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六十四章

關燈
第六十四章

幸好公寓不遠,十分鐘就到了。車子停下,貝睿銘告訴司機可以收工了,兩人下車往公寓電梯走去。

一進門,昭寧就推著他往浴室走,嘴裏念叨著“快去快去”,自己轉身進了廚房。

她打開冰箱看了一圈,拿出小米和紅棗,淘洗幹凈擱進燉鍋,預約好時間。又順手熱了杯牛奶,溫溫地放在餐桌上。

等她迅速沖完澡、吹幹頭發出來,那杯牛奶已經見了底,杯子也洗好扣在了杯架上。

她輕手熄了客廳的燈,踏進臥室那團柔和的光暈裏。他還倚在床頭,手機屏幕的冷光映在他眉間,專註得很。

昭寧爬上床,像只貓似的湊過去,軟著嗓子催他:“該睡啦。”

他唇角微微一揚,隨手把手機撂在床頭,一把將她撈進懷裏。臉埋進她散著淡香的發絲裏,聲音悶悶的,帶著點沙:“好,聽你的,睡。”

“昨晚在樓上翻來覆去,好久都睡不著……”他低聲嘟囔,下巴蹭了蹭她的發頂,“你睡得好嗎?”

昭寧輕輕笑了一聲,臉頰在他溫熱的胸口蹭了蹭:“睡得很好!一覺到天亮,連個夢都沒有。”

“哦,有這麽好?”貝睿銘低頭看她,手臂在她腰上緊了緊,似笑非笑的,語氣裏帶著點不滿,“我不在,也能睡得這麽好?”

昭寧想說什麽,嘴剛張開,卻被他俯下來的吻堵住了。他吻得輕,卻纏綿得很,像是要討個說法,又像是舍不得放開。

窗外的雨不知什麽時候下大了,淅淅瀝瀝地敲著玻璃。他總算睡沈了,呼吸勻勻的,眉宇間那點倦意也散開來。

昭寧支著手肘,就著那盞昏昏的夜燈,細細地看他——白凈的臉,清俊的輪廓,睡著的樣子比醒著時要軟和一些。

她在心裏過了一遍那些年她獨自一人奔波的日子,又看看現在他躺在身邊的樣子,忽然覺著,雨聲也沒那麽惱人了。

她也不知看了多久,後來就靠著他睡了過去。

第二天一早,外頭的雨不知什麽時候停了,倒是她先醒的,他還睡著,手臂還搭在她腰上,一夜都沒挪過地方

昭寧把最後一只白瓷碗擺上桌,小米粥的熱氣裊裊升起,在空氣裏氳開一團溫柔的霧。蝦餃並排躺在蒸籠裏,晶瑩的皮子透出淺粉的餡料,旁邊是許叔昨日送來的鮮肉月餅,烤得金黃的酥皮上還沾著幾粒芝麻。

她正端詳這滿桌的煙火氣,臥室門開了。

貝睿銘走出來,頭發還沒完全擦幹,幾縷濕漉漉的發絲不聽話地搭在額前,襯得那雙眼睛愈發清亮。

他穿著家居服,整個人像是剛從浴室裏撈出來的一竿青竹,清爽又帶著幾分慵懶。

他走過來,很自然地伸手環住她的腰,低頭在她唇上落下一個輕吻。晨起的嗓音還帶著幾分沙啞的磁性:“早,怎不多睡會兒?”

昭寧笑著推他:“不早啦,快中午了。”手掌抵在他胸口,能感覺到衣料下身體的溫度——暖暖的,“快坐下,吃早餐。”

貝睿銘落了座,目光在餐桌上掃了一圈,挑眉問她:“你做的?”

“粥是我熬的,其他都是趙阿姨的手藝。”昭寧夾了一只蝦餃放進他碗裏,動作熟稔又自然。

他低頭喝了一口粥,眼尾微微彎起來,像是被那口溫熱熨帖到了心底:“嗯,不錯。”接著咬了一口蝦餃,吃得津津有味,眉眼間都是饜足的慵懶。

“今天還要去恒泰?”昭寧咬了一口鮮肉月餅,酥皮簌簌落在指尖。

“嗯,還有些收尾的事要處理。”他邊吃邊答,目光落在她拈著月餅的手指上,下意識伸手抽了張紙巾遞過去。

兩人正說著話,昭寧的手機忽然響起來,在桌面上震動著打轉。

貝睿銘瞥了一眼,輕聲提醒:“先吃飯。”

“是奶奶。”昭寧沖他揚了揚手機,還是按下了接聽鍵。

接通那一瞬,她的眉眼像是被春風吹過的柳梢,一下子就軟了下來。

流利的粵語從她唇間流淌出來,軟糯糯的,帶著幾分撒嬌的意味:“嬤嬤好!”

“……系呀!唔使客氣,爺爺!……同哥哥已經約好咗時間,禮拜六去,系……係啊,放心啦,我呢邊一切皆好!……嗯,知道啦!我會親自搞掂嘅,放心!阿嬤,架車我好中意啊,嗯!………”

她講電話的時候,眉飛色舞的,偶爾還會不自覺地晃一晃身子,像只跟長輩撒嬌的小貓。

那些軟糯的粵語音節從她嘴裏蹦出來,劈裏啪啦落在空氣裏,帶著南國特有的溫軟甜糯。

貝睿銘沒說話,只靜靜看著她。目光在她臉上流連片刻,才起身端起她的碗,重新盛了碗熱騰騰的小米粥,輕手輕腳放在她手邊。

又絮絮說了幾句,昭寧才掛斷電話。

“家裏有事?”他問,語氣裏帶著幾分隨意,目光卻落在她臉上。

“是呀,給我派了個任務。”昭寧笑著搖頭,端起那碗熱粥,掌心被碗壁的溫度熨得發燙。

“說來聽聽,看我能不能幫你完成。”貝睿銘很自然地伸手,把她面前那碗已經稍涼的粥換到自己跟前。

昭寧低頭吹了吹粥上的熱氣,白霧在眼前散開:“奶奶在北京給我置辦了套房產,叫我去挑些喜歡的家居。”

“這麽巧?”他眉梢微微一挑,眼底漾開一點笑意,“我正好有處房子也要讓你拿主意呢,本來還想周末帶你去看看。”

“遠不遠?”昭寧小聲嘀咕,語氣裏帶著幾分不情不願,“我可不想周末的時間都浪費在路上……”

“不遠。”貝睿銘輕輕笑了一聲,聲音裏藏著幾分意味深長,“就在公司附近的‘壹號院’。”

昭寧正要再喝粥,聞言頓住,擡起頭看他:“壹號院嗎?”

這名字怎麽聽著這樣耳熟?

她重覆了一遍這三個字,眉頭輕輕蹙起來——這名字怎麽聽著這樣耳熟?像是在哪兒見過,又像是在哪兒聽過,一時卻想不起來。她眨了眨眼,那雙漂亮的大眼睛在晨光裏顯得格外澄澈。

忽然,她像想起了什麽,看著對面的他。

貝睿銘已經起身收拾餐具,把碗筷收進洗碗機。

聞言回過頭,迎上她驚訝的目光,唇角噙著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可不是!真是巧了!”

晨光落在他眉眼間,那笑意便顯得格外意味深長。

連著幾日的加班,昭寧和貝睿銘兩個人都耗在公司裏,ZG電信的競標近在眼前,熬得人眼底都泛著青。等到周六,人便徹底松懈下來——像繃緊的弦突然松了勁兒,整個人都軟塌塌的,只想往被窩裏鉆。

淩晨時分,昭寧睡得又香又沈。

那床軟融融的被子像一只溫柔的鳥巢,暖烘烘地裹著她,從腳底一直暖到肩頭,叫人眼皮都舍不得擡一下。

窗外的天光還沒大亮,隱約能聽見遠處有幾聲鳥叫,斷斷續續的,像是怕吵醒了誰。

昨夜是折騰得晚了。

柔柔的,膩膩的,極盡情志。事後貝睿銘抱她去浴室清洗,水汽氤氳裏,手撫過她凝脂般的身子,便有些忍不住,又吻上那光滑細膩的柔軟。

他到底是壓抑了太久的人,如今食髓知味,難免有些個不依不饒,纏綿不休的勁兒。

正睡得朦朧間,覺著身邊人動了動。是貝睿銘俯身靠近來,氣息拂在她耳畔,壓得低低的聲音,像是怕驚了她的夢:“我去機場接個人,你接著睡……”說完,那溫熱的唇便落在她額上,輕輕的一下,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珍重。

“嗯……”昭寧迷迷糊糊應了一聲,聲音軟得像化了的糖,連眼睛都懶得睜開,只翻了個身,臉往枕頭裏埋了埋,轉瞬又跌進了那黑甜的夢裏去。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陣手機鈴聲不依不饒地響起來,生生將她的睡意撕開道口子。

昭寧皺著眉,手在床頭櫃上胡亂摸了兩把,才把手機撈過來,貼在耳邊,慵慵懶懶地“餵”了一聲,嗓子眼兒裏像是蒙著一層薄薄的沙,啞得恰到好處。

“大小姐,該起床了吧?”葉子暉那清亮的聲音從聽筒那端傳過來,帶著點促狹的笑意。

昭寧這才勉強睜開眼,屋裏拉著遮光簾,昏昏暗暗的,也辨不清是什麽時辰了。

她揉了揉惺忪的眼,撐著身子靠坐在床頭,又打了個長長的哈欠,像只伸懶腰的貓兒:“嗯……正要起呢。”

“我半小時後就到。”葉子暉那邊像是在開車,聲音裏夾著些微的引擎聲,催人的意思卻明明白白的。

“好,知道了——”她拖著尾音應了,掛了電話,這才把手機往床邊一撂,大大的伸了個懶腰,胳膊舉得高高的,腰身也拉成一條柔軟的弧線。

稍坐了片刻,才慢悠悠地掀開被子,光腳踩在地板上,溜進浴室洗漱去了。

昭寧從公寓裏出來的時候,陽光剛好打在她臉上,她瞇了瞇眼,一眼就看見那輛深紫色的勞斯萊斯Bespoke靜靜泊在路邊,葉子暉倚在車門上,笑得跟只等著被擼的貓似的。

“喲,二哥早!。”昭寧挑眉,目光在那流光溢彩的車身上繞了一圈,“又換座駕啦?”

“你的!”葉子暉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車頂,下巴一揚,“怎麽著,忘了?

早跟你說了,姑婆給你備的大禮。”他眼裏亮晶晶的,一副“快誇我快誇我”的神氣。

昭寧沒說話,繞到駕駛座那邊,拉開車門——

然後她就楞住了。

紫黑拼色的皮革座椅,黑色的部分不是尋常的壓花,竟是木刻版畫那種“減版”工藝,一層一層刻出來的。上面的圖案她認得——敦煌的飛天,反彈琵琶的、散花的,色彩暈染得極好,像是從壁畫上揭下來的一角,落進了這車廂裏。

她彎腰坐進去。

一股淡雅的香味飄過來,清清冽冽的,把皮革那股子新車的味道壓得死死的。

她擡手摸了摸中控臺,指尖下的皮質細膩溫潤。

“太漂亮了。”她說,聲音輕輕的,像是自言自語,又像是嘆了一句。

葉子暉繞到副駕駛坐下,歪著頭看她,眉眼間全是得意:“我挑的,能差?”他彎腰打開手套箱,從裏頭取出一雙手套遞過來,紫色的,和她這車倒是配得很。

“手續都辦妥了,你放心開。”

昭寧接過來,沒急著戴,手套在掌心掂了掂,才擡頭沖他笑:“謝謝二哥。”聲音甜得很,跟小時候討糖吃的時候一模一樣。

她戴上手套,調整座椅,握上方向盤的那一瞬間,像是想起什麽,又掏出手機來,垂著眼給貝睿銘發了條消息,然後才點開車載導航。

葉子暉側過臉看她,嘴唇動了動,像是要說什麽,又咽了回去。

昭寧發動車子,引擎聲低沈渾厚。

她偏頭睨他一眼:“你今兒剛回來?”

葉子暉把手肘撐在窗框上,望著車窗外掠過的街景,懶懶地“嗯”了一聲,嗓音還帶著長途飛行後的沙啞:“我容易嗎?早上六點才落地,時差都沒倒過來,臉都沒洗就奔你這兒來了。”

昭寧彎了彎嘴角,從包裏摸出一個保溫杯遞過去——煙粉色的杯身,磨砂質感,一看就是特意挑的。

“辛苦啦。”她目視前方,語氣輕快得像扔過來一顆糖,“中午我請,你隨便點,別給我省。”

葉子暉嗤地笑了一聲,接過杯子在手裏掂了掂:“我缺你那頓飯?”他頓了頓,擰開杯蓋,熱氣裊裊地浮起來,又補了一句,“姑婆早就賞過我了。”

低頭抿了一口。

昭寧見葉子暉香茶入口,眉毛微微上挑,臉上雖然沒什麽表情,但曉得他心裏是喜歡的。

她這位表哥,對時尚服飾的嗅覺比狗還靈,脾氣也有些古怪——家裏的生意撂下不碰,非要自己出來開時裝公司、辦文化出版公司,折騰來折騰去,倒真叫他折騰出點名堂,圈子裏提起“葉子暉”三個字,也得豎個大拇哥。

昭寧彎了彎嘴角,手指在方向盤上輕輕叩了叩,車子穩穩滑進車流裏。

陽光從車窗外斜斜地照進來,落在她側臉上。

導航裏傳出機械的女聲,昭寧順著指引緩緩前行。

寬綽的街道上車輛稀疏,她側目看了一眼副駕上沈默的葉子暉——他眉心微蹙,目光凝在車窗外飛速後退的綠化帶上,像是陷在什麽思緒裏,一時半會兒拔不出來。

“二哥?”她放輕了聲音,試探著問,“有心事?”

葉子暉瞇了瞇眼,隔了兩秒才回過神來,嘴角扯出個淡笑:“沒。可能就是飛機上沒睡踏實,腦子還飄著呢。”

昭寧沒再多問,只是“嗯”了一聲,把目光收回前方。手指在方向盤上又輕輕叩了兩下,車子平穩地匯入主路。

窗外的陽光熱辣辣的,照在皮膚上如火烤般的炙熱。

車載廣播正播著新聞,男主持的聲音渾厚有力,帶著幾分莊重的儀式感:“……國慶慶典招待會籌備工作正在有序推進,屆時將邀請各界愛國人士、港澳同胞、海外僑胞共襄盛舉,同賀華誕……”

昭寧聽著,腳下輕輕松了松油門,車速愈發緩了下來。

壹號院的門口,保安查得嚴。

大閘外停著輛車,兩個人正被盤問,昭寧的車駛到門禁前,系統自動識別,欄桿無聲擡起,她一腳油門,暢通無阻地滑了進去。

住宅隱在一片密林深處,柏油路不寬,彎彎曲曲地伸向幽靜處。

昭寧正要左轉,眼前忽然竄出一抹金色——一輛跑車迎面沖過來,速度不慢。

她瞳孔微縮,手上動作卻極快,方向盤猛地向右一帶,車身堪堪擦著那輛車的側邊閃了過去,腳下剎車狠狠踩死。

“咣”的一聲悶響,葉子暉的額頭結結實實磕在了副駕車窗上。

他捂著額頭,眉頭擰成一團,忍不住脫口而出就是一句粵語:“咁早喺度吵生哋,想死呀?”語氣裏壓著火,腔調卻是地道的港式。

昭寧理了理被晃亂的頭發,胸口還在砰砰跳,緩了口氣才降下車窗。

對面有些炫目的金色跑車裏坐著兩個年輕女人,看著也就二十五六歲,打扮時髦,妝容精致,帶著大大的耳環。

開車的那個畫著彩色眼影,眼神卻跟探照燈似的,在昭寧臉上掃了個來回,又往副駕的葉子暉身上瞟了一眼,那目光裏帶著幾分審視的意味還有一絲不屑,表情是極度的不友善。

“得虧你車技好。”葉子暉揉了揉額角,推門下車,指著路邊的標識牌,聲音壓得低沈,一口港普字字清晰,“小姐,這是單行道。你們不看標識的?”

開車的女人慢悠悠收回目光,轉向他。

過了兩秒,才從車窗裏扔出一句:“不好意思啊。”語氣敷衍得可以。

話音一落,她猛地倒車,一把方向打到底,油門轟響,那抹金色眨眼間就消失在拐彎處。

昭寧望著那車遠去的方向,又看看站在車前一臉無語的葉子暉,忍不住輕輕笑了一聲。

“算了,”她說,“二哥,上車吧。”

最後修訂時間2026年3月6日。松梅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