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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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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包廂裏的燈光軟軟地鋪在地毯上,像化開的蜜,淌得無聲無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黏在舞臺上——那束聚光燈底下,正有一對舞者旋得人眼花繚亂。

昭寧的手機在桌面上震動起來。

“媽媽”兩個字亮起來的時候,她才恍然驚覺,竟已好些天沒跟母親通過話了。她心裏掠過一絲愧意,很快便壓下去,只側過身,壓著聲兒朝旁邊的沈潔說了句:“貝媽媽,我接個電話。”

“去吧去吧。”沈潔正看得入神,只擡手在她胳膊上輕輕拍了拍,目光都沒舍得從臺上挪開。

昭寧又朝貝睿銘遞了個眼色,便起身悄悄閃出了包廂。

門外頭空落落的,一個人影都沒有。遠處隱隱約約傳來舞臺上那支圓舞曲的尾音,飄飄忽忽的,倒顯出這走廊越發冷清。

她把手機貼到耳邊,“餵”字還沒出口,就聽見顧文溪的聲音——那把素日裏溫溫婉婉的嗓子,此刻竟像繃緊了的絲弦,壓著,顫著,卻還是穩不住那點子慌亂:“昭寧,我陪外公在高鐵上,他……他突然不太舒服。還有一個小時到北京南。車上信號不好,時有時無的,你趕緊聯系救護車,到車站等著。”

那聲音細細的,卻像根針,不輕不重地紮進昭寧耳朵裏。

她“啊”了一聲,嗓子不自覺地提起來:“外公怎麽了?嚴重嗎?”空著的那只手已經攥住了裙擺的一角,撚得布料微微發皺。

“先別慌,隨行有醫生照看著,就是剛才忽然有些喘不上氣。”顧文溪語氣緩了緩,可尾音還是繃著的。

昭寧心頭驀地一沈——八年前外公在北京動手術的情形,忽然就清清楚楚重回眼前。母親說得輕描淡寫,可“不舒服”三個字背後,怕不是那麽簡單……這念頭像冰碴子似的往心裏鉆,她冷不防打了個顫。

不能再亂想。

她深吸了一口氣,聲音盡量壓得平直:“我馬上安排,您把車次發我。”

“好。”顧文溪利落掛了電話。

“好。”顧文溪利落地掛了電話。

昭寧攥著手機,看了眼腕上的表,在原地轉了小半圈。一擡頭,就看見貝睿銘已經從包廂裏跟出來,正大步流星地往她這邊走。

他見她臉色煞白,連喘氣都帶著慌,雖不知出了什麽事,卻已伸手扶住她的背,掌心穩穩地貼上去,沈聲道:“先別慌,慢慢說,出什麽事了?”

他掌心隔著薄薄的衣料傳來溫熱的力道,昭寧倏地回過神,那些雜亂的念頭一下子收住了。

她深深吸了口氣,再開口時語速快而清晰:“得立刻聯系XH醫院心外科的專家——我外公在來京的高鐵上發病了,還有一小時到高鐵南站。“

貝睿銘見她額角沁出細汗,指尖卻冰涼,當即握緊她的手用力一攥,那力道篤定得很:“別慌,我來安排。”

另一只手已掏出手機撥號,接通後語速極快,卻字字清晰:“對,需要一輛救護車,隨行專家……車次是?”他側過頭看她。

昭寧忙把手機屏幕舉到他眼前。

貝睿銘掃了一眼,報完車次便掛斷電話,攬住她肩膀往包廂走:“我們現在去高鐵站。”

昭寧被他帶著往前走,忍不住低聲說了句:“真抱歉,打擾你和貝媽媽看芭蕾……”

他指尖輕輕點在她鼻尖上,眼裏沒一絲不耐,反倒有幾分心疼:“這種時候還說這種話?”

包廂裏燈光依舊溫溫潤潤的,臺上的舞曲正轉到柔緩處。貝睿銘俯身湊近沈潔耳畔,壓低聲音飛快地說了兩句。

沈潔臉色倏地一變,剛要起身,卻被他輕輕按住手腕。

那邊廂,昭寧已經把兩人的隨身物件利落地收進提包,正要向一旁的貝觀雲解釋,沈潔已搶先開了口,聲音壓得低,卻穩得住:“你們倆先趕過去,這邊我來同姑姑說。”

她跟著送到門邊,把披肩圍在昭寧的肩上,又輕聲囑咐一句:“別著涼,我讓小唐直接去醫院候著。”

貝觀雲察覺有異,正要起身,沈潔在她肩頭輕輕一按,目光往左右包廂不著痕跡地一掃。

貝觀雲會意,便又緩緩坐了回去,只朝正要起身的貝寧使了個眼色。

昭寧心裏過意不去,回頭說了句:“貝媽媽,太麻煩您了……”

沈潔拍拍她的手背,語氣柔和卻透著不容推卻的穩妥:“不說這個。放心,專家和車都會安排妥當。你們快些出發,路上一定當心。”

貝睿銘握緊昭寧的手,兩人快步穿過鋪著暗紋地毯的長廊。

昭寧一邊撥電話給顧文溪,一邊幾乎小跑著才能跟上他的步子:“媽,接應的車已經安排好了,我們這就往車站趕。”

“你外公緩過來一些了,你自己路上千萬別慌神,註意安全!”顧文溪的聲音裏壓著焦慮,卻仍不忘叮囑。

“我知道,您別操心我。”電話掛斷時,貝睿銘已護著她走下最後一級樓梯。

去高鐵站的路不算遠,車流也順暢。昭寧卻只覺得胸口發緊,像有什麽東西堵在那兒,喘氣都費勁。手心裏一層又一層地沁出涼汗,她攥了攥拳,又松開,再攥緊——那汗卻是止不住地往外冒。

貝睿銘一只手把著方向盤,另一只手伸過來,握住她的。沒說話,就那麽握著。

掌心溫熱,力道篤定。

昭寧側過臉看他,車窗外路燈的光影一道一道從他臉上滑過,明明滅滅的。她忽然就覺得,那堵在胸口的東西,好像松動了些許。

貝睿銘將車停穩,熄了火。

停車場的光線昏暗,他轉身握住她手指——涼得像冰,遂用力攏了攏,聲音壓得低沈,卻穩:“站臺那邊協調好了,救護車直接開進去。專家團的人比咱們早一步到醫院,都等著呢。別太擔心。”昭寧點點頭,唇抿得發白,沒說話。

直到看見外公安穩地上了救護車,昭寧握著貝睿銘的那只手,指尖仍止不住地輕輕發顫。

顧文溪上車前看了他們一眼,什麽也沒說,只彎腰鉆進車廂,註意力全在父親身上。

車內靜得很,只有儀器偶爾發出規律的輕響,和貝睿銘壓低聲音與隨行專家交談的話音。

直到隨車醫生擡起頭,明確說了句“暫時沒有生命危險”,昭寧才覺著堵在胸腔裏的那團寒氣,稍稍化開了一絲縫。

醫院的走廊燈光白得像被雨水浸透過,冷冷地映著光滑的地面。

秘書小唐幾乎是跑著迎上來的,藏青色西裝下擺顏色深了一小塊,洇著未幹的水漬。

她氣息還有些不穩,卻先站穩了,微微欠身:“貝總,顧阿姨。”目光隨即轉向昭寧,聲音放緩了些,“顧老已經進A區特護病房了,專家組馬上就到。”說話間擡手似乎想理一下衣領,昭寧瞥見她別在口袋上的那支鋼筆,銀色筆夾松開著,晃晃悠悠的,也沒顧上扣好。

“唐秘書,辛苦您了。”昭寧彎腰致謝,聲音有些啞。

貝睿銘也點了下頭,簡短道:“辛苦。”

唐秘書擺擺手,側身引路:“幾位醫生都到了,咱們先過去。”

A區的走廊靜得異樣。空氣裏浮著消毒水清冽的氣息,幹幹凈凈的,卻讓人心裏發緊。

幾位穿白大褂的醫生已經候在病房門口,其中兩位年長的,見他們一行人過來,便穩步迎上前。

頭發花白的那位先伸出手,聲音低沈而清晰:“郭明,心外科。”他側身引向身旁另一位面容清臒的醫生,“這位是梁志遠主任,胸外科。”目光隨即落到隨行的醫療人員身上,“病人的詳細病歷都帶齊了吧?”

隨行醫生忙從公文包裏取出厚厚一疊文件,連著閃著微光的電子病歷卡一並遞過去。

顧文溪幾乎是搶上前一步,聲音壓得低,卻繃著一根緊到極致的弦:“郭主任,梁主任,我父親……”她頓了頓,像是穩住聲線,“他三天前開始覺得胸悶,氣短。本來約了下周覆查心臟,可今天在高鐵上,突然就……”話尾帶著一絲難以抑制的輕顫,攥著皮包的手指關節微微泛白。

梁主任點了點頭,沒急著接話,目光落在剛遞過來的影像片上。郭主任接過片子,對著燈光看了一眼,眉頭微微蹙起。

昭寧靜靜立在病床邊,目光落在老人臉上。

外公陷在雪白的被褥裏,人瞧著輕飄飄的,像一片深秋枝頭蜷著的枯葉。記憶裏那個會笑著將她高高舉起、轉著圈兒逗她笑的外公,如今縮成這麽小小的一團,臉頰泛著不健康的潮紅,呼吸都有些費力。

她輕輕伸出手,指尖拂開他額前幾縷被汗浸濕的灰白頭發,觸到的皮膚燙得她心頭一縮。

郭主任將片子湊到光下,下頜微微收著,目光一寸一寸地挪。半晌,他把片子往燈箱邊側挪了挪,聲音壓得低平的:“心臟本身的問題,目前看倒不像主因。支架位置維持得挺好,冠脈裏頭沒有新發血栓的跡象。”

他說著,側過身,將位置讓給梁主任。

梁主任往前站了一步,手托著片子的下緣,目光順著血管走向細細地捋了一遍。

病房裏安靜得很,只有燈箱發出輕微的電流聲。他看了約莫有半分鐘,才開口,語氣斟酌著,像在拆一個線頭:“癥狀指向胸腔的可能性更大。得考慮有沒有新發的占位性病變——”他頓了頓,目光擡起來,從昭寧臉上掠過,落在顧文溪身上,“也就是新的病竈。得把增強CT和PET-CT做了,查清楚了,才能定性質。”

“新的……病竈?”

顧文溪的聲音像是從嗓子眼裏擠出來的,起頭那兩個字還穩著,到後頭陡然尖了一點點,又生生壓回去,只剩下氣音,短促、發顫,“梁主任,您是說……可能是……腫瘤?”

最後那兩個字說得格外艱澀,像含著一口碎玻璃。

昭寧站在床尾,聽見“新的病竈”四個字時,人還怔了一瞬,等顧文溪那句“腫瘤”出來,她才像被什麽攥住了心,涼意從後背往上漫。

她沒有動,也沒有出聲,只是把目光定在梁主任臉上,像是在等一句否認。

肩上忽然沈了沈。

貝睿銘的手落下來,沒用力,就那麽搭著。

他沒說話,但他一直立在她身後,穩穩當當,屏風一樣。

郭主任看了一眼昭寧,又看向顧文溪,聲音放沈了些,帶著查房時慣用的那種穩當的安撫:“顧女士,先別太急。目前只是有這方面的考慮,一切得等檢查結果。當務之急是把增強CT和PET-CT約上,等影像和報告都齊了,我們會組織專家組討論,定一個最穩妥的方案。您放心。”

他說“您放心”三個字時,語氣篤定,像在給診斷落了釘。

梁主任點了點頭,沒再多言,只側身對身後的住院醫師低聲交代了幾句。那年輕醫生頻頻點頭,聽完便轉身,步子又快又輕,往護士站的方向去了。

就在這時,病房的門被無聲推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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