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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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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天意

方知硯聞言,心頭很是一陣感動,當顧淮之擔憂自己呢。

遂腳步一轉,出了院子上了馬車,徑直朝著閑雲樓那邊去。

樓內往來客商絡繹不絕,酒香與茶氣交織在一起,卻絲毫擾不了賬房裏屬於顧淮之的那份沈靜。

賬房的門虛掩著,輕輕一推便開。

顧淮之正坐在案前,手裏拿著一本厚厚的賬本,筆尖懸在紙上許久,落不下一字。

幾日未見,他眼下青黑濃重,眉宇間攏著一層化不開的郁色,哪裏還有往日溫潤從容的模樣。

方知硯察覺到不對,如果只是因為擔憂自己,還不至於這般,他擡手輕輕敲門。

聽見聲音,顧淮之猛地擡首,看見進來的是方知硯,身形一頓,眼底閃過各種情緒、慌亂愧疚,還有一絲堅決。

“阿硯……你回來了。”

他聲音幹澀,勉強扯出一抹笑意,起身要給人倒茶。

方知硯緩步走到案前,看著他這般失魂落魄的模樣,心裏隱約不安,輕聲道:“陳棲說你這些日子心緒不寧,我便過來看看。”

顧淮之於他而言,是一個很靠譜的兄長,永遠溫和有禮,面上總掛著溫潤的笑。

心善心軟是這個人融在骨血裏的底色。

顧淮之一杯茶溢的四處都是,又慌亂的拿繡帕去擦。

等他反應過來手上的繡帕是婉娘親手所繡時,又一陣慌亂的想要擦幹凈繡帕。

方知硯瞧他這樣,心裏真是什麽壞打算都想好了。

又實在無頭緒,只好盡量放輕松語氣:“你怎麽了?有什麽事要同我們說啊。”

“我和陳棲或許能幫你。”

顧淮之的動作停下,攥著那繡帕,眼底浮上一層水霧,半晌才苦笑一聲,喃喃:“也罷。”

他請方知硯入座,伸手輕輕展開手中的繡帕,陷入回憶:“這是婉娘親手繡的,繡工精湛,能賣一百文。”

那錦帕上繡著荷花,在陽光底下泛著光,能看出來確實繡工很好。

“淮之,她是你的妻子嗎?繡工這樣好,想必是個很好的人。”

他從前也好奇為什麽顧淮之這個年紀不曾娶妻,問了,顧淮之就淡淡一笑,眼裏有追思。

難不成竟是有亡妻?

顧淮之笑了笑:“於我而言,她知書達理,琴棋書畫樣樣精通,溫柔小意是世上頂好的女子。”

“於她家人而言……她或許自私任性,於你而言。”

他擡起眼,一片愧色:“她大抵是罪大惡極。”

方知硯回味了幾息,心中大震,還有什麽不明白的。

他忽然想起,剛認識那段時間,顧淮之總是對著他的臉發呆,在自己的追問之下。

他說,你跟我的一位故人很像。

像,這個詞匯模糊又籠統,方知硯也不知他說的是個性還是模樣,亦或者旁的什麽。

再想問問,顧淮之總是緘口不言。

屋內一時陷入沈默,窗外的喧鬧隔著一層門板,恍若隔世。

良久,顧淮之緩緩放下手中的錦帕,帶著無盡的悵然,他慢慢起身,一步步走到方知硯面前,沒有絲毫遲疑,膝蓋一彎,便要朝著方知硯重重跪下。

“淮之!”

方知硯大驚,猛地起身想去攙扶,卻被顧淮之擡手攔住。

“阿硯,我替我自己,也替她,向你賠這遲了數年的罪。”

顧淮之雙膝重重磕在冰冷的地面上,聲響沈悶,他卻渾然不覺疼痛,只是垂著頭,長發垂落,好不狼狽。

“我口中的婉娘,就是你的姐姐,方知薇。”

“我與她在方家相識,彼此一見傾心,很快私定終身,被愛意沖昏頭腦不顧一切逃走時,我們……沒有想過方家該如何收拾這個殘局。”

“所以後來有了你替她入宮,你是男子,小心翼翼偽裝定然辛苦,自從知曉你是誰後,我夜夜不能安眠。”

“想必我當初在雪地裏撿到你,你那般落魄境地也是同這件事脫不開幹系,實在慚愧,因我們的一己之私,害了你,也害了方家。”

“我不是要奢求你的原諒,只是我不願再瞞著你,心中難安,若你實在要發洩,我任憑處置。”

方知硯被這番話沖擊的不輕,望著跪在地上身形落寞的男人,望著那方繡著荷花的錦帕,覺得荒誕的同時又五味雜陳。

世上怎會有這樣巧合的事,他心頭思緒雜亂,還是第一時間執意去扶起顧淮之:“快起來吧,起來再說。”

顧淮之緩緩起身,渾身依舊緊緊繃著,不敢松懈。

方知硯卻想到了另一件前些時日,蘭若同他說的事:“方知薇為什麽會以為你已死?”

提起這個,顧淮之越發落寞,垂著眸子,回憶起那些事:

“當初我與婉娘在宜興艱難度日,去了金陵,她靠繡這些錦帕荷包賺些銀錢,我也算是假死脫身,只敢隱藏身份,在一家李姓商戶家給孩子們啟蒙掙錢。”

本以為就此隱於市井,遠離京城一切,便能和心愛之人安穩度日,歲歲相守。

“不巧的是,那一年金陵發生了大案,涉及買官賣爵此等齷齪事,驚動了南巡的陛下,牽扯甚大,李家同樣牽扯其中。”

顧淮之想起來,自己還在教孩子寫字,突然李家被官兵團團包圍,裏面的人一個也不準出去。

他莫名其妙被牽連,被押入大牢,再被流放。

“那一次被流放的人實在眾多,路上遇上泥石流,隊伍亂作一團,我趁機跑了。”

“後來我悄悄回到金陵,隔壁王嬸告訴我,婉娘沒有在流放人群中看到我,以為我死了,回了家。”

方知硯心裏一陣古怪難言,實在是天意弄人啊。

當初金陵那件案子,是蕭寰一手辦的,他在其中配合蕭寰演了幾出戲,也算出力不小。

這到底是什麽緣分,竟將顧淮之牽扯進去,這才有了後來方知薇回京的事兒。

“我又輾轉回到京城,多方打聽,才知方家被查封,一家子也生死不明,渾渾噩噩下到了雲川,後來的事你也知道了。”

話說完了,顧淮之渾身脫力般靠在椅上,聲音發顫:“我時常在想,如果當初沒有帶著婉娘離開,至少……至少我們都還活著。”

是為愛赴死,飛蛾撲火也要奮不顧身,還是天各一方,從此山河路遠、彼此不覆相見。

這兩者,顧淮之直至今日,也沒有一個答案。

但是,比起死,他更希望婉娘好好活著。

所以他才說後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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