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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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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五章

接到陳律師那通越洋電話時,莫依然人在新加坡。

她用了整整一夜收拾行李、訂機票、處理手頭未盡的事宜,直到坐上紅眼航班,飛機穿過雲層,舷窗外一片漆黑,她才真正安靜下來,把整件事從頭到尾想了一遍。

越想,越覺得冷。

機艙裏的空調溫度並不低,毯子裹在身上,她仍舊覺得脊背一陣陣發涼。那種涼意不是從皮膚滲進去的,是從骨頭縫裏往外冒的。

她靠在椅背上,閉上眼,腦海裏翻來覆去只有一句話——有人要動她了。不是小打小鬧的試探,是一出手就朝命門上招呼的那種。

飛機落地的時候天剛蒙蒙亮。

莫依然過了海關,司機老周已經在到達口等著了。她上了車,一句話沒說,只靠在座椅上閉目養神。

老周從後視鏡裏看了她一眼,也沒開口,默默把車開上了機場高速。

深秋的北京,整個城市還沒完全蘇醒,路兩側的梧桐葉子落了大半,被環衛工人掃成一堆一堆的,冷不丁一陣風過來,又吹散了幾片。

莫依然睜開眼,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色,胸口像壓了塊石頭,沈甸甸的,喘氣都費勁。

車子拐進CBD的時候,老周習慣性地往大廈正門方向開。

遠遠就看見了——烏泱泱一片人,架著機器、舉著話筒,把大堂入口堵得水洩不通。有幾個記者眼尖,已經朝她這個方向張望過來。

“走後門。”莫依然的聲音有些啞,像是砂紙磨過一樣。

老周應了一聲,方向盤一打,車子貼著路邊繞了個大圈,拐進了大廈背後的那條僻靜通道。

後門常年鎖著,只有內部車輛可以進出,保安老李遠遠看見車牌,楞了一下,隨即三步並作兩步跑過來,拉開車門,壓低聲音叫了聲“莫總”。

莫依然點了點頭,沒說話,在保安的護送下快步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合上的那一瞬間,她才發覺自己的後背已經僵成了一塊鐵板。頸椎也硬邦邦的,轉個頭都費勁。她擡手揉了揉後頸,手指觸到皮膚,冰涼冰涼的,像是在冷庫裏凍了一宿。

辦公室裏暖氣開得很足。

莫依然脫下外套搭在椅背上,坐下來,翻開陳律師提前發過來的那份起訴材料。

一頁一頁看下去,她的臉色一點一點沈下來。

法國JV時尚集團以“侵犯商業機密”和“侵犯知識產權”兩項罪名,在巴黎地方行政法院對她和依然服飾公司提起了訴訟。起訴書裏羅列了一長串作品名稱,從今年春季發布會的主打款,到香港慈善展上那件壓軸的禮服,一件一件,全被對方指認為她在JV學習期間剽竊所得。

對方的態度很強硬——巨額賠償,加公開道歉。缺一不可。

莫依然盯著起訴書最後一頁上那個JV的法務章,指節捏得發白。

她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等回過神來的時候,手裏的杯子已經被她摔在了地上,碎瓷片濺了一地,茶水洇進地毯裏,留下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助理小方站在門口,臉色煞白,不敢進來,也不敢走。設計總監趙姐被叫進來問話,又被罵了出去,眼眶紅紅的,走的時候連門都沒敢關嚴實。

莫依然站在辦公桌後面,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她知道自己失態了,可那股火就是壓不下去,像被人劈頭蓋臉澆了一盆滾油,渾身上下都在燒。

她深吸了一口氣,又吸了一口,強迫自己坐下來。

手還在發抖。

她把視線從地上的碎瓷片上收回來,慢慢吐出一口濁氣。

她也知道,剛才那樣歇斯底裏發脾氣根本沒有半點用處,盡快坐下來研究對策才行。

她用手指按了按太陽穴,稍稍平靜了些,按下對講機,盡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穩一些:“方助理,請陳律師進來。”

陳律師進來的時候,身邊還跟著他的助理小張。

兩個人一前一後,面色倒是從容,看不出什麽多餘的情緒。

陳律師五十出頭,做了二十多年的涉外法務,法國那邊的程序門兒清,這也是莫依然當初選他的原因——他的律所不大,名氣在業內也算響當當的。

陳律師在她對面坐下,小張把手裏的公文包放在膝上,從裏面抽出一沓文件,整整齊齊地碼在桌面上。

莫依然翻著文件,一條一條地問。關於管轄權的,關於證據采信規則的,關於法國知識產權法的適用條款。

陳律師一條一條地答,不急不緩,字斟句酌,每一句話都像在法庭陳述似得,拿捏著分寸。

問到最後,莫依然忽然擡起頭,目光從陳律師臉上慢慢移到小張臉上,又移回來。她問:“你們跟我說實話——這場官司,我有沒有勝算的可能?”

陳律師沒有立刻回答。

他摘下眼鏡,用鏡布慢慢擦著,鏡片在燈光下泛著一層薄薄的光。辦公室裏安靜了幾秒鐘,空調出風口送來的暖風呼呼地響。

他重新戴上眼鏡,看了一眼身旁的小張,斟酌著開了口:“目前的形勢,不太樂觀。”

“怎麽個不樂觀法?”

“對方手裏有非常完整的證據鏈,而且,”陳律師頓了頓,語調平得像一條直線,“他們還在不斷補充新的證人和證據。下一步,JV極有可能向法院申請臨時限制令,凍結依然服飾目前在法國和歐洲的所有商業項目。而且,對方的賠償訴求,隨時可能因為新證據的出現而追加。”

莫依然靠在椅背上,忽然笑了一聲。

那聲笑很輕,像是從鼻子裏哼出來的,帶著點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伸出手指,在面前的平板電腦上輕輕敲了兩下。

屏幕上,是JV提交給法院的證據——那些草圖、設計稿、樣板、成衣照片、模特定妝照、秀場視頻,一件件,一樁樁,清晰得不能再清晰。時間線、創作過程、署名記錄,全部標註得一目了然。

她一張一張地劃過去,指尖在屏幕上留下淺淺的痕跡。這都是對方的證據。

這要是對她有利的證據該多好!

她把畫面停在一張秀場照片上。那是L&K品牌十周年的慶典發布會,L&K所有大股東第一次全員到場的發布會,  攝影師拍了一張全景——T臺上模特魚貫而行,臺下前排坐席上,一水兒的商界名流和品牌高層。

莫依然的目光落在坐席中段的一個人身上。

她的手指頓了頓,把照片放大。

一襲綠裙的上官昭寧,端坐在股東席位上。。

莫依然盯著那張臉看了很久,久到對面的陳律師和小張都察覺到了異樣。

她忽然覺得有些可笑——在此之前,她一直以為上官昭寧只是個不值一提的小角色,一個運氣好攀上貝睿銘高枝的小姑娘而已。

可事實擺在眼前,對方早在L&K的股東裏占了一席之地,而JV,不過是L&K旗下的一個子公司。

所以從頭到尾,她都以為自己在下一盤自己能掌控全局的棋,可棋盤本身,早就不在她腳下了。

她忽然笑了起來。

那笑聲起得很突然,越笑越大,到最後幾乎是前仰後合,笑得眼眶都泛了紅。跟她平日裏在公司裏那副溫婉柔和的模樣判若兩人。

陳律師被她笑得不自覺直了直腰,身體微微前傾,試探著問了句:“莫總,是……發現了什麽新的線索?”

小張也直楞楞地看著她,手裏的筆懸在半空,忘了落下去。

“我要是真有證據,還用得著坐在這兒聽你們跟我說可能會輸?”莫依然止了笑,聲音卻陡然拔高了幾分,像是剛才那一通大笑把最後一點克制也沖散了,“我一年付那麽多律師費,不是請你們來告訴我結果不樂觀的——我是請你們來幫我贏的。”

她站起身,雙手撐在辦公桌的桌沿上,身子往前傾了傾。實木桌面觸手冰涼,那點涼意從掌心傳上來,反倒讓她清醒了些。

她的目光從陳律師臉上掃到小張臉上,最後又落回到陳律師的眼底,一字一頓地說:“去想辦法。什麽方式都可以。這筆賠償金,我一分都不會認。”

她停了一下,像是忽然想到了什麽,聲音放低了,卻更沈了:“如果你們覺得為難,我可以換律所,不過你們北京的業務嗎…….”

小張下意識地往後仰了仰身子。他看見莫依然的眼神——那裏面有一種近乎失控的鋒利,像一根繃到極致的弦,下一秒就會斷掉。他把嘴角抿成一條線,手裏的筆尖在紙上戳了個淺淺的小坑。

陳律師卻只是又推了推眼鏡,鏡片後面的目光紋絲不動。

他慢慢站起身來,把桌上的文件攏了攏,聲音平穩:“我們再研究研究法國的相關法律條文,看看還有沒有突破口。”

電梯門在他們身後合上。

陳律師和小張一前一後走出了依然大廈的旋轉門。

深秋的風帶著一股子涼意撲面而來,混著街道上的尾氣味兒和遠處某個小餐館裏飄來的油煙香。

陳律師仰頭看了看天——雲層壓得很低,灰蒙蒙的,像是隨時會兜不住一場大雨。

兩個人往停車場走。

小張一路上沒吭聲,直到坐進車裏,車門“砰”的一聲關嚴實了,他才像是卸掉了什麽東西似的,伸手扯松了領帶,從鼻腔裏重重地哼出一口氣。

“抄襲侵權案,關鍵的原創證據一個沒有,全是對方的實錘,這官司怎麽打?”他把頭靠在椅背上,側過臉來看陳律師,“說實話,她這回……懸了。”

陳律師沒接話。

他把鑰匙插進鎖孔,擰了一下,引擎低低地轟鳴起來。車子緩緩滑出車位,拐了個彎,匯入正午稠密的街路上。

音響自動開了,電臺女主播的聲音從揚聲器裏淌出來,溫溫柔柔的,正在播報午間資訊的回顧。

小張低頭刷起了手機。

忽然,女主播的語速慢了下來,像是看見了什麽不得了的稿子,聲音裏帶上了一絲壓都壓不住的驚詫和興奮。

“……這恐怕要成為本年度時尚界最具沖擊性的事件了。據多位業內人士透露,法國JV品牌首席設計師Gabriel已於日前被JV正式解雇。此前坊間早有傳聞,這名設計師私生活極度混亂,與多位異性和同性保持不當關系,其中與依然服飾公司董事長莫依然的交往尤為密切……目前,大量私密照片及視頻已在網絡上廣泛流傳……”

小張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住了,他瞪大了眼,嘴巴微微張開,壓低聲音叫了一聲:“謔!動作這麽快,網上已經鋪天蓋地了!”

他盯著屏幕上的照片看了幾秒,手指飛快地往下劃了幾張,嘴裏含混地嘟囔了一句什麽,尾音帶著點暧昧,又帶著點說不清的不屑。

陳律師沒看他,眼睛盯著前路,只伸出手去,把音量旋鈕往右擰了大半圈。

女主播的聲音陡然清晰起來,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裏蹦出來的:“另據最新可靠消息,該設計師已向其所屬的JV公司承認,莫依然以戀愛關系為掩護,蓄意接近,借此竊取了大量JV尚未公開發布的設計手稿。此外,消息人士透露,Gabriel本人已在近期確診感染HIV病毒,目前正在接受治療……JV公司發言人隨後以涉及個人隱私為由拒絕代表其本人接受進一步采訪,但該發言人同時確認,JV已正式向巴黎地方行政法院對依然服飾公司提起訴訟……這實在令人難以置信,恐怕稱得上今年時尚界最大的醜聞了……下面,我們來聽一首歌曲,稍作平覆。”

車廂裏安靜了幾秒鐘,只有歌曲的前奏在響,是一個女聲在唱,低低沈沈的,像是深秋傍晚從河面上吹過來的一陣風。

小張把手機屏幕往陳律師那邊偏了偏,屏幕上一張照片被放到最大,光線昏暗,構圖潦草,帶著那種偷拍的粗糙質感。

“謔,照片傳得真快。網上已經鋪天蓋地了。”張律師盯著手機屏幕,低聲嚷了一句,手指飛快滑動,帶著些暧昧的意味,“這身材……也沒想象中那麽好。外表看著挺文靜的,夠……真沒想到。哈!”

他的笑容有些覆雜,像是獵奇,又像是一種事不關己的看熱鬧。

陳律師的目光從屏幕上掠過,只掃了一眼,便收了回來。

他降下車窗,一股冷風灌進來,把車廂裏的暖烘烘的氣味沖散了大半。

外頭的天色更暗了,遠處隱隱傳來一聲悶雷。

他把車窗重新搖上去。

暴風雨馬上就要來了。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4月29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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