,此事牽涉越多越容易暴露。而暗衛都是孤兒,沒有明面的身份,替換起來更容易。”

江原怒氣沖沖地擱下茶盞:“她畢竟是習武之人,身形上恐怕會漏破綻。到時候我們怎麽向衛悼交代?”

江昭林一笑,打消了父親的疑慮:“這些女暗衛本就是要化裝為弱女子以誘敵的,平日裏就服用冰肌養息丸,看上去並不打眼。”

江原沈默不語,似乎是在掂量這個計劃。

“在她之下可還有人?”

“還有一位排行三十七,是蠻疆逃難來的,善毒藥和醫術。我都一並帶來,做好兩手準備。不過目前為止,她表現得都還不錯。”

“對了,你母親那裏,你知道該怎麽說。”

“是。江壹追上他們時卿韞已遭不幸,和她私奔的是一位落魄書生。只好給了銀兩打發他們往江南去,從此隱姓埋名再不相見。”

江原這才放下心來:“好,還是你思慮周全。就這麽辦吧。”

江原年輕時也是林胥第一名將只可惜在新老交替之際站錯了位置,加上年歲漸長,漸漸的只能在邊緣地帶游離。

他將全部的希望放在兒子的身上,然而江昭林並不擅長領兵作戰,更傾向於整飭朝綱。但江原一心瞧不上那些穩坐朝堂賣弄嘴皮子的文官,連帶著也看兒子不順眼。

解決了心頭大患,江原又關心地問:“衛悼回來了?”

“是,今日剛從長安街進城了,王上特許他明日再入宮覲見。估計要後天才能來江家拜訪。”

江原感嘆道:“有子如此,真是榮寵備至,可惜他爹沒活到這一天啊。”接著話鋒一轉,拐到江昭林身上,“你若是也能有如此功勳,我就是死也無憾啦!”

言下之意是,你要是沒有這一天,我就是死也不能瞑目啊!

江昭林其實在領兵打仗上真沒有什麽大本事,別的事倒都做的挺利索,唯有軍事才能不行。

偏偏江原一心希望自己的兒子能夠繼承祖業封狼居胥光宗耀祖,從□□著江昭林練習武術研讀兵法,未及弱冠就丟到軍隊裏歷練。

無奈江昭林武功卓絕,兵書也倒背如流,就是打仗不在行。若非當年衛悼和二皇子李淩就和他在一個營裏,順手幫個忙,救過他幾命,只怕他自己馬革裹屍事小,指揮失誤延誤戰機害死士兵事大。

即使後來江昭林拜入林胥第一文臣江扶風門下,很受他賞識,江原也沒有過讚賞,反而覺得自己的兒子從文是一層蒙在自家門匾上的揮之不去的陰翳。

“下次衛悼再出征,你讓他把你也給帶上,跟著他好好學學。”

直到現在,他還在指望著江昭林能夠跟在衛悼後面學到一點打仗的本領,雖然他打心底裏還是希望江昭林能夠自己忽然開竅成為軍事天才。

可惜軍事才能既不靠血緣流傳,也不能靠姻親傳染,更不會從妹夫的腦子裏流到江昭林身上。

江昭林只好自稱無能,向異想天開的父親道歉。父親再故作殷切實則信口開河地把兒子教訓一通,這個話題就算是不歡而散了。

“好了,不說這些了。你看你給你妹妹張羅了一門好親事,滿洛城誰不羨慕她?如今她都要出嫁了,你也該張羅張羅自己的婚事了。你娘是個糊塗蟲,你可不能指望她。你現在有沒有什麽心儀的人選啊?”

“暫時還沒有。”江昭林郁郁答道。一位賢妻自然是如虎添翼,但萬一娶了一位惡妻,那可是要鬧得家宅不寧的。

而介於二者之間的女人,娶進來沒有什麽益處,不娶也沒有什麽害處,那江昭林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嘍。

譬如他的母親,沒什麽嫉妒心,不會惹是生非,但也不能給家庭生活增添多少樂趣;

又好比他的妹妹,活潑靈動,固然惹人喜愛,但給她收拾爛攤子就叫人煩躁。

可見,即使拋去感情的因素,想要娶到一位賢良能幹的妻子也並非易事。

“要抓緊了。你弟弟前幾日都讓我去給他提親了。”江原催促道。

那個傻小子的臉一出現在江昭林的腦子裏,就立刻被他嫌棄地驅逐出去。那種貨色他一向不放在眼裏。江昭林淺淺抹去眼底的那一抹厭惡,不卑不亢地問道:“哦?不知弟弟看上的是哪位姑娘?”

“城東柳家的長女。不過我還沒去。你有空打聽打聽那姑娘為人如何。江玳也是長本事了,連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也不顧,你可得查查仔細,別讓他幹出什麽敗壞門風的事來。”江原把自己說得不高興了,就對江昭林吹胡子瞪眼。

“好。”其實江昭林就是最盼著江玳出醜的人。

“對了,那批下人都處理好了?”

這些事務上江昭林全都對答如流:“都處理好了。在外面伺候的都給了一兩銀子,打發到咱們在外地的產業了,在屋裏伺候的會慢慢處理掉。當時給化雪家裏的是二十兩銀子,我想凝霜家裏頭也按照這個價錢來賠償。剩下那些人日後各給五兩銀子就好。”

江原略微一點頭,瞧上去就和低頭沒兩樣:“辦的還算不錯,你下去吧。”

“是,昭林告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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