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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對親密的定義。”
羅夢怡撇撇嘴，怎麽都是這種問題，一點都不炸裂，想著等會要不要換個轉盤。
大家都等著周循的回答，陳沐恩也看著她，看似輕松不在意，其實目光灼灼，一雙眼睛都要貼到人身上去了。
片刻後，周循聲音放得很輕，他說：“喜歡的人在身邊，足矣。”
即使什麽都不做，即使什麽都不說。
陳沐恩指尖微微蜷縮，怔怔地看著他。
“餵，周循，你又說這些惡心的話！”賀婁十分沒有眼力見地打破了氛圍，在那裏大聲嚷嚷。
陳沐恩揪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收回視線，喉嚨幹澀得不行，她說：“下一個吧。”
這次換周循來轉，很不巧的，這次輪到了陳沐恩。
羅夢怡在旁邊起哄地“喔”了一聲，然後趁大家不註意的時候換了個轉盤，她粗略地掃了一眼上面的問題，掛上了滿意且邪惡的笑容。
陳沐恩其實一點也不害怕，前提是都是剛剛那種類型的問題，但現在看著羅夢怡賊賊的笑容，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對，但也來不及了，自己的手已經按在了屏幕上。
“有喜歡的人嗎，形容一下他……”她一字一句念出問題，話音未落，旁邊幾人明顯亢奮起來，羅夢怡抓著劉蕓蕓的手激動地搖晃。
“呃……”
陳沐恩下意識想看向那人，但意識到什麽又生生止住，咽了咽喉嚨，隨後道：“有……”
“啊啊啊啊……”
“我不行了！”
羅夢怡像註射了興奮劑一樣在亭子裏跑來跑去轉圈。
賀婁雙臂抱在胸前，一臉嫌棄地看著她，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至於嗎？
“感覺她瘋了。”他低頭對著劉蕓蕓說道，企圖尋找認同。
劉蕓蕓腦袋還暈乎乎的，一團亂麻，還沒搞清楚現在是怎麽回事，隨便點了幾下頭。
陳沐恩要被羅夢怡嚇死了，看著在自己身邊旋轉瘋狂的她，無語地撫了撫額頭，餘光中卻發現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心裏起了點小心思，然後在羅夢怡咋咋呼呼的背景音中開了口。
“我喜歡的人……”
“他是一個笨蛋。”
“……”
“啊啊啊啊啊……”
“笨蛋啊笨蛋……”
羅夢怡不行了，在那裏激動得不行，又蹦又跳的。
連賀婁也一臉詫異，視線在她和周循的臉上掃來掃去，突然覺得自己還是見得少了，周循到底做了些什麽，居然讓陳沐恩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笨蛋這詞是用來形容周循的嗎？！
這又是在玩什麽情趣？
她說的難道不是周循？他剛有這個想法，就連忙想不可能不可能。
“停停停。”陳沐恩攔住興奮的羅夢怡。
羅夢怡雙目放光，還在那裏重覆笨蛋笨蛋，根本不聽。
陳沐恩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周循，臉頰粉粉的，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自己，周循的喉結上下滑動，一時半會像是真成笨蛋了，站那一動不動。
最後在賀婁和劉蕓蕓的幫助下，才把羅夢怡按住，她還在不停喃喃：“嗚我也要談戀愛唔唔……”
陳沐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游戲繼續，這次輪到了劉蕓蕓，她有些慌，不太想回答那些問題，於是選擇了大冒險。
“背在場的一名異性走幾步，”羅夢怡看到這個問題剛剛平息下來的心又要炸了，眼淚花都要出來了，“不是哈哈哈……”
劉蕓蕓看著問題，又擡頭看了看周循，一邊的賀婁眼皮一跳，連忙沖到她面前。
“背我背我，”他沒有一點不好意思，“我還沒被女生背過呢。”
陳沐恩噗嗤一笑，她怎麽看不出賀婁想的什麽，但她不介意劉蕓蕓背周循，她只覺得那場面一定很搞笑。
劉蕓蕓將賀婁上下掃了一遍，然後一聲不吭走到他面前蹲下，見他還不上來，還回頭催他：“上來。”
板著一張臉可認真了，羅夢怡把自己掛在陳沐恩身上，笑個不停。
她剛那是什麽眼神，瞧不起他的身材嗎？賀婁有些憤憤地想，然後趴到了她的背上，這一下沒收力氣，劉蕓蕓沒撐住往前一個趔趄，賀婁直接摔出去了。
“噗……”陳沐恩默默將身子轉到一邊，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要笑死。
賀婁撲到地上，面前一雙鞋子，擡眼一看，居然還摔到了周循的腳邊，更是氣憤，騰地一下站起來，臉都紅了。
劉蕓蕓則有些無措地站在一邊。
周循見狀，說道：“你收著點力氣。”
賀婁拍幹凈手裏的會，重重地哼了一聲，幾步走到劉蕓蕓面前，低頭看著她。
劉蕓蕓擡眼，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睛表示抱歉。
賀婁接收到這樣的目光，視線有些飄忽，重新站到她身後。
這次他刻意收著力氣，劉蕓蕓半背半拖地帶著他走了幾步，終於完成任務，到最後臉都憋紅了。
“賀婁你好意思欺負女生。”羅夢怡笑完，開始替自己朋友撐場子。
“不是……”賀婁啞口無言，“那讓我背回來？”
他說完，劉蕓蕓就朝自己看了一眼，她說：“才不要你背。”
後面又來了好幾輪，但都是不痛不癢的問題，陳沐恩看著瓶子，問：“羅夢怡你運氣也太好了，一次都沒抽到。”
“哈哈，就是這麽運氣好——”
話說到一半，瓶蓋就指向了自己。
旁邊的賀婁鼓了下掌；“好好好終於到你了，一直在看戲。”
“來唄，我又不怕。”羅夢怡說，雙手叉著腰，“請從我最薄弱的地方攻擊我！”
“談過幾段戀愛，最喜歡哪一段？”
羅夢怡：“……”
“這什麽破問題！”
笑聲的湖邊蕩漾開來，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廣場舞歌聲，陳沐恩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用手去拍散一直在頭頂飛的小蟲子。
周循幫她拍：“冷嗎？”
陳沐恩搖搖頭。
“挺晚的了，回去吧？”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說。
在路燈下，五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緊緊挨著，走在夏夜的小路上，談天說地，嬉笑打鬧。
到了分岔路口，又各自告別。
“拜拜！”
“到時候再見！”
陳沐恩坐上回家的出租車，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頭發被風吹得淩亂。
下了車，周循叫住了她。
她慢吞吞地轉過身，周循走過去，低聲問：“不開心？”
酸澀頓時充斥整個鼻腔，她搖搖頭，沒有不開心，只是和大家分開後，驟然安靜下來，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我可以抱你嗎？”他突然道。
陳沐恩頂著紅紅的鼻子看著他，眼眶裏一點晶瑩，還沒反應過來，周循就輕輕擦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哭。”
溫熱的指腹在眼旁摩挲，陳沐恩看著他溫柔的神色，連一邊此起彼伏的蟬鳴也不覺得煩了，她倏地伸手抱住了他。
“可以，可以抱我。”她說。
一開始只是虛虛攏著，總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但腰上的的觸感、鼻尖清淡的發香昭示著這都是真的，她就在自己懷中。
周循垂下頭，雙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聽見了自己沈重有力的心跳。
陳沐恩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人這麽環抱著，一點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鋪天蓋地地湧入鼻尖，她輕輕吸了吸鼻子，發現他好像在抖，也感覺抱著自己的力度正在一點點加重。
嘴巴都貼在了他的肩膀上，看著一旁的路燈一閃一閃，耳邊傳來有些急促的呼吸，她忽然說：
“周循。”
“我喜歡你。”
聽起來含糊不清，卻還是一字一句砸在某人心上。
話音剛落，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要被他揉進了骨子裏，緊緊貼著他。
脖頸處傳來酥酥麻麻的癢意，他的吐息就在耳旁，她忍不住縮了縮，卻被他抱得更緊。
“對不起。”
他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陳沐恩眨巴眨巴眼睛，沒搞懂他突然道歉幹什麽，只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兩個人靜靜抱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周循放開了她，陳沐恩擡頭，驀然撞進一雙深沈的漆黑眼眸，裏面仿佛湧動著巨浪，她有些發怔。
“陳沐恩。”
“……嗯？”
“陳沐恩。”
“幹嘛？”
“陳沐恩。”
陳沐恩被他這樣叫得頭皮發麻，臉頰滾燙，瞪了他一眼，視線掃向另一邊。
“等你考上C大了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陳沐恩又看向他，他低垂著眼眸，眉間輕輕蹙著，眼裏還帶著幾分不可說的期待和試探。
她起了壞心思，說：“那要是沒考上就不在一起了？”
“好好好那以後不——”
她還沒說完，就被他捂住了嘴巴，他一臉焦急。
“你會考上的，沒考上也要在一起，我去找你！”他看起來真的很急，說到後面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哽咽，“不要不理我……”
他沒頭沒尾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陳沐恩一臉懵，意識到自己開的玩笑有些大了，又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勁，還是第一見到他這麽焦躁的模樣，整個人像是充斥著不安全感，緊緊錮著她的手臂。
她斂下笑容，伸手握住了他顫抖的手，不由得地想起了那個暑假，自己拉黑了他那麽久，雖然後面又重新聯系上，可他卻表現得跟個沒事人一樣，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
陳沐恩的眼神變得悲傷，蹙著眉頭看著他，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也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怎麽過來的，是不是被她突然的斷聯嚇壞了，在那些寂靜的夜晚，他是不是很困惑很不解，甚至失眠呢？
陳沐恩眼眼眶發燙，有些事情他從來不說，也不表現出來，自己也不去問，因為總覺得他很強大，又仗著他喜歡自己，所以從來沒有傾聽過他的困擾。
他一次次給自己安全感，守護著自己，自己卻一次次推開以此來驗證他，驗證他對自己的感情。
愧疚在此刻到達了頂峰，看著他起伏的胸膛，有些無措，喉嚨哽了好幾下，她深呼吸好幾次，把眼淚忍回去。
“你在A市等著我好嗎，這次換我去找你。”她說著，小心翼翼地註視著他的眼睛。
“以後我們好好的，我一直陪著你。”
沒得到他的回應，她抓著他說：“我發誓。”
周循重新抱住她，半晌說道：“不用發誓，我信你。”
“你想離開也沒關系，在我身邊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那怎麽可以！”
“我要是再欺負你我是小狗！”陳沐恩信誓旦旦地說道，“以後換我來保護你，有什麽事都要和我說知道嗎？”
周循驀地莞爾，點了點頭。
“好。”
“換你來保護我。”
之後的一周內，陳沐恩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睡覺的路上，整個人都要成睡仙了。
有一天起來，突然發現自己新進了個群，群主居然是賀婁，正在裏面狂發信息。
賀賀賀：你們可別想撇下我，我死了做鬼也要跟著你們的
陳沐恩打著哈欠，扣了個問號過去。
賀賀賀：以後我們是F5了
羅夢怡：誰要和你一起了
賀賀賀：【略略略.jpg.】
也不知道他受什麽刺激了，看得陳沐恩直樂呵。
她進廁所刷牙，在此之前，給某人打了視頻過去。
陳沐恩含著牙刷，含糊道：“起床啦！”
鏡頭那邊出現一張臉，背景看著不像他的房間。
“你起來了？”周循笑著問。
“嗯哼，”陳沐恩吐掉嘴裏的泡沫，“你這是在哪裏啊？”
“我外婆家，前幾天不是說過嗎？”他解釋道。
陳沐恩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嘆了口氣：“我都睡迷糊了。”
“吃飯沒有？”
陳沐恩搖頭，把手機立在一邊，取下毛巾洗臉，周循看著她動作，沒有再說話。
那天過後，陳沐恩每天都會給他打視頻，時間不定，很多時候也不聊天，就是自己幹自己的，偶爾從鏡頭裏看看對方。他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是在彌補自己，但總怕她一直這樣會很累，之前提過一次，被她勒令以後不準再說這種話，說一點都不累，他只好住了嘴。
陳沐恩對著鏡子擦臉，擦著擦著對著手機鏡頭擦起來，把自己的臉揉搓成各種搞怪的模樣。
周循失笑：“皮都要擦掉一層了。”
陳沐恩放好毛巾，揚了揚眉毛，對著鏡頭展示自己潔白的八顆牙齒，手機在上面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音。
高考成績還要十多天才出來，但陳沐恩沒有出去旅游，她決定等出分後再去，到時候能拿更多旅游“資金”，她覺得自己發揮得還是不錯的。
羅夢怡：你小心我沒考好，我爸媽不讓我出去
劉蕓蕓：我也是
cme：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
劉蕓蕓：沒有信心，不過我媽說了不管考沒考好都會讓我出去玩的，也不知道會不會騙我
羅夢怡：敢騙你，我們就沖到你們家去把你扛出來
劉蕓蕓：……
劉蕓蕓：可別了
這十幾天怪無聊的，連手機都不好玩了，白天偶爾和她們出去逛逛街，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看店子。
周循一直在他外婆家，要等到出成績那幾天才會回來，陳沐恩和他抱怨太無聊了。
周循看著她，懶懶地趴在櫃臺上，幾根頭發翹在頭頂搖搖晃晃，聽著她在那裏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笑了笑，隨後把鏡頭對向了另一邊。
“你看。”
周循走到池塘邊，給她看滿池荷花。
粉嫩的荷花立於翠綠的荷葉之中，隨風搖曳，帶起陣陣清香，偶爾一只小青蛙從葉上跳入水中，碧波蕩漾。
“哇噻，好好看。”陳沐恩說。
“我給你摘一個。”他說。
陳沐恩興奮地點點頭，隨後又搖頭：“還是別吧，到時候肯定都枯了，而且帶著一朵花肯定不方便。”
“沒關系。”
他有時候很好說話，但有時候又比自己還固執，根本說不過他，陳沐恩道：“好吧。”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查分的那天，陳沐恩和羅夢怡劉蕓蕓還在外面玩，逛街逛累了，坐在樹蔭底下的石椅上休息，剛打開手機，就發現班級群炸了，都在說出成績了。
陳沐恩立馬按掉手機，心臟砰砰跳起來。
羅夢怡也捂著胸口，深呼吸，把手機拿得遠遠的，說：“誰敢看！”
劉蕓蕓看起來倒是平靜，還說：“那我幫你看。”
“別別別。”
最後三人還是打算自己看自己的，不過一個個來。
“你先。”
“你先吧，我還沒做好準備。”
“不行，我也還有點緊張。”
“我考了509分。”
爭論中一道聲音默默響起，陳沐恩和羅夢怡立馬扭頭看去，擠在劉蕓蕓手機面前掙著看。
“啊劉蕓蕓你好厲害！”陳沐恩看清了分數，由衷替她感到高興，“去年的文科特控線四百九，今年難度差不多，應該能過線！”
“厲害呀我們劉蕓蕓！”羅夢怡在一邊晃她的肩膀。
劉蕓蕓眼睛泛著光，也很興奮，她之前都沒上過五百分。
“好，我也看，”羅夢怡深呼吸，然後一口氣點開，悄咪咪掀起一條縫去看，看到成績的那一刻，直接叫了出來，“我靠我靠，我四百八！！”
“不行了我要哭了……”
羅夢怡又哭又笑，她這是超超超常發揮，平時覺得能上個本科就好，但後來被陳沐恩帶著死命學了兩個學期，居然也起來了，這個成績能上個好一點的二本了，說不定還能沖一沖末端的一本。
她激動地抱著陳沐恩又蹦又跳，一秒後又去抱劉蕓蕓，抱著她舉起來，整得她都快要窒息了。
“好了，快看看你的！”
陳沐恩緊張得不行，一直在吞咽口水，不敢點進去看，但看著她們兩個人興奮的眼神，吸了口氣點開。
在頁面跳轉的那一刻，沒有再比這還要緊張的時刻了。
她屏住呼吸，直至成績映入眼簾。
613。
“啊啊陳沐恩你做到了！！”
她還看著那一個數字，高三最後幾次模考都在六百上下，雖然沒有超常發揮，但也沒有失利，至少穩住了！！
陳沐恩握著手機原地蹦了起來，和她們抱在一起叫。
驚起停在書上的小鳥，撲閃著翅膀飛開，慢悠悠落下幾片樹葉。
一邊環衛工人拿著大掃把慢慢掃著落葉，被她們的大叫給嚇了一跳，感慨道：“現在的娃娃哦不得了！”
“陳沐恩你真不得了啊！”
陳爸看著她的成績，眼睛移不開了在那裏又是鼓掌又是跺腳的，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陳媽在一邊高興得走來走去。
“我們家也是出息了，到時候回去給你爺爺奶奶磕幾個頭，他們保佑你——”
話說一半，就被陳媽一巴掌打斷了，陳爸捂著腦袋也不惱，就一直樂呵呵地笑。
陳沐恩說完了，留他們在客廳裏，自己溜回房間關上了門，然後立馬給周循打去了視頻。
甫一接通，她立馬揚起笑臉：“周循，A市見！”
.
錄制通知書到的那天，陳沐恩還在睡覺，迷糊中被拉了起來拆包裹，C大的錄取通知書貼到臉上了才清醒過來。
“恭喜你呀！”陳爸陳媽在一邊笑道。
陳沐恩手裏拿著通知書，看著上面屬於C大的校徽和寫在開頭的自己的名字，怔怔地說不出來話。
“你看她，估計是樂傻了。”
“哈哈開心的嘞！”
陳沐恩下午就把周循叫了出來，地點就是上次那個公園。
她簡直迫不及待了，早早就出發，結果熟悉的湖邊，熟悉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他這次沒有遲到。
步子不自覺慢下來，把通知書背到背後，緩緩靠近，剛要靠近嚇他一跳時，他就回了頭。
“恭喜你，”周循站起來，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聲音依舊徐徐動聽，比這湖邊的風還要輕柔，“如願以償。”
陳沐恩一手拿著通知書，一手接過那支荷花，粉色的花瓣顫顫巍巍層層舒展，露出裏面的黃蕊，還很鮮嫩，也不知道他怎麽保存的。她把通知書遞給周循，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鼻尖湊近輕嗅。
一縷縷清雅的荷香鉆入鼻尖，沁人心脾，洗去了幾分這炎炎夏日帶來的幾分躁意，好似看見了在那片荒原上，馳騁而行的自己，在河流上劃著小舟流向遠方的自己。
在這平凡的夏日裏，她遇見了不平凡的周循。
他像一陣安靜的風，吹走了所有喧囂和甜膩，又像是那杯淡淡的白開水，讓她回甘無窮。
“周循。”
陳沐恩看向周循，微微一笑，喊他，同時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封信，信封同樣是粉色的，雙手舉著遞到他面前，狡黠一笑：
“周循同學，你願意收下我的情書嗎？”
周循怔了一下，微笑有些凝滯，不過幾秒，像是反應過來了，心臟重重一跳，好像在寂靜深淵處終於聽到了明亮的回響。他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一如陳沐恩平時笑的那樣，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
“我……願意。”
帶著菠蘿氣味的信封緩緩展開，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映入眼簾。
親愛的周同學：
你好呀！
我是陳沐恩，距離上次正式見面已經過去十五天了，怕你忘了我，重新給你做一個自我介紹吧。
我的名字叫陳沐恩，一個不太勇敢的擰巴鬼。今年十八歲，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成績還行，長相也還行（也許），身高165，有兩個很好的朋友叫羅夢怡和劉蕓蕓，最近收獲了一個新朋友叫賀婁，我也沒有戀愛經歷。我是摩羯座。
第一次真正註意到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優秀，而是你頻頻向我射過來的目光。我這人吧，有點沒心沒肺，在意的事情一點細節都不會放過，不在意的事情連腦子都不會過。我一開始只是想，你這人也太好了，我們不方便去問題目，你就送筆記下來，甚至還和我弄那個有點幼稚對你來說也很簡單的英語pk，結果後來事情好像朝向不對勁的方向發展了，我開始回憶所有細節，才知道原來我的高中生活裏早早就有了你的痕跡。你莫名其妙地接話、借著問問題去辦公室看我、大課間跑操的時候還偷偷扶我（哼哼，別以為我沒發現）、閱讀課給我找書給我書簽、筆記pk……你一直在默默付出，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我身邊，我很抱歉那麽晚才察覺到你的心意，更抱歉後面對你說的話。
你可能覺得你還沒做什麽，我就要把你推開，用“朋友”將兩人隔開，因為我是膽小鬼啊，我害怕，我習慣性地將事情往極端的方向去想。那時候我並沒有明確我對你的心意，因為趙承正那件事，我害怕我的心動只是一瞬間的萌發或者因為起哄；因為羅夢怡那件事，我害怕我對你只是出於占有欲，而不是喜歡。大家總說青春期的悸動總是沖動而又熱烈的，但我卻總是與這些背道而馳，我害怕做出錯誤決定所以早早扼斷開始。
那段時間我對你可能有點若即若離，是因為我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你靠近我我就很開心，但你不在我好像也沒什麽關系（有時候會想你這算不算？）。直到流感那段時間，我們好像進入了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烏托邦。
你能接住我的幼稚，我也看到了你不一樣的一面。我見到你總是先揚起笑臉，或者是耍個小脾氣，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也許真的喜歡上了你了，可當我往前邁了一步時，現實卻給了我一棒。
我自己不說，還耽誤了你學習，你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不該因為我沈迷於這些而影響學習，那時候一種說不出來的自卑籠罩了我，我沒有聯系你，直到過年那通電話，那番交流，讓我勇敢了一次，主動制定了“約法三章”。
可現實總是不讓人好過，居然被老師發現了，那時候我很生氣，所有人都忽略我只顧著說你，連你也要把我推開。回到家後，不知道處於一種什麽心理，我突然就把你拉黑了，就想眼不見為凈，我就不會煩惱了，可我高估了自己，就算到了表姐家也還是在想這些，連表姐都看了出來，她說了一些話讓我感受頗深，也能更好地思考這段關系。
後來媽媽生病，我這個很討厭的人又找上了你，我覺得自己真討嫌，煩的時候不想理你，傷心的時候又要找你，世界上怎麽會有我這樣的人呢？但你卻表現得一如之前，安慰我包容我，並和我一起找回原來的狀態。我這個討厭的人只顧著自己，自然也就忽略了你的痛苦。
如果不是那個擁抱，我不知道你背地裏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如果放在我自己身上肯定很不好受，但你卻一直那麽溫柔，什麽都不願意說。我真糟糕，我不能做你的擺渡人，免得把你帶泥溝裏去了。
但我願意陪著你，陳小狗願意在之後的日子彌補你，哦不，不是彌補，是保護你，你說在未來的某一天能看到你脆弱委屈的那一面嗎？
這是一封遲來的回信，也是一封情書，好像現在給你看剛剛好，你應該沒有等急吧？
陳小狗，一個膽小鬼，一直在成長中，希望不會讓你失望，哼哼！
你的朋友 陳沐恩
陳沐恩本來還有點害臊的，一直盯著旁邊看，手背在後面，腳尖在地上劃來劃去，但她又想偷偷看看周循的反應，於是不經意地瞥過去，反而先看到了他有些顫抖的手，微微怔了一下，抿了抿唇握上去，安撫似的摸了摸，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小聲幾乎虔誠般說道：
“陳小狗不會讓你失望的。”
在這個白開水味的夏日，就讓他們一起走下去吧，迎著朝陽，迎著晚霞，聆聽泡泡迸裂的聲音，嘗盡人生百味。
“周循，也恭喜你。”
“如願以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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羅夢怡撇撇嘴，怎麽都是這種問題，一點都不炸裂，想著等會要不要換個轉盤。
大家都等著周循的回答，陳沐恩也看著她，看似輕松不在意，其實目光灼灼，一雙眼睛都要貼到人身上去了。
片刻後，周循聲音放得很輕，他說：“喜歡的人在身邊，足矣。”
即使什麽都不做，即使什麽都不說。
陳沐恩指尖微微蜷縮，怔怔地看著他。
“餵，周循，你又說這些惡心的話！”賀婁十分沒有眼力見地打破了氛圍，在那裏大聲嚷嚷。
陳沐恩揪了一下自己的衣服，收回視線，喉嚨幹澀得不行，她說：“下一個吧。”
這次換周循來轉，很不巧的，這次輪到了陳沐恩。
羅夢怡在旁邊起哄地“喔”了一聲，然後趁大家不註意的時候換了個轉盤，她粗略地掃了一眼上面的問題，掛上了滿意且邪惡的笑容。
陳沐恩其實一點也不害怕，前提是都是剛剛那種類型的問題，但現在看著羅夢怡賊賊的笑容，覺得事情有些不太對，但也來不及了，自己的手已經按在了屏幕上。
“有喜歡的人嗎，形容一下他……”她一字一句念出問題，話音未落，旁邊幾人明顯亢奮起來，羅夢怡抓著劉蕓蕓的手激動地搖晃。
“呃……”
陳沐恩下意識想看向那人，但意識到什麽又生生止住，咽了咽喉嚨，隨後道：“有……”
“啊啊啊啊……”
“我不行了！”
羅夢怡像註射了興奮劑一樣在亭子裏跑來跑去轉圈。
賀婁雙臂抱在胸前，一臉嫌棄地看著她，什麽大風大浪沒見過，至於嗎？
“感覺她瘋了。”他低頭對著劉蕓蕓說道，企圖尋找認同。
劉蕓蕓腦袋還暈乎乎的，一團亂麻，還沒搞清楚現在是怎麽回事，隨便點了幾下頭。
陳沐恩要被羅夢怡嚇死了，看著在自己身邊旋轉瘋狂的她，無語地撫了撫額頭，餘光中卻發現他一直在看自己。
她心裏起了點小心思，然後在羅夢怡咋咋呼呼的背景音中開了口。
“我喜歡的人……”
“他是一個笨蛋。”
“……”
“啊啊啊啊啊……”
“笨蛋啊笨蛋……”
羅夢怡不行了，在那裏激動得不行，又蹦又跳的。
連賀婁也一臉詫異，視線在她和周循的臉上掃來掃去，突然覺得自己還是見得少了，周循到底做了些什麽，居然讓陳沐恩產生了這樣的感覺？！
笨蛋這詞是用來形容周循的嗎？！
這又是在玩什麽情趣？
她說的難道不是周循？他剛有這個想法，就連忙想不可能不可能。
“停停停。”陳沐恩攔住興奮的羅夢怡。
羅夢怡雙目放光，還在那裏重覆笨蛋笨蛋，根本不聽。
陳沐恩只好求助似的看向周循，臉頰粉粉的，一雙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望著自己，周循的喉結上下滑動，一時半會像是真成笨蛋了，站那一動不動。
最後在賀婁和劉蕓蕓的幫助下，才把羅夢怡按住，她還在不停喃喃：“嗚我也要談戀愛唔唔……”
陳沐恩一把捂住了她的嘴。
游戲繼續，這次輪到了劉蕓蕓，她有些慌，不太想回答那些問題，於是選擇了大冒險。
“背在場的一名異性走幾步，”羅夢怡看到這個問題剛剛平息下來的心又要炸了，眼淚花都要出來了，“不是哈哈哈……”
劉蕓蕓看著問題，又擡頭看了看周循，一邊的賀婁眼皮一跳，連忙沖到她面前。
“背我背我，”他沒有一點不好意思，“我還沒被女生背過呢。”
陳沐恩噗嗤一笑，她怎麽看不出賀婁想的什麽，但她不介意劉蕓蕓背周循，她只覺得那場面一定很搞笑。
劉蕓蕓將賀婁上下掃了一遍，然後一聲不吭走到他面前蹲下，見他還不上來，還回頭催他：“上來。”
板著一張臉可認真了，羅夢怡把自己掛在陳沐恩身上，笑個不停。
她剛那是什麽眼神，瞧不起他的身材嗎？賀婁有些憤憤地想，然後趴到了她的背上，這一下沒收力氣，劉蕓蕓沒撐住往前一個趔趄，賀婁直接摔出去了。
“噗……”陳沐恩默默將身子轉到一邊，再看下去她怕自己要笑死。
賀婁撲到地上，面前一雙鞋子，擡眼一看，居然還摔到了周循的腳邊，更是氣憤，騰地一下站起來，臉都紅了。
劉蕓蕓則有些無措地站在一邊。
周循見狀，說道：“你收著點力氣。”
賀婁拍幹凈手裏的會，重重地哼了一聲，幾步走到劉蕓蕓面前，低頭看著她。
劉蕓蕓擡眼，有些不好意思，眨眨眼睛表示抱歉。
賀婁接收到這樣的目光，視線有些飄忽，重新站到她身後。
這次他刻意收著力氣，劉蕓蕓半背半拖地帶著他走了幾步，終於完成任務，到最後臉都憋紅了。
“賀婁你好意思欺負女生。”羅夢怡笑完，開始替自己朋友撐場子。
“不是……”賀婁啞口無言，“那讓我背回來？”
他說完，劉蕓蕓就朝自己看了一眼，她說：“才不要你背。”
後面又來了好幾輪，但都是不痛不癢的問題，陳沐恩看著瓶子，問：“羅夢怡你運氣也太好了，一次都沒抽到。”
“哈哈，就是這麽運氣好——”
話說到一半，瓶蓋就指向了自己。
旁邊的賀婁鼓了下掌；“好好好終於到你了，一直在看戲。”
“來唄，我又不怕。”羅夢怡說，雙手叉著腰，“請從我最薄弱的地方攻擊我！”
“談過幾段戀愛，最喜歡哪一段？”
羅夢怡：“……”
“這什麽破問題！”
笑聲的湖邊蕩漾開來，遠處傳來模模糊糊的廣場舞歌聲，陳沐恩搓了搓自己的胳膊，用手去拍散一直在頭頂飛的小蟲子。
周循幫她拍：“冷嗎？”
陳沐恩搖搖頭。
“挺晚的了，回去吧？”不知過了多久，有人說。
在路燈下，五人的影子被拉得長長的，緊緊挨著，走在夏夜的小路上，談天說地，嬉笑打鬧。
到了分岔路口，又各自告別。
“拜拜！”
“到時候再見！”
陳沐恩坐上回家的出租車，一路上都沒有說話，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頭發被風吹得淩亂。
下了車，周循叫住了她。
她慢吞吞地轉過身，周循走過去，低聲問：“不開心？”
酸澀頓時充斥整個鼻腔，她搖搖頭，沒有不開心，只是和大家分開後，驟然安靜下來，心裏有些空落落的。
“我可以抱你嗎？”他突然道。
陳沐恩頂著紅紅的鼻子看著他，眼眶裏一點晶瑩，還沒反應過來，周循就輕輕擦了一下她的眼睛。
“不哭。”
溫熱的指腹在眼旁摩挲，陳沐恩看著他溫柔的神色，連一邊此起彼伏的蟬鳴也不覺得煩了，她倏地伸手抱住了他。
“可以，可以抱我。”她說。
一開始只是虛虛攏著，總覺得這一切不太真實，但腰上的的觸感、鼻尖清淡的發香昭示著這都是真的，她就在自己懷中。
周循垂下頭，雙手輕輕環住了她的肩膀，好似聽見了自己沈重有力的心跳。
陳沐恩的下巴靠在他的肩膀上，被人這麽環抱著，一點淡淡的洗衣液的清香鋪天蓋地地湧入鼻尖，她輕輕吸了吸鼻子，發現他好像在抖，也感覺抱著自己的力度正在一點點加重。
嘴巴都貼在了他的肩膀上，看著一旁的路燈一閃一閃，耳邊傳來有些急促的呼吸，她忽然說：
“周循。”
“我喜歡你。”
聽起來含糊不清，卻還是一字一句砸在某人心上。
話音剛落，她覺得自己整個人像是要被他揉進了骨子裏，緊緊貼著他。
脖頸處傳來酥酥麻麻的癢意，他的吐息就在耳旁，她忍不住縮了縮，卻被他抱得更緊。
“對不起。”
他聲音聽起來很沙啞。
陳沐恩眨巴眨巴眼睛，沒搞懂他突然道歉幹什麽，只安撫性地拍了拍他的背。
兩個人靜靜抱著，也不知過了多久 ，周循放開了她，陳沐恩擡頭，驀然撞進一雙深沈的漆黑眼眸，裏面仿佛湧動著巨浪，她有些發怔。
“陳沐恩。”
“……嗯？”
“陳沐恩。”
“幹嘛？”
“陳沐恩。”
陳沐恩被他這樣叫得頭皮發麻，臉頰滾燙，瞪了他一眼，視線掃向另一邊。
“等你考上C大了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陳沐恩又看向他，他低垂著眼眸，眉間輕輕蹙著，眼裏還帶著幾分不可說的期待和試探。
她起了壞心思，說：“那要是沒考上就不在一起了？”
“好好好那以後不——”
她還沒說完，就被他捂住了嘴巴，他一臉焦急。
“你會考上的，沒考上也要在一起，我去找你！”他看起來真的很急，說到後面聲音聽起來竟然有些哽咽，“不要不理我……”
他沒頭沒尾突然冒出來這麽一句，陳沐恩一臉懵，意識到自己開的玩笑有些大了，又覺得他的狀態不太對勁，還是第一見到他這麽焦躁的模樣，整個人像是充斥著不安全感，緊緊錮著她的手臂。
她斂下笑容，伸手握住了他顫抖的手，不由得地想起了那個暑假，自己拉黑了他那麽久，雖然後面又重新聯系上，可他卻表現得跟個沒事人一樣，看起來沒有任何異樣。
陳沐恩的眼神變得悲傷，蹙著眉頭看著他，輕輕說了聲對不起。
也不知道那些日子他怎麽過來的，是不是被她突然的斷聯嚇壞了，在那些寂靜的夜晚，他是不是很困惑很不解，甚至失眠呢？
陳沐恩眼眼眶發燙，有些事情他從來不說，也不表現出來，自己也不去問，因為總覺得他很強大，又仗著他喜歡自己，所以從來沒有傾聽過他的困擾。
他一次次給自己安全感，守護著自己，自己卻一次次推開以此來驗證他，驗證他對自己的感情。
愧疚在此刻到達了頂峰，看著他起伏的胸膛，有些無措，喉嚨哽了好幾下，她深呼吸好幾次，把眼淚忍回去。
“你在A市等著我好嗎，這次換我去找你。”她說著，小心翼翼地註視著他的眼睛。
“以後我們好好的，我一直陪著你。”
沒得到他的回應，她抓著他說：“我發誓。”
周循重新抱住她，半晌說道：“不用發誓，我信你。”
“你想離開也沒關系，在我身邊你想做什麽就做什麽。”
“……那怎麽可以！”
“我要是再欺負你我是小狗！”陳沐恩信誓旦旦地說道，“以後換我來保護你，有什麽事都要和我說知道嗎？”
周循驀地莞爾，點了點頭。
“好。”
“換你來保護我。”
之後的一周內，陳沐恩不是在睡覺，就是在睡覺的路上，整個人都要成睡仙了。
有一天起來，突然發現自己新進了個群，群主居然是賀婁，正在裏面狂發信息。
賀賀賀：你們可別想撇下我，我死了做鬼也要跟著你們的
陳沐恩打著哈欠，扣了個問號過去。
賀賀賀：以後我們是F5了
羅夢怡：誰要和你一起了
賀賀賀：【略略略.jpg.】
也不知道他受什麽刺激了，看得陳沐恩直樂呵。
她進廁所刷牙，在此之前，給某人打了視頻過去。
陳沐恩含著牙刷，含糊道：“起床啦！”
鏡頭那邊出現一張臉，背景看著不像他的房間。
“你起來了？”周循笑著問。
“嗯哼，”陳沐恩吐掉嘴裏的泡沫，“你這是在哪裏啊？”
“我外婆家，前幾天不是說過嗎？”他解釋道。
陳沐恩拍了拍自己的腦門，嘆了口氣：“我都睡迷糊了。”
“吃飯沒有？”
陳沐恩搖頭，把手機立在一邊，取下毛巾洗臉，周循看著她動作，沒有再說話。
那天過後，陳沐恩每天都會給他打視頻，時間不定，很多時候也不聊天，就是自己幹自己的，偶爾從鏡頭裏看看對方。他知道她在想什麽，也許是在彌補自己，但總怕她一直這樣會很累，之前提過一次，被她勒令以後不準再說這種話，說一點都不累，他只好住了嘴。
陳沐恩對著鏡子擦臉，擦著擦著對著手機鏡頭擦起來，把自己的臉揉搓成各種搞怪的模樣。
周循失笑：“皮都要擦掉一層了。”
陳沐恩放好毛巾，揚了揚眉毛，對著鏡頭展示自己潔白的八顆牙齒，手機在上面敲了敲，發出清脆的聲音。
高考成績還要十多天才出來，但陳沐恩沒有出去旅游，她決定等出分後再去，到時候能拿更多旅游“資金”，她覺得自己發揮得還是不錯的。
羅夢怡：你小心我沒考好，我爸媽不讓我出去
劉蕓蕓：我也是
cme：對自己有點信心好嗎？！
劉蕓蕓：沒有信心，不過我媽說了不管考沒考好都會讓我出去玩的，也不知道會不會騙我
羅夢怡：敢騙你，我們就沖到你們家去把你扛出來
劉蕓蕓：……
劉蕓蕓：可別了
這十幾天怪無聊的，連手機都不好玩了，白天偶爾和她們出去逛逛街，但大部分時間都是看店子。
周循一直在他外婆家，要等到出成績那幾天才會回來，陳沐恩和他抱怨太無聊了。
周循看著她，懶懶地趴在櫃臺上，幾根頭發翹在頭頂搖搖晃晃，聽著她在那裏發出一些無意義的聲音，笑了笑，隨後把鏡頭對向了另一邊。
“你看。”
周循走到池塘邊，給她看滿池荷花。
粉嫩的荷花立於翠綠的荷葉之中，隨風搖曳，帶起陣陣清香，偶爾一只小青蛙從葉上跳入水中，碧波蕩漾。
“哇噻，好好看。”陳沐恩說。
“我給你摘一個。”他說。
陳沐恩興奮地點點頭，隨後又搖頭：“還是別吧，到時候肯定都枯了，而且帶著一朵花肯定不方便。”
“沒關系。”
他有時候很好說話，但有時候又比自己還固執，根本說不過他，陳沐恩道：“好吧。”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查分的那天，陳沐恩和羅夢怡劉蕓蕓還在外面玩，逛街逛累了，坐在樹蔭底下的石椅上休息，剛打開手機，就發現班級群炸了，都在說出成績了。
陳沐恩立馬按掉手機，心臟砰砰跳起來。
羅夢怡也捂著胸口，深呼吸，把手機拿得遠遠的，說：“誰敢看！”
劉蕓蕓看起來倒是平靜，還說：“那我幫你看。”
“別別別。”
最後三人還是打算自己看自己的，不過一個個來。
“你先。”
“你先吧，我還沒做好準備。”
“不行，我也還有點緊張。”
“我考了509分。”
爭論中一道聲音默默響起，陳沐恩和羅夢怡立馬扭頭看去，擠在劉蕓蕓手機面前掙著看。
“啊劉蕓蕓你好厲害！”陳沐恩看清了分數，由衷替她感到高興，“去年的文科特控線四百九，今年難度差不多，應該能過線！”
“厲害呀我們劉蕓蕓！”羅夢怡在一邊晃她的肩膀。
劉蕓蕓眼睛泛著光，也很興奮，她之前都沒上過五百分。
“好，我也看，”羅夢怡深呼吸，然後一口氣點開，悄咪咪掀起一條縫去看，看到成績的那一刻，直接叫了出來，“我靠我靠，我四百八！！”
“不行了我要哭了……”
羅夢怡又哭又笑，她這是超超超常發揮，平時覺得能上個本科就好，但後來被陳沐恩帶著死命學了兩個學期，居然也起來了，這個成績能上個好一點的二本了，說不定還能沖一沖末端的一本。
她激動地抱著陳沐恩又蹦又跳，一秒後又去抱劉蕓蕓，抱著她舉起來，整得她都快要窒息了。
“好了，快看看你的！”
陳沐恩緊張得不行，一直在吞咽口水，不敢點進去看，但看著她們兩個人興奮的眼神，吸了口氣點開。
在頁面跳轉的那一刻，沒有再比這還要緊張的時刻了。
她屏住呼吸，直至成績映入眼簾。
613。
“啊啊陳沐恩你做到了！！”
她還看著那一個數字，高三最後幾次模考都在六百上下，雖然沒有超常發揮，但也沒有失利，至少穩住了！！
陳沐恩握著手機原地蹦了起來，和她們抱在一起叫。
驚起停在書上的小鳥，撲閃著翅膀飛開，慢悠悠落下幾片樹葉。
一邊環衛工人拿著大掃把慢慢掃著落葉，被她們的大叫給嚇了一跳，感慨道：“現在的娃娃哦不得了！”
“陳沐恩你真不得了啊！”
陳爸看著她的成績，眼睛移不開了在那裏又是鼓掌又是跺腳的，樂得嘴巴都合不攏了，陳媽在一邊高興得走來走去。
“我們家也是出息了，到時候回去給你爺爺奶奶磕幾個頭，他們保佑你——”
話說一半，就被陳媽一巴掌打斷了，陳爸捂著腦袋也不惱，就一直樂呵呵地笑。
陳沐恩說完了，留他們在客廳裏，自己溜回房間關上了門，然後立馬給周循打去了視頻。
甫一接通，她立馬揚起笑臉：“周循，A市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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錄制通知書到的那天，陳沐恩還在睡覺，迷糊中被拉了起來拆包裹，C大的錄取通知書貼到臉上了才清醒過來。
“恭喜你呀！”陳爸陳媽在一邊笑道。
陳沐恩手裏拿著通知書，看著上面屬於C大的校徽和寫在開頭的自己的名字，怔怔地說不出來話。
“你看她，估計是樂傻了。”
“哈哈開心的嘞！”
陳沐恩下午就把周循叫了出來，地點就是上次那個公園。
她簡直迫不及待了，早早就出發，結果熟悉的湖邊，熟悉的長椅上，已經坐了一個人。
他這次沒有遲到。
步子不自覺慢下來，把通知書背到背後，緩緩靠近，剛要靠近嚇他一跳時，他就回了頭。
“恭喜你，”周循站起來，將手裏的東西遞過去，聲音依舊徐徐動聽，比這湖邊的風還要輕柔，“如願以償。”
陳沐恩一手拿著通知書，一手接過那支荷花，粉色的花瓣顫顫巍巍層層舒展，露出裏面的黃蕊，還很鮮嫩，也不知道他怎麽保存的。她把通知書遞給周循，在長椅上坐了下來，鼻尖湊近輕嗅。
一縷縷清雅的荷香鉆入鼻尖，沁人心脾，洗去了幾分這炎炎夏日帶來的幾分躁意，好似看見了在那片荒原上，馳騁而行的自己，在河流上劃著小舟流向遠方的自己。
在這平凡的夏日裏，她遇見了不平凡的周循。
他像一陣安靜的風，吹走了所有喧囂和甜膩，又像是那杯淡淡的白開水，讓她回甘無窮。
“周循。”
陳沐恩看向周循，微微一笑，喊他，同時不知道從哪裏變出來一封信，信封同樣是粉色的，雙手舉著遞到他面前，狡黠一笑：
“周循同學，你願意收下我的情書嗎？”
周循怔了一下，微笑有些凝滯，不過幾秒，像是反應過來了，心臟重重一跳，好像在寂靜深淵處終於聽到了明亮的回響。他綻放出大大的笑容，一如陳沐恩平時笑的那樣，露出了一排潔白的牙齒。
“我……願意。”
帶著菠蘿氣味的信封緩緩展開，一張寫滿字跡的紙映入眼簾。
親愛的周同學：
你好呀！
我是陳沐恩，距離上次正式見面已經過去十五天了，怕你忘了我，重新給你做一個自我介紹吧。
我的名字叫陳沐恩，一個不太勇敢的擰巴鬼。今年十八歲，和爸爸媽媽住在一起，成績還行，長相也還行（也許），身高165，有兩個很好的朋友叫羅夢怡和劉蕓蕓，最近收獲了一個新朋友叫賀婁，我也沒有戀愛經歷。我是摩羯座。
第一次真正註意到你不是因為你有多優秀，而是你頻頻向我射過來的目光。我這人吧，有點沒心沒肺，在意的事情一點細節都不會放過，不在意的事情連腦子都不會過。我一開始只是想，你這人也太好了，我們不方便去問題目，你就送筆記下來，甚至還和我弄那個有點幼稚對你來說也很簡單的英語pk，結果後來事情好像朝向不對勁的方向發展了，我開始回憶所有細節，才知道原來我的高中生活裏早早就有了你的痕跡。你莫名其妙地接話、借著問問題去辦公室看我、大課間跑操的時候還偷偷扶我（哼哼，別以為我沒發現）、閱讀課給我找書給我書簽、筆記pk……你一直在默默付出，總是悄無聲息地出現我身邊，我很抱歉那麽晚才察覺到你的心意，更抱歉後面對你說的話。
你可能覺得你還沒做什麽，我就要把你推開，用“朋友”將兩人隔開，因為我是膽小鬼啊，我害怕，我習慣性地將事情往極端的方向去想。那時候我並沒有明確我對你的心意，因為趙承正那件事，我害怕我的心動只是一瞬間的萌發或者因為起哄；因為羅夢怡那件事，我害怕我對你只是出於占有欲，而不是喜歡。大家總說青春期的悸動總是沖動而又熱烈的，但我卻總是與這些背道而馳，我害怕做出錯誤決定所以早早扼斷開始。
那段時間我對你可能有點若即若離，是因為我自己也沒有想清楚。你靠近我我就很開心，但你不在我好像也沒什麽關系（有時候會想你這算不算？）。直到流感那段時間，我們好像進入了一個只屬於我們的烏托邦。
你能接住我的幼稚，我也看到了你不一樣的一面。我見到你總是先揚起笑臉，或者是耍個小脾氣，那時候我才意識到我也許真的喜歡上了你了，可當我往前邁了一步時，現實卻給了我一棒。
我自己不說，還耽誤了你學習，你是眾星捧月的天之驕子，不該因為我沈迷於這些而影響學習，那時候一種說不出來的自卑籠罩了我，我沒有聯系你，直到過年那通電話，那番交流，讓我勇敢了一次，主動制定了“約法三章”。
可現實總是不讓人好過，居然被老師發現了，那時候我很生氣，所有人都忽略我只顧著說你，連你也要把我推開。回到家後，不知道處於一種什麽心理，我突然就把你拉黑了，就想眼不見為凈，我就不會煩惱了，可我高估了自己，就算到了表姐家也還是在想這些，連表姐都看了出來，她說了一些話讓我感受頗深，也能更好地思考這段關系。
後來媽媽生病，我這個很討厭的人又找上了你，我覺得自己真討嫌，煩的時候不想理你，傷心的時候又要找你，世界上怎麽會有我這樣的人呢？但你卻表現得一如之前，安慰我包容我，並和我一起找回原來的狀態。我這個討厭的人只顧著自己，自然也就忽略了你的痛苦。
如果不是那個擁抱，我不知道你背地裏的心路歷程是怎樣的，如果放在我自己身上肯定很不好受，但你卻一直那麽溫柔，什麽都不願意說。我真糟糕，我不能做你的擺渡人，免得把你帶泥溝裏去了。
但我願意陪著你，陳小狗願意在之後的日子彌補你，哦不，不是彌補，是保護你，你說在未來的某一天能看到你脆弱委屈的那一面嗎？
這是一封遲來的回信，也是一封情書，好像現在給你看剛剛好，你應該沒有等急吧？
陳小狗，一個膽小鬼，一直在成長中，希望不會讓你失望，哼哼！
你的朋友 陳沐恩
陳沐恩本來還有點害臊的，一直盯著旁邊看，手背在後面，腳尖在地上劃來劃去，但她又想偷偷看看周循的反應，於是不經意地瞥過去，反而先看到了他有些顫抖的手，微微怔了一下，抿了抿唇握上去，安撫似的摸了摸，踮起腳湊到他耳邊小聲幾乎虔誠般說道：
“陳小狗不會讓你失望的。”
在這個白開水味的夏日，就讓他們一起走下去吧，迎著朝陽，迎著晚霞，聆聽泡泡迸裂的聲音，嘗盡人生百味。
“周循，也恭喜你。”
“如願以償。”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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