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八章

關燈
第七十八章

莫依然擡起眼,睫毛細微地顫了顫,眼底潮潮的,說不上是難過更多,還是不甘心更重。

她這會兒恨不能沖上前去做些甚麽,偏偏面上還要端得住,嘴角那點弧度將將就就掛在臉上,比哭還難看。

裴瑞麗看著女兒,無奈的嘆了聲,剛要上前——

“叮”的一聲,電梯門開了,莫大夫人踩著十二厘米的Jimmy Choo踏出來,腕間的翡翠鐲子隨著步子輕輕晃著,在廊燈底下泛起一圈溫潤的光。

裴瑞麗等她走近,便擡腳上樓。莫大夫瞅了眼莫依然那比哭還難看的表情,嘴角閃過一絲譏笑。

三個人沿著旋轉樓梯往上走,大理石臺階上鋪著深灰的吸音地毯,踩上去沒一丁點兒聲響。

走到樓梯轉彎處,莫大夫人忽然輕輕笑了一聲:“方才那是沈潔?”她說著話,眼角餘光掃過莫依然繃緊的下頜線,那線條硬得能劃破手指。耳墜子隨著轉頭的動作晃了晃,碎鉆的光冷冷的。

“嗯。”裴瑞麗應得極輕,指腹撫過樓梯扶手上雕著的纏枝紋,那木頭的涼意就順著指尖一點點往心裏滲。

前頭有佩戴工牌的工作人員等著,問過包廂號,便走在前面領路。小夥子胸前的銅質工牌在廊燈下一明一暗的,偶爾晃得人眼睛疼。

經過壹號包廂的時候——那是整個大劇院最寬敞的一間,位置也最好——門半敞著,裏頭香檳杯輕輕碰著的脆響混著說笑聲漏出來。

透過那道門縫,能看見沈潔和貝睿銘母子正拉著昭寧,跟幾個背對著門的客人說話。人影綽綽的,熱絡的寒暄聲一陣一陣的,那暖融融的笑幾乎要溢到走廊上來。

莫大夫人腳步沒停,嘴角卻彎了彎,像自言自語,又像是專門說給身後人聽的:“貝家如今,可真是鮮花著錦、烈火烹油啊……”她頓了頓,指尖點了點手包上那顆祖母綠鑲扣,“總歸還是不要結怨的好。”語氣裏摻進一絲似有若無的嘆息,“不過貝果那孩子……也是遭了有些人的道。”話到這裏便掐斷了,她側過臉,意味深長地瞥了一眼始終沈默著的莫依然。

莫依然面色平平的,像沒聽見似的,只看著前方,眼珠子都沒轉一下。

裴瑞麗往那包廂裏望了一眼,水晶吊燈的光斑在瞳仁裏碎成星星點點的:“今晚這包廂門檻,怕是要被踏破嘍。”

包廂門闔上,將那壹號包廂裏的花團錦簇和笑語溫存也一並擋在了外頭。

莫依然替兩位長輩拉開絲絨椅背,手指在椅背上頓了頓。那椅背覆著深酒紅色的絨面,手指按下去,柔軟的阻力裏透出底下木質的硬,像某些人給的好臉色。

服務員端著托盤進來,白瓷茶具碰出細碎聲響,茶湯註入骨瓷杯,水聲忽然就顯得刺耳了——像是把什麽不該聽的動靜放大了給她聽。

“什麽茶?”莫大夫人垂眼看著杯子裏的茶湯,隨口問了句。

莫依然拿起那蓋碗,掀開一條縫,茶香趁著熱氣撲出來,她嗅了嗅:“看樣子像龍井。”

莫大夫人的手本來已經伸向茶碗,聞言那手在半道上拐了個彎,落在了桌沿上,指尖在光潔的木質桌面輕輕點了兩點。

“我不喝這個,”她語氣仍是淡的,“給我換一杯清水。”

“好的。”服務員端著托盤退出去,腳步輕得像踩在棉花上。

莫大夫人側過臉,看向坐在旁邊的裴瑞麗,嘴角噙著一點笑意,那笑意卻浮在表面,落不到眼底去:“今晚上,京城裏有頭有臉的都來了,也都瞧見了…….”說著朝壹號包廂的方向揚了揚下巴,那下頜擡起的弧度都是精巧的,意有所指的道:“那位上官小姐的確是好的,人人都是火眼金睛。”

裴瑞麗的臉驟然變色,沒接話,只看著莫依然,輕輕嘆了口氣。那一聲嘆息在寂靜的包廂裏顯得格外綿長,像是什麽東西慢慢地、慢慢地漏掉了。

莫大夫人另起了話題,和裴瑞麗有一搭沒一搭的聊著。

莫依然看看手機屏幕上的時間,還有十五分鐘才開場,母親和大伯母身上的香水味讓她有些莫名的壓抑……

莫大夫人包裏的手機響了,她摸出來看了一眼屏幕,便起身往外走。十二厘米的Jimmy Choo踩在地毯上,腳步聲被吸得幹幹凈凈,只剩那搖曳的身形從母女倆眼前晃過。

高跟鞋踩到包廂門口的實木地板上,才終於敲出清脆的“嗒嗒”兩聲,像是什麽宣告,又像是什麽提醒。

包廂裏忽然就安靜了。

莫依然垂著眼,把面前那方雪白的亞麻餐巾折了又展,展了又折。

手指翻動間,她看見有幾滴深色的水痕洇開來,在白色底子上慢慢暈染,像是什麽臟了的東西,想擦卻擦不掉。她索性停了手,擡起眼,目光轉向樓下。

舞臺空著,聚光燈打在那光可鑒人的木地板上,一圈明亮的、孤零零的光。

臺下的座位正陸陸續續上人,黑壓壓的人影晃動,嘈雜聲隱隱約約傳上來,隔了一層玻璃似的,悶悶的,聽不真切。可偏偏就是這聽不真切的熱鬧,讓她心裏無端生出幾分煩躁來——像是有什麽東西堵著,不通不透。

裴瑞麗看著女兒的側臉。那下頜線繃著,從耳後一直延伸到下巴,像一根拉緊的弦。

她伸手,把那一盞雪梨蜜輕輕推過去。琥珀色的液體在玻璃杯壁上掛出蜿蜒的痕跡,緩緩地、緩緩地往下淌。

“難受了吧?”她問。聲音不高,平平的,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

莫依然垂下眼看那盞雪梨蜜,沒碰。

目光又擡起來,越過那琥珀色的液體,越過包廂裏昏暗的光線,落到走廊那頭半敞著的壹號包廂的門。

目光到了那兒就定住了,漸漸變得銳利起來,像要把那扇門看穿,把裏頭的人影綽綽看個分明。

“倒也不至於說難受,”她開口,聲音低低的,“只是有些不甘心。”

裴瑞麗順著她的目光望過去。透過那半敞的門,能看見沈潔正拉著昭寧的手,笑著向幾位背對著門的客人說話。

貝睿銘立在昭寧身側,目光時不時落在那姑娘的側臉上,落下去,又移開,移開,又落下去。那眼神,裴瑞麗看懂了——她年輕時,在另一個男人眼裏見過。

“傻丫頭,”她端起自己的茶,抿了一口,茶湯入口微澀,在舌尖打個轉又化出一點若有若無的甘,“有什麽不甘心的?這事從始至終都是你剃頭挑子一頭熱。”她頓了頓,放下茶盞,指腹摩挲著杯沿那道金邊,“今天你也瞧見睿銘對上官小姐的模樣了——從小到大,何曾見他對誰這樣上心過?”

莫依然沒說話,下頜線繃得更緊了些,目光倏的變冷。

“若真沒這個緣份——”裴瑞麗把聲音放得更緩,一字一字像往她心裏捺,“依然,該放下了。上次少乾的事已經讓兩家生了隔閡,再鬧下去,不是臉面上難看了。”她停了停,目光落在女兒臉上,“恐怕是真要撕破臉了。”

她想起今晚,貝寧和貝睿銘迎上來打招呼時,那一聲“莫夫人”。從前都是叫“裴阿姨”的,叫了多少年了。今晚忽然就改了,改得那樣自然,那樣順理成章。她心裏那點沈,就是從那時候開始的。

“少乾上回的事,多少也是因著你。”她伸手,理了理女兒鬢邊垂落的一縷碎發,指尖觸到那發絲,軟的,涼的。

她的語氣也軟下來,像那杯雪梨蜜,甜裏帶著一點潤,“你大伯母嘴上不說什麽,心裏早就不痛快了。別再橫生枝節,到時候誰都不好收場。”

這話裏帶著隱隱的警告。話是說給莫依然聽的,也是說給自己聽的——她這個當母親的,總得把該說的話說在前頭。

包廂外,忽然爆出一陣笑聲。

隔著門,隔著走廊,隱隱約約傳進來。那笑聲裏有莫大夫人標志性的煙嗓,混著幾個法文單詞,飄忽的,卻聽得真真切切。

今晚大伯母陰陽怪氣、夾槍帶棒、意有所指,她不是聽不出來,只是……

莫依然沈默著,垂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整理著裙擺。那裙擺是煙灰色的真絲,手指撫過去,滑不留手。她輕輕嘆了口氣,低低地說:“我有分寸,媽媽。”

裴瑞麗聽見這一句,心裏稍稍安穩了些。她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目光轉向窗外樓下那漸漸坐滿了人的觀眾席。

“那位上官小姐年紀雖輕,待人接物卻大方得很,不見半點怯場……”她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說給女兒聽,“想來家境教養是極好的,絕不是什麽小門小戶出來的。”

她望向走廊盡頭那壹號包廂。

昭寧正與人談笑,貝觀雲親昵地攬著她的肩,貝睿銘立在旁邊,目光時不時落在她側臉上。沈潔站在稍遠處,端著香檳杯,含笑看著那一幕。

“貝家幾乎是全家出動……這是真疼她啊。”裴瑞麗低聲喃喃,聲音輕得像落在水面的一片葉子,“難怪沈潔公務再忙也要親自到場——借著貝果的演出,分明是要告訴滿京城:上官昭寧是貝家的人。”

莫依然的指尖無意識地摩挲著甲面上那一圈碎鉆。那碎鉆嵌在指甲邊緣,細細密密的一圈,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她摸著那些小小的、堅硬的東西,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就在這時,她看見葉子暉走進了壹號包廂。

他微微躬著身,向沈潔問好,臉上堆著恰到好處的笑。

沈潔含笑點頭,隨即側身,將他引見給貝觀雲。貝觀雲伸出手,握了握,說了句什麽。葉子暉點頭,再點頭,臉上的笑意更深了些。

莫依然的眉頭輕輕蹙了起來。

那眉頭蹙得很輕,幾乎看不出痕跡。可她的臉卻沈了下去,一點一點地沈,像有什麽東西壓著,往下墜。那沈一直墜到眼底,把方才那點銳利的光都壓滅了,只剩下一片冷冷的、靜靜的暗。

她收回目光,垂下眼,手指又摸上那甲面上的碎鉆。一粒一粒,一粒一粒。

包廂裏安靜得很,只有對面那頭隱隱約約傳來的笑聲,斷斷續續,綿綿不絕。

花團錦簇之中,上官昭寧笑靨明亮。

莫依然凝視那片光影,低聲重覆了一遍:“貝家的……上官昭寧………哼!”

最後修正時間2026年3月25日  松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