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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自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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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自欺

淩昀頹然坐下,沒意識到那只枕頭還不合時宜地抱在懷裏,讓他看上去冒著狼狽的傻氣。

他看向沈時溪,少女近在眼前,他卻露出茫然的神情。

十年時光在少女身上重疊,直到此刻他才真切地意識到她已經完成了屬於她自己的成長。他以為自己虛長她幾歲,一直是照顧者的角色,其實她早已不需要他的照顧,她做得比他好得多。

“你說得對,我是在自欺欺人。”

一個沒有人相信的謊言,本沒有什麽存在的必要,但在淩昀很小的時候,他只擅長用這些哄騙自己。

當鄰居說可憐孤兒寡母時他相信母親口中說的爹爹沒事;當母親一病不起時他相信她說的只需要歇息兩日;當阿舅上門時他相信舅母說的將待他視如己出。

所以當突然出現一個自稱父親好友的沈世伯說要帶他離開,一定會妥帖照顧他時,他也只能相信。因為世伯塞給阿舅銀錢時,舅母已經迫不及待笑著將他推了過去。

或許是自欺久了,謊言也就成了真。

他以為自己到了沈家不過是換一個地方做苦力,但這位沈世伯卻很正式地將他介紹給家人,並不止一次說,父親對他有救命之恩。

於是他真的住進了沈家,不是以下人的身份。他誠惶誠恐地接受著那些過分慷慨的饋贈,盡力回憶著如何做一個討喜的人。

母親說,要知禮,要感恩;舅母總讓他學會看眼色,不要苦大仇深,三棍子打不出一個悶屁的悶葫蘆最惹人厭。

那些嘗試大抵是有效的,沈家只有一個人對他表示了不加掩飾的厭惡——她也確實應該厭惡自己。

他是一個登堂入室的小偷,偷走了很多本只屬於她的關註。

那時淩昀很害怕沈時溪的哭聲,他覺得她是這府上唯一清醒的人。

他怕沈家其他人會因為她的哭鬧清醒,將他這個不屬於這裏的小偷趕出去。

在他心中深藏著一個秘密,當他看到沈時溪掉下冰窟的一瞬,他的第一想法是慶幸——

或許他也可以成為她的救命恩人,他這個小偷因此便能多一個光明正大住下去的理由。

他幸運地得逞,收獲比預想的還要豐盛。

總是一見他就兇巴巴和哭個不停的沈時溪轉了性子,偶爾的指使也沒了盛氣淩人的架勢。

其實她從來都不知道如何刁難人,最惡劣的時候也不過經常從他手中搶走一些物件,甚至從不避開她的父母,導致她的父母反而會因為不好意思而對他更好一點。

他一直無比羨慕她這份被保護得很好的坦誠,這種隨心所欲的率真太過珍貴,他便也不由自主加入了保護它的隊伍。

最初,他確信自己對那個說話還未完全脫去稚氣的沈時溪只有羨慕。

不知何時,兩人的關系像是火上熬煮的一鍋湯,朝夕相處中的很多細節正如一味味調味料,隱秘地使這鍋湯的味道變了質。

那些隨著時光沈澱下去的不安重新在體內沸騰,攪得他日夜不寧。

世伯一家待他如親人,給予了他本不敢奢想的信任,他卻褻瀆了這份真心。

她是整個沈家最珍貴的明珠啊,他這個小偷已經享受了這麽多不屬於自己的安樂,怎麽能任由自己長出這樣貪得無厭的欲念。

這份妄想一定是從他的言行中可恥地顯現出來,世伯才會想要將他的婚事提上議程。

淩昀無法忘記那日的感受,世伯越是和善,他那些癡心妄想不堪入目的念頭越是不聽話地冒出來。

也許他可以……

當他終於控制不住自己的想入非非,幾乎要大著膽子問出來,世伯溫和的問話卻如一道驚雷在耳邊炸開。

“也是時候替你相看一些適齡的姑娘了。”

淩昀不記得自己說了什麽,大約是低頭行了禮——他不得不低下頭,這樣才不會暴露那一刻他定然極為難看的面色。

時溪比他小四歲,她還是一個懵懂的孩童,他怎麽可以對她起那些不堪的心思?

可是他控制不了自己那些該死的念頭,即便白天躲著她夜晚她依舊會闖入夢裏。

他對這樣的自己感到惡心,在面對時溪時會因為那些無休無止的聲音像個易怒的爆竹。

他真是個混蛋!

總是惹她生氣,又見不得她兩眼含淚看著自己,以至於她開玩笑說要他的玉佩作賠禮時,他想都不想地遞了出去。

淩昀在意識到自己動作後,握著玉佩的手有點抖。

他在內心祈禱她忘記了他曾大言不慚地說要把玉佩送給未來的妻子,這樣她便不會知道自己齷齪的心思。

“對不起。”

太過用力握著玉佩的手被硌得生疼,淩昀回過神來,就見大顆大顆的眼淚連成串,從她的眼眶中源源不斷地滾出來。他想要去擦,又縮回手,只能幹巴巴說出沒用的三個字。

“是我考慮不周,這玉佩的確不合適,回去後我給你買更好的。”

淩昀失魂落魄地要離開,依舊沒察覺到自己懷中的枕頭,滿腦子只有一件事不停地閃過:原來她記得。

當玉佩經過蘇娘子的手遞回時,一整個下午他都在為此事不安。

他以為那時她笑著收下玉佩,是因為忘記了他年少時可笑的宣告。

可原來她記得。

她記得那些話,她知道了他不該有的心思,她貼心地選擇退回玉佩,對這些事緘口不言,他卻不知好歹地闖進來要捅破這層窗戶紙。

“對不起。”

淩昀不知道該說些什麽,只想快點逃開,卻又不忍心在她哭得這樣傷心時留她一個人。

“我想過去參軍,只是一直沒有找到好的時機。你放心議親,我送你回去後就走。”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胡言亂語些什麽,怎麽還有臉面對著她撒謊。說什麽沒有時機,只不過是他不舍得離去。

“淩昀你是不是腦子有病?!”

沈時溪惡狠狠抹去眼淚,氣得不輕。

“軟漢懦夫膽小鬼!”她帶著哭腔罵,“我為了你離家出走,名聲都不要了,還差點被綁去賣掉,結果你只想著逃跑。真是算我看走眼……”

懷中的枕頭落下,重重砸在淩昀腳面上,火辣辣的疼痛從腳趾躥過,他卻渾然未覺。

他不可置信地看向依舊嘟嘟囔囔罵著他的少女,那些字句全都從耳邊飄過,已經無法鉆進腦海裏。

“你說……離家出走是為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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