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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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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三章

昭寧側過身,朝名晏芝告饒:“真不行了,再喝該醉了。”

方才貝睿銘那通電話裏還特意囑咐過,病剛好,酒還是要少喝。她沒好提的是,今晚白的紅的,其實都已沾了唇。

可名晏芝哪裏是容人推拒的性子。酒斟滿了,是一定要喝下去的。

掛了電話昭寧才想起來,該告訴他不必來接的。

名晏芝又執起醒酒器。絳紅色的酒液從瓶口傾瀉而下,註入杯底時漾開一圈細細的漣漪,一圈推著一圈,慢慢散了開去。

她朝昭寧這邊挨了挨,壓低了些嗓音,帶著點兒好奇:“你倆……紅過臉沒有?”

“怎麽會?”昭寧微微睜大眼。

燈光落進她眸子裏,碎碎的,漾著些不解,“好端端的,吵什麽呢?”

“也是。如今正是蜜裏調油的時候——甜得齁人。”名晏芝抿唇一笑,眼尾揚起明媚的弧度,那笑意裏頭帶著點兒過來人的了然:“往後怕是也吵不起來。要我說啊,這世上九成的煩心事,都能用錢打發,你倆最不缺的就是這個。剩下那一成——”

她故意頓了頓,語調拖得長長的,尾音往上翹了翹,“自然有貝先生擔著。誰讓他比你年長這些歲歲?對你啊,除了寵著、讓著、護著、愛著……還能怎麽著?”

一旁的辛辰聽見了,低下頭,輕輕笑了笑。

昭寧捏著杯腳,緩緩地轉。琥珀色的酒液貼著杯壁流淌,光點在杯壁上一點一點地移動,碎金子似的。

她忽然覺得名晏芝這話有些意思。

他們確實不曾爭執過,連一句重話都沒有說過。

也許是平日各自忙碌,相聚的時光太珍貴,誰也舍不得拿來賭氣。可往後日子還長,摩擦總是難免的……想到這裏,她唇角浮起一絲淡淡的弧度:“總還是要慢慢磨合的。”

兩只高腳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清清脆脆的響。

名晏芝仰頭飲了半杯,喉頭微微滾動。

昭寧也跟著抿了一口,心裏卻想:名大小姐今晚興致高,酒也喝得兇。兩人正說著下一步投資生物制藥的打算,辛辰適時遞來一杯溫水:“上官總,潤潤喉。”

昭寧接過玻璃杯。指尖傳來恰好的溫熱,不燙手,也不涼,像是特意晾過的。她擡眼看辛辰:“別只顧著我,你也吃點。最近瞧著瘦了不少。”

“我吃飯快,已經吃了很多,您沒看到。”辛辰笑著應道,嗓音清清爽爽的。

昭寧又與邵明說了會兒話,提到給孩子們選的中秋禮物——月餅、巧克力,一樣一樣地數。還沒說完,名晏芝又湊過來,笑嘻嘻的:“我捐五萬包姨媽巾給Wings of tomorrow的孩子們。”

昭寧笑著看她:“確定?”

“確定。女孩要幫助女孩呀。”名晏芝笑著說,眼睛亮晶晶的。

“謝謝明姐姐嘍。”昭寧伸手摟著她的肩膀,輕輕搖了搖。

幾人又聊了會兒Wings of tomorrow基金會的事。說著說著,昭寧起身,朝名晏芝微微側了側臉,示意了一下:“我去洗手間。”

辛辰聞言立刻起身,椅子往後挪了挪,無聲地跟上。

絳紫色的裙擺隨著動作輕拂過門框,在走廊昏黃的燈光下泛著柔柔的光澤,如水似緞。

名晏芝望著那微微晃動的門簾,朝邵明挑了挑眉:“瞧見沒。自從上次的事後,貝先生總是不放心呀!”

邵明的目光還落在門外,停了一瞬,半響才沈聲道:“眼下這節骨眼上,小心些總是沒錯的。”

張騰點了點頭:“是啊。上次多虧貝先生提醒,我們換了新的保全系統,沒想到還真抓了好幾個——”

話沒說完,名晏芝輕輕“嗯”了一聲,算是把這話頭收了。

昭寧從衛生間出來時,走廊裏安靜得只剩下壁燈嗡嗡的低響。

她走了兩步,忽然頓住。

前方有一個身影。

身材窈窕,長發如瀑,齊著腰。大大的卷兒是海浪似的,一層疊著一層,披在身後,隨著她走路的步伐一起一伏的,像是活的一樣。

昭寧覺得這背影有些眼熟。

那走路的姿態,那頭發擺動的幅度,都像是在哪裏見過,可一時又想不起到底是誰。她微微蹙了蹙眉,搖搖頭,推門進了包廂。

幾人又說笑了一陣。

張騰拍著胸脯保證,年底前一定讓“磐石五代”亮相,那神情鄭重其事,恨不得當場立個字據。

名晏芝聽得高興,端起杯子就與張騰碰了個滿杯,仰頭一口幹了。

昭寧見她雙頰緋紅,眼神都有些飄了,說話時舌尖仿佛裹了層蜜,又軟又黏,便輕輕碰了碰她手背,低低笑道:“差不多了吧?再喝下去,明天該頭疼了。”

名晏芝“唔”了一聲,也不知聽進去沒有。

昭寧見席上幾位都沾了酒,便溫聲勸道:“都別自己開車了。我帶了司機,順路送你們回去。”

名晏芝卻搖了搖頭,攥著鑰匙搖搖晃晃就往門口走。那步子踩得虛虛實實的,高跟在地毯上沒什麽聲響,整個人卻像隨時要往一邊歪過去。

昭寧雖也有些頭暈,太陽穴那兒突突地跳,到底放心不下。

她趕上前去,一手扶住名晏芝的胳膊,另一只手伸過去,將那串鑰匙輕輕抽走了,語氣不重,卻帶著不容商量的意思:“別逞強,我送你回去。”

辛辰默契地拎起兩人的包,安靜地跟在半步之後。她的步伐不急不緩,目光卻不著痕跡地掃過走廊來來往往的人,左一眼,右一眼,都是不著痕跡的。

厚實的地毯將腳步聲悉數吞沒,三個人沿著走廊往電梯間去,周遭靜得只剩下織物間細微的摩擦聲。

昭寧擡眼時,正望見走廊盡頭窗邊立著兩道身影。

穿深色西裝的男人聽見動靜側過身來。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不長不短,恰好夠讓人意識到那是在打量。

他身側的女子挽著他的臂彎,一頭烏黑的長發隨著轉頭的動作輕輕蕩開,在昏暖壁燈下泛出綢緞般的光澤。

待昭寧看清那張清麗的臉,才認出是換了發型的莫依然。

那邊的目光仍膠著在這頭。

邵明與張騰已不著痕跡地護著她們進了電梯。

名晏芝倚著轎廂壁,嘴角微微一撇,含混地嘟囔了句什麽:“……陸家老五……花蝴蝶一只……半斤八兩,王八配綠豆……”

聲音不大,卻正好夠轎廂裏的人聽見。

辛辰在電梯門合攏前又往外瞥了一眼,忍不住抿嘴笑了:“倒是挺登對的綠豆和王八。”

轎廂裏頓時漫開低低的笑聲。

昭寧失笑,偏頭看著名晏芝:“不是醉得話都說不清了?這會兒倒是伶牙俐齒的。”

“哎喲,我頭暈……”名晏芝軟軟地把腦袋靠上她肩頭,聲音漸漸矮下去,像被抽走了力氣。

邵明與張騰對視一眼,俱是搖頭輕笑。

電梯無聲無息地落在一樓。

司機小唐早已候在門外,見昭寧出來便快步迎上,壓低了聲音:“貝總剛到,在外面等您。”說話間目光不經意掠過辛辰,極快的一眼。

昭寧點點頭。

辛辰幾不可見地搖了搖頭,聲音輕得像氣音:“沒事。”

等辛辰將名晏芝扶進後座安頓好,昭寧才松開一直懸著的那口氣。

小唐過來低聲說了句“您放心,一定把幾位都安全送到”,朝昭寧點了點頭,利落地坐進駕駛座。

邵明與張騰又同走上前的貝睿銘寒暄了兩句,也上了車。

昭寧站在車窗外朝小唐揮揮手:“路上慢點。”

車子滑出去了。

貝睿銘自然地握住她的手,指尖在她微熱的掌心輕輕一撓,像是不經意,又像是蓄謀已久:“喝酒了?”

“就一點點。”昭寧翹起唇角,用拇指和食指比了個小小的距離。眼底的光隨著笑意輕輕晃動,像夜風拂過湖面,碎成一池星星。

他低頭親了親她的鼻尖,聲音低沈而綿長,帶著薄薄的笑意:“小醉貓,我們回家。”

臺階下,老孔早已靜立門邊,一手扶著打開的車門。夜風拂過來,吹起昭寧耳邊的碎發,也帶走她臉頰上微醺的那點熱意。

貝睿銘牽著她一步步往下走,腳步不疾不徐,像是在走一段不必著急的路。

正要扶她坐進車裏,身後傳來一聲略遲疑的喚——

“四哥。”

貝睿銘和昭寧同時回了頭。

陸亮和莫依然並肩站在幾步之外。

路燈的光斜斜鋪下來,將兩人的影子拉得細長——一個寬綽,一個纖細,卻都朝著同一個方向歪斜著。

貝睿銘朝那邊微微頷首,目光在陸亮臉上停了一瞬。不長,卻足以讓對方意識到這一眼的分量。

“四哥這是……”陸亮的視線輕飄飄地轉向昭寧,嘴角噙著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像在打量一件新鮮物什,又像什麽都沒想。

昭寧看了他一眼。

不難看。

就是從頭到腳透著一股油滑氣——人還沒到跟前,空氣裏先飄出油渣味兒。

她瞥了眼安靜立在陸亮身側的莫依然。對方垂著眼,像株攀附在暗處的藤蔓,安靜得幾乎要融進夜色裏。

昭寧幾不可見地蹙了蹙眉,目光便收了回來。

貝睿銘沒接話。他只是淡淡掃了陸亮一眼,聲音不高,卻每一個字都落得清楚:“我們還有事,先走一步。”

不待對方回應,他已扶著昭寧坐進後座。

轉身關車門時,他又朝陸亮投去一眼。

那眼神平靜得像深潭的水,看不出波瀾,卻讓陸亮臉上的笑意微微一頓——像被什麽卡住了,不上不下的。

他擡手示意。

車門利落合上。

引擎低低響起,車子很快融進夜色深處。

車子駛出很遠了,莫依然仍站在原地,望著尾燈消失的方向。那點紅光越來越小,越來越淡,直到徹底被夜色吞沒,她也沒動。

陸亮掏出煙點上,轉身瞥見她這副模樣,嗤地笑了一聲。

“怎麽,在這兒演深情給空氣看呢?”他慢悠悠吐了口煙圈,白霧在路燈下散開,又很快被風吹散,“剛才在裏頭說的是一套,現在又是一套——剃頭挑子一頭熱,自吹自彈呢?”

他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層薄薄的譏誚,“別人不知道,我還不清楚你?背地裏打的什麽算盤,真當我是個傻子。”

莫依然眼神倏地一冷,轉過頭來瞪著他。

停車場路燈的光正好落在她臉上,將那一瞬間的鋒利照得清清楚楚。但很快,那鋒利就收了回去,像刀刃歸鞘,只剩下冷淡。

“少在這兒陰陽怪氣。”她說,聲音不大,卻每個字都咬得很實,“今晚的事不是說好了?上次在酒吧,你不是看上她妹妹了麽——”

“扯什麽淡!”陸亮打斷她,狠狠吸了口煙,煙頭的火光猛地一亮,又暗下去。

他把煙夾在指間,瞇起眼,“我答應什麽了?再說了——”他頓了頓,聲音矮下來,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在說給她聽,“找人欺負上官昭寧,毀她名節,這喪心病狂的事我幹不了。”

他瞇起眼,將煙蒂隨手丟在地上,用鞋尖碾了碾,聲音散漫下來,卻透著一股涼意:“四哥的人,你也敢動那陰毒的心思?你不怕,我怕!我還沒活夠呢。”

莫依然盯著他,嘴角慢慢牽起來,似笑非笑的:“怕!裝什麽清高。以前又不是沒幹過。”

陸亮臉色微微一沈。

他沒看她,低頭又點了支煙,打火機的火苗在夜風裏晃了兩晃才穩住。

“少他媽給我抹黑。”他吐出一口煙,煙霧模糊了他的表情,聲音卻清清楚楚,“我陸亮雖風流,卻不下流。這損陰德的事你愛找誰找誰。”

他轉身朝臺階下的車子走去,丟下一句:“想死別拖我當墊背的。”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像是想起了什麽,回頭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短,什麽情緒都沒有,又好像什麽都有了。

莫依然盯著他的背影,咬緊牙根,聲音從齒縫裏擠出來:“臭不要臉的癩蛤蟆!給我玩這一出。”

她站在原地,聲音被夜風扯散,也不知道說給誰聽。

陸亮坐進駕駛座,一邊扯安全帶一邊啐道:“真把老子當冤大頭了……”

話音未落,一道橘紅色車影猛地擦著他車身疾馳而過,帶起一陣尖銳的風聲。

他急踩剎車,額頭差點磕上方向盤。

“找死啊!”他擡頭沖著那遠去的車尾罵了一聲。

擡眼望去,那輛跑車早已飆出去老遠,尾燈在夜色裏拉出兩道殘影。

他盯著那片夜色看了片刻,忽然扯開一個冷笑。

“今非昔比了!還敢在老子面前耍橫……”他慢慢靠回椅背,聲音輕下來,像在自言自語,又像在對什麽人說話,“我讓你知道誰他媽才是真傻X。”

他掏出手機,利落撥號。

電話接通的那一刻,他聲音裏的情緒忽然全部收幹凈了,只剩下平淡:“四哥,是我…….”

車窗外的路燈忽明忽暗地照進來,將他的側臉切成明暗兩半。那半張隱在暗處的臉,看不出什麽表情。

放下手機,引擎重新響起來,車子緩緩滑出車位,融進夜色。

橘紅色的尾燈很快消失在路的盡頭,像什麽都沒發生過。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4月15日  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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