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9.考試

家長會回來景哲記了一大堆筆記，頗有升學家長的緊迫感。方得月正趴在客廳的茶幾上寫卷子，景哲坐他對面，說：“我把書房收拾出來了，給你做功課吧。”

方得月下筆不停，頭也沒擡，“不用，哪那麽多矯情。”他什麽地方沒寫過，大學飯堂，麻將桌，書墊起來的塑料凳，他八風不動心無旁騖。

方得月聽見景哲窸窸窣窣地翻書，“你看什麽？”

景哲把書立起來給他看封面，是某個輔導書品牌出的真題集，“我下周考家長證。”

方得月張張嘴，不知道說些什麽。他只模糊地感覺景哲最近很忙，又是他入學，又是工作，還有別的什麽事，也許是他的新的小情人，景哲沒有拒絕他，也沒有接受他，理論上來說，他還是個單身男士。景哲看向他時會笑，不說話望向別處出神的時候就感覺這個人好累，擡著眼皮都是用盡全力。原來他要考家長證了，他一點也不知道。

“啊，你別誤會，這個，之前打算考的，正好報名上了——是為了源源，怕自己做錯事，會給他帶來不好的影響。”景哲說。

“二十萬，我不會退的。”方得月垂下眼睛，繼續做題。

景哲笑了，“你拿著吧。”

王月娥跳廣場舞閃了腰，打電話給景哲，景哲大包小包去侍疾，王月娥說家裏油煙機壞了，景哲正挽著袖子拆濾網，家長群裏彈消息了。好像是說周考小測成績出來了，情況已經發到各位家長郵箱，希望各位家長多關心關心孩子的情況。景哲也跟風回了個收到謝謝老師，從凳子上爬下來，喘著氣查郵件，沒等他細看，老師的信息也來了，“得月家長，孩子這次考試偏科有點嚴重哦，您回家跟他好好說一說，我們老師這邊也會針對他的情況給他補課的。”景哲感恩戴德說謝謝老師，回頭翻方得月的成績單，政治歷史能考差不多滿分，英語數學勉強上兩位數。

雖然老師還在那邊說偏科是不行的偏科的危害種種，景哲攥著手機滿腹驕傲，讚嘆小方好厲害。

他美滋滋地給老師回信，溜須拍馬一番也掩蓋不住嘚瑟，我會跟他說的，英語我對他有信心，他一定趕得上的，就是數學，希望老師多費點心，感謝老師對得月的照顧雲雲。

王月娥半靠在沙發上哼哼唧唧，一會兒要熱水一會兒嫌景哲在客廳轉來轉去擋著她看電視，景家滿倒是下午兩點準時出門去和小區老頭釣魚，比上班打卡還準時。

景哲剛擦完竈臺，“爸，您今天就別出去，媽都這樣了。”

景家滿還沒說話，王月娥先哼上了，“管他的呢，就讓他去，他在家也不做事，他會幹什麽活兒？笨手笨腳的，還得我伺候。”

老頭深以為然，提著個小塑料袋走了。

王月娥起不來床做不了飯，景哲廚藝不佳，做了怕挨罵，索性點了個外賣，陪父母吃了，就起身說要回去。

王月娥咬著筷子戲謔地看他，“怎麽都不住下，家裏有人啊？”

景哲含糊地敷衍，“差不多吧。”

“那哪天我和你爸去你房子看看，見見你女朋友，也好給你收拾收拾屋子。”

“呃，有機會吧。”景哲目光移向別處。

“喲，還嫌棄上了，除了我們，誰還肯給你打掃拖地，真是小白眼狼。”

“爸，媽，我先走了，媽，你沒好利索不要動那麽多，有什麽家務先放著，改天我請個鐘點阿姨來。”景哲匆匆拿起包出門去。

他不想王月娥和景家滿去見小方，自己也不知道出於怎樣的感情，小方一定受不了他們，他們也指不定要怎樣對小方惡言相向，他的小家，和父母的大家，竟然是對立的。他把他過去的家向小方關閉了，只展示全新的自己，自由奔放，潔凈優雅，好像他也是一套剛剛裝修完畢的樣板房，好像他生來就是這樣。

他和他的父母互為家醜，也互為人質，景哲不想讓方得月知道自己有這樣的父母，他們也未必想讓周遭鄰居知道自己有同性戀的兒子和離家出走的女兒。

他們是彼此最深的傷疤，長達數年都仍然在流血化膿，只能無視，不能愈合。即便是這樣，他們也在同一個屋檐下圍著桌子吃飯，連著血脈也隔著血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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