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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新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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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新朝

謝雲華走進玉堂殿,印象中總是高大得過分而顯得空曠的屋子在此時竟和立在角落的謝雲朗一樣,顯出幾分衰頹。

謝雲朗的中衣松松垮垮,頭發淩亂地披散著,面上帶著不正常的潮紅,身後燈火搖曳。

印象中英朗颯爽的兄長,明明比自己大不了幾歲,不知何時頭發都摻進了些許雪色,散發著屬於蒼老的味道。

謝雲華看著他的蒼老,又想到自己如今破敗的皮囊,只覺荒誕又可笑。

“你果然一直存著反心!”謝雲朗被他唇邊的弧度刺痛,叫道,“什麽清和平允德備才明都是裝出來的!”

“是啊。皇兄,如你所願。”

謝雲華平靜地接受了他的指責,他忽地想起一個人,一個陌生又熟悉的人。

“皇兄,你記得江渙這個名字嗎?”

謝雲朗的一腔憤怒撞在了軟綿綿的棉花上,一時有些怔楞,以至於他竟被謝雲華的問題牽著走,真的認真思考起這個名字。

他並沒能從記憶裏找到對這兩個字的熟悉感:“朝中沒有江姓大臣。”

“因為他不曾走到過這麽高的位置,他只是一個在寧國邊陲之地待了數年的一個暗樁,一個無聲無息死在路上,甚至死後還丟了姓名的人。”

“他試圖勾結寧的將軍何瀾。”謝雲朗終於在記憶的縫隙裏想起關於這個名字的蛛絲馬跡,“一個叛徒,死不足惜。”

謝雲華對他的態度並不意外,只問道:“江渙之妻只是一個普通婦人,皇兄又為何費心要殺?”

“他身為暗樁,娶異國女子為妻,朝夕相對,隨時都可能洩露秘密,我只是替他除了不該有的風險。”

“他正是因為妻子和她腹中胎兒慘死,才生出反心。”謝雲華淡淡道。

從他頂替了江渙的身份起,就在試圖調查清楚這個人的一生。可直到謝雲華離開玉京,在他丟棄了江渙這個名字很久之後,他才想明白江渙的反心從何而起。

謝雲朗為數不多的耐心已經見底,噴出一聲冷笑:“哼,你扯這些不相幹的有什麽用,你不會是想說起兵造反只是為了一個無名小卒伸冤吧?”

“罷了。”

謝雲華露出一個無奈的笑,搖了搖頭,在回國的路上他曾想過很多次與皇兄見面後要說些什麽,不知在哪一段路程中,徹底磨平了所有交談的欲望。

他向前一步,謝雲朗盯著他,偏頭聽著窗外的動靜,謹慎地向後退去。

“就算你調來幾千北軍又如何?”他低吼道,“我宮裏有兩萬南軍,這樣大的動靜,他們很快就會趕到!”

“我知道。”謝雲華繼續向前,“但沒那麽多了,李隨麾下的兵衛不會有任何動作。剩下的……你似乎沒聽到,盧庚已經死了。”

謝雲朗目眥欲裂:“那又如何!他們護衛的是我,盧庚死了又怎樣!這是謀反,他們知道怎麽做!”

“是嗎?”謝雲華平和地說,“你聽——”

窗外的打鬥聲早在北軍來時便漸漸弱了下去,謝雲華看著他:“皇兄,你怎麽會自信他們真的願意為你賣命?”

謝雲朗的眼珠泛紅,在不夠明亮的燭火下似乎也能看清其上根根爆出的血絲。

“砰”地一聲,殿門被踢開,謝雲朗帶著提防小心翼翼探頭去看,只見呂讓趴伏在地上。

“呂讓,快!”謝雲朗急切道,“你去找……去找……”

他頓住了,他想不出該讓呂讓去找誰,更因為他看到呂讓身後進來的人——

她提著刀,滿身滿臉都是血跡,像是地府爬出的惡鬼羅剎,直直地盯著他。

“呂讓,護駕!護駕!”

謝雲朗跌跌撞撞地向後退去,可呂讓趴在原地沒有動。

“皇上……”呂讓像往常一樣低聲又順從地喚他,卻一步都沒有向前。

他看見謝雲華唇邊的惱人的笑,一言不發,卻又像在嘲諷,像是在耀武揚威地炫耀著自己的勝利,對他說:“你看,你怎麽確定他們會為你賣命?”

謝雲華看向蘇羨,她的眼神裏好像重新找回來一些光亮,讓他忍不住流露笑意。

“皇兄,”他的語氣裏帶上了幾分難以察覺的溫柔,“我其實一直想向你介紹——這是我的夫人,蘇羨。”

“你瘋了!”謝雲朗大喊,臉上是見鬼一樣的神情,“你一直裝仁義道德,卻篡位弒兄,找這樣一個女人做你的妻子……哈哈哈哈,就算你今天勝了又如何,你當真坐得穩這個皇位嗎?”

他像是看到了極為好笑的事情,大笑停不下來,直到喉嚨更啞,直到開始嗆咳,直到眼淚震出眼眶。

“底下那些人心中的彎彎繞繞無止無休,我知道他們說我是暴君,”他喃喃道,又倏地拔高聲音盯著謝雲華,“你以為他們想將你推上這個位置是真的覺得你更好?假的!”

“他們只是覺得你看起來更好拿捏,隨隨便便就可以糊弄,這樣才更方便他們以國家之命行一己私欲。”他的聲音又急又快,“他們會扭曲你的意圖,曲解你的命令,把一切施行都掰成利於自己的樣子。我不相信你日日夜夜對著這些人,還能端得住你這份平靜,就不會成為下一個暴君!”

“好啊,哈哈哈哈——”謝雲朗似哭似笑,指著謝雲華,又指指沈默的蘇羨,“也讓他們看看,他們心心念念要推上去替代我的人,會是什麽樣的,哈哈哈——”

他不再縮在角落,邁起禹步,搖頭晃腦地哼唱起來:“悲時俗之迫阨兮,願輕舉而遠游。質菲薄而無因兮,焉托乘而上浮……”

謝雲華看著他,自心底很深處泛起了悲意。

在他模糊的記憶裏,在他還可以稱眼前的人為“阿兄”時,他曾有一段時間很喜歡看阿兄練武,因為阿兄總會在結束後吃糕點時分給自己一塊,然後用手揉揉他的腦袋。

他取下掛在墻上的劍,眼前人的踏罡步鬥的身形逐漸和記憶中那個舞劍的身影重合。他一步一步走向那個熟悉又陌生的人,提劍的手卻在微微顫抖。

喉頭像是堵了一塊浸滿水的破布,不上不下,粗糙的表面將喉嚨磨得生疼。而那體積過大的破布將所有空隙擠滿,讓他呼吸不能,吞咽不得,只有舌根泛起的陣陣苦意。

原來那些曾經吞進嘴裏的糕點,經年之後全都成了帶毒的石頭,墜在胃裏。

一只手握住他發顫的右手,將他從記憶中拉回。

“如果你足夠自信,殺他就不是一件必須要做的事。”蘇羨對上他的眼睛,“可以從這件事開始——你不會成為和他一樣的人。”

謝雲朗的腳步頓住,緩緩擡頭看向這邊。

“你可以活著看看,他會怎麽樣做到你沒做到的事,看看他怎麽做一個仁君。”蘇羨平靜地宣判,“但你最好要努力撐久一點,因為你抱著你的長生夢吃下去的那些,其實都是催命符。”

“你居然沒有想過嗎,”蘇羨的語氣中幾乎多了幾分憐憫,“一個能煉出劇毒‘三日瘴’的爐子裏,怎麽可能煉出什麽助益身體的好東西

“呂讓,”謝雲華垂眼看向那張寫滿憂與懼的臉,“皇上憂思過度,身體不濟,自請退位。從此幽居清虛觀,祈福悟道,不再理政。”

呂讓擡起頭,對上謝雲華的眼睛。幾息之後,他的肩膀塌了下去,緩緩接過紙筆。

謝雲華拿到那張呂讓起草,印上印璽的明黃色聖旨,走出玉堂殿。

殿外的士兵一層層屈膝伏身,在甲片的叮當相撞聲中,天邊泛起了一絲光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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