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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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答辯環節開始後，問題一個接一個拋過來。
比前兩家更密，也更細。有問技術路線的，有問供應鏈保障的，有問極端環境下設備穩定性的——上官昭寧和袁明兩人始終站在講臺一側，偶爾會翻動面前的資料，更多時候只是垂眸思索片刻，便給出答覆。
那些數字、參數、技術指標像是刻在她和袁明的腦子裏，信手拈來，從無遲疑。
“你們自主研發的‘磐石’芯片，”一位戴眼鏡的資深評委推了推鏡架，“跟國際上同類產品相比，性能到底處在什麽水平？”
上官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袁明調出一張對比圖，等圖表在大屏幕上鋪開，她才開口：“在通用計算性能上，‘磐石’比我們之前采用的Prius芯片高出百分之三十，體積更小，功耗控制也更優。”
她頓了頓，切換下一頁圖表。
“而在電力控制的專用指令集上，性能提升兩倍，能耗僅為同類產品的六成。”她擡起眼，目光掃過前排評委席，聲音沈了些，“更重要的是——‘磐石’從架構到制造，實現全鏈路國產，不存在任何未經報備的後門或隱患。每一行代碼都可審計、可驗證。”
她沒有用激昂的語氣，也沒有刻意強調什麽，但正是這種平實，讓那些話顯得格外有分量。
她低頭看了眼腕表。
“這個時間點，‘磐石芯片’的產品發布會應該已經正式開始。”她擡起眼，嘴角的弧度很淡，卻恰到好處，“更詳細的技術參數，銳芯科技稍後會在各大平臺同步公布。各位如果有興趣，可以隨時查閱，如果GJ電網需要，我們也會提供更為詳細的技術參數。”
會場又靜了一瞬。
有人開始翻看手裏的資料，有人交頭接耳說了句什麽。張文遠坐在原位沒動，只是那雙眼睛裏的神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會場覆又沈入寂靜，隨即又被窸窸窣窣的私語聲切割成無數碎片。
當前，國際□□勢波詭雲譎，“安全”二字早已鐫入GJ電網招標的骨血，成為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磐石”芯片的橫空出世，不啻於在全球半導體江湖投下一枚驚雷——餘波所及，滿座皆驚。
午休時分，幾家競標者各據會議室一角，於簡餐之間不動聲色地審視，打量彼此。
施耐德餐盒中的食物幾乎未動，他握著手機與德國總部通話，眉心那道豎痕越陷越深，仿佛刀刻。
掛斷後，他望向窗外的眼神凝了一瞬，不知在想什麽。
關智揚與團隊低語交談，語速不疾不徐，指尖偶爾在筆記本上劃過幾行，落筆很輕，卻透著篤定。
他擡眼掃過對面，目光在某個方向稍作停頓，又自然地收回。
上官昭寧與韓立四人臨窗而坐，面前的白瓷杯裏咖啡氤氳，熱氣裊娜而上。她的視線掠過窗外——長廊那頭，張文遠正與幾位評委交談，偶爾側首，目光似有若無地朝室內逡巡。
技術參數從來只是入場券。國家電網真正在意的，是可持續的服務支撐——而這一點，恰好是星耀最堅實的壁壘。從研發到服務的全鏈條本土化布局，早已根深葉茂，如同古木盤踞，風雨不透。
她垂眸，指尖輕叩杯沿，神情清淡，看不出深淺。
韓立註視了她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靜水：“南美巴西站的競標，GB也參加了，貝總親自去的，中途退出了。”
昭寧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睫毛顫了顫，旋即垂下，遮住了那一瞬的波動。
她沒接話，只是將茶盞又往唇邊送了送，抿了一口，動作極慢，像是在品味什麽。
少時，茶幾上的手機屏幕陸續亮起，嗡嗡的震動聲在這靜謐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撂下茶盞，拾起手機，點開——是邵明發來的“磐石芯片”發布會現場影像。
一段，又一段，在指尖下緩緩流淌。
畫面裏，張騰站在聚光燈下，笑得眉眼俱開，那份得意幾乎要透出屏幕，亮得刺眼。鎂光燈閃成一片，落在他身上，像無數追捧的手。
她彎了彎唇，眼底浮起一點溫軟的光。垂下眼，指腹在屏幕上輕輕劃過，一一回覆著祝賀。
窗外的光線正好，穿過玻璃，落了她滿身
最終報價環節在午後兩點十七分拉開序幕。
三十分鐘倒計時，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按進水裏。各家公司的人埋頭伏案，要將數月的心血、無數的會議、那些拍過桌子紅過臉的爭執，統統凝練成紙頁上靜靜躺著的數字。
上官昭寧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尖穩如磐石，一筆一畫，落得幹凈利落。星耀的報價比智聯高出整整2.5%，較Tian Power更是高出1.5%。她合上文件夾，心裏明鏡似的——有時候，數字是骨頭，那些附加價值才是肉。骨頭誰都有，肉可不是。
投標書收齊，魚貫而入的評委們面色端肅，像一堵移動的墻，消失在會議室緊閉的檀木門後。
空氣開始凝固。
起初還有人試圖交談，三兩句後便覺索然，索性都歇了聲響。
施耐德腕上的表成了全場最活躍的存在，他每隔兩分鐘就要擡一次手腕，仿佛多看幾眼，那指針就能跑得快些。關智揚倒是不看表，他看自己指間的鋼筆，讓它在指縫間流轉不休，旋過來，轉過去，銀色的筆帽映著頂燈，晃出一星寒芒。
上官昭寧坐在靠窗的角落，午後的光斜斜地打在她半邊肩上，暖融融的，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她垂著眼，手機屏亮著，是貝睿銘的消息。
“結束了嗎？”
她指尖動了動，回了句：“在等結果。”
早上她出門時，意外地看見他正倚在門口等著。
他顯然是熬了夜的。眼底泛著淡淡的紅血絲，眉宇間鎖著一縷倦意，藏都藏不住。也不知在這兒站了多久。
她快步走上前去，指尖輕觸他的臉頰，聲音裏便帶了心疼：“昨晚加班了？眼睛都熬紅了。”
他捉住她的手腕，那動作自然又流暢。
唇角揚起，弧度溫柔：“昨晚和恒泰那幾位元老開會，結束得太晚，怕吵醒你，就在樓上公寓湊合了幾個小時。”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那地方皮膚薄，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他聲音低沈，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她蹙起眉，指尖劃過他微青的眼瞼——那片青色在晨光裏格外顯眼。她嗔道：“那怎麽不多睡會兒？特意起這麽早做什麽？”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低頭看她，眼底含著笑意：“想來送你過去。”見她挑眉，那眼神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他又放軟了語氣，幾乎是哄著說：“我想陪你一起去。”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晨光落在她臉上，那笑容便顯得格外明亮：“難道每個子公司競標，你這位大總裁都要親自壓陣？”
他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向前邁了半步，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須水清香，還混著一絲未散的咖啡氣息——想必是熬了大半夜，靠那個提著神。
他的擁抱溫暖而有力，手臂收緊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他低聲說：“不一樣的。”
就這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卻讓人覺得重得很。
她靜了一靜，隨即拍拍他的背，聲音放得低柔：“我可以的。你再去睡會兒，等我的好消息。”
他沒吭聲，只是手臂又緊了一緊。片刻後才松開，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的，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記住。嘴角噙著笑意，那笑裏帶著點慵懶，也帶著點縱容。他語氣溫柔，說：“嗯！祝你好運！”
兩小時後，評委們陸續回到會場。張文遠手中那只密封的信封，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米白色，卻仿佛凝著千鈞重量，霎時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感謝各位參與GJ電網電纜修覆AI機器臂項目的招標。”張文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裏。
“經評委會全面評估，綜合考量技術指標、能耗表現、系統穩定性、國產化程度、安全性能及後續服務支持等多方面因素，我們最終決定——”
他話音略略一頓，目光從容掃過全場。
施耐德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膝頭微微蜷緊；關智揚背脊挺得筆直，唇角抿成一條線，目光牢牢釘在那只信封上；上官昭寧輕輕合上筆記本電腦，指尖在金屬外殼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微涼的觸感仿佛能穩住心跳。
“GB星耀科技有限公司為中標單位。”
會場裏靜了一瞬，旋即漾開細碎的聲響——星耀團隊那邊壓低的歡呼像潮水般湧動，韓立握拳輕輕砸了下掌心，袁明捂著嘴紅了眼眶跟徐山抱在一起。
Tian Power的方向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輕得幾乎聽不真切；智聯集團幾人交換著眼神，眼底的驚訝還沒來得及斂去。
上官昭寧坐在那裏，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緩緩吸氣，又緩緩吐出，唇角漸漸浮起清淡的笑意，然後起身，朝評委席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面色一如平常的冷靜自持，只有眼睛的濕潤暴露了她內心真實的情緒。
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她微笑著直起身，又朝另一邊鞠躬，再鞠躬。
每一次彎腰都恰到好處的謙卑，每一次起身都愈發穩得住自己。
眼眶的酸脹感越來越明顯。她知道自己不止是激動——這一刻，完全不同於南美那一次的競標。彼時是初生牛犢的欣喜，此刻卻是千帆過盡的沈甸甸。
當中標結果從張文遠口中說出的那一剎那，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星耀科技公司拿下了ZG市場，亞洲市場，也一並握在了手心裏。
她又鞠了一躬，以最謙卑的姿態，展示她最驕傲的一面。
燈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在她抿緊又微微顫動的唇角上，落在那雙始終穩穩放在身側的手上。她一步步走向評委席去接受祝賀，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穩妥。
她知道，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算數。
張文遠走上前，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幹燥溫熱，握過來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透著幾分真誠的欣賞：“上官總，你們的產品不僅完全符合技術要求，更難得的是展現了與GJ電網共同成長的誠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雖然總價高了點，但是免費接入‘飛隼巡天X7’實時監測數據流平臺，還有全套培訓服務——這兩個承諾，確實打動了我們。”
上官昭寧迎著他的視線，微微欠身，握住他的手時，指尖穩而有力。
她的笑容分寸合宜，既不張揚，也不謙卑：“感謝GJ電網選擇了星耀科技公司。GJ電網的需求，就是GB星耀科技努力的方向。”話音落下，她才松開手，退後半步，姿態從容又挺拔。
施耐德收拾情緒的功夫很短——短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他曾有過什麽情緒。
他走上前，臉上已掛著得體的笑，伸出手：“上官小姐，恭喜。你們的產品確實更懂得中國市場的需要。”
他的中文比先前好似流利許多，許是放松下來的緣故，咬字都軟了幾分。他握過來的手帶著慣常的商務禮節，卻在松開前，忽然添了句話，“不過在國際市場上，我們還會再相遇的。”
“期待下次的碰面，施耐德先生。”上官昭寧握住他的手，剛準備松開，卻察覺對方不動聲色地加重了力道——只一瞬，便松開。
她擡眼看他，他眼底的笑意仍是標準的商務友好，仿佛那一瞬的用力，不過是她的錯覺。
關智揚是最後一個過來的。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走到近前才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過來時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力道。
他垂眼看她，嘴角噙著點意味不明的笑：“Selene，真是出人意料。免費培訓加數據共享，這步棋走得漂亮。”他語氣裏摻著覆雜的滋味，像是嘆服，又像是未消的不甘，在舌尖上滾了一滾，終究化成了後半句，“下月ZG電信的競標，我們再會。”
“下月見。”昭寧應得雲淡風輕，甚至連目光都沒在他臉上多留一瞬，只是輕輕抽出被他握著的手，指尖自然垂落，仿佛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袁明站在原地，目送關智揚的身影漸漸融進夜色裏。等人走遠了些，他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壓著嗓子，可那點子咬牙切齒的勁兒還是從齒縫裏漏了出來——“要我說，真甭費那個勁了！下個月你們還得是陪跑。”
話落了地，他偏過頭去看昭寧。
她正低著頭，收拾東西。眉眼垂著，唇角卻微微彎著，那弧度說不上是笑，倒像是覺得他方才那句話，實在是——很有意思。
競標結果宣布的那一刻，徐山臉上的笑容就跟被誰擰開了開關似的，怎麽也收不住。
“我現在才算看明白上官總兩個月前那個培訓部——”他側過身沖著昭寧的方向，眼角的細紋裏堆滿了了然，“當時我們幾個還私下琢磨呢，沒想到伏筆埋在這兒等著！”
話音裏摻著幾分恍然大悟後的欽佩，像是終於解開了盤在心裏許久的疙瘩。
昭寧拎著包，站在人群邊緣，唇邊噙著淺淺的笑意，手機在不停的在包裏震動，她暫時都不想接。
隔了一會兒，趁著眾人熱鬧寒暄的當口，她悄無聲息地往外挪了兩步，身子微側，從包裏摸出手機。
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劃過，先給貝睿銘去了條消息，簡簡單單幾個字：“貝先生，今天運氣不錯。事成。”
她翻看著手機裏的信息，內容相似，都在祝賀她競標成功。
“祝賀你！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來自父親。
“謝謝，爸爸！”昭寧回消息的同時，有些驚訝父親得到消息的速度。
消息一一回覆完畢，她順手點開公司大群，敲下一行字：“恭喜星耀全體同仁——首戰告捷！各位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
末了，十個大大的紅包雨伴著花哨的表情包一股腦兒撒了出去，像給這喜慶的日子又添了把柴火。
貝睿銘的消息幾乎是在她撤回手指的同時蹦進來的：“祝賀你！祝賀星耀科技！晚上給你慶功。”
昭寧垂眼掃過屏幕，嘴角輕輕往上彎了彎，把手機揣回口袋。
再擡眼時，眉眼間已染上幾分輕快的顏色，像是初春化開的薄冰，淺淺的，淡淡的，卻叫人看得真切。
“回去得抓緊安排，‘飛隼巡天’X7交付前的培訓必須立即啟動。”韓立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正對著徐山小聲的安排著後續的工作，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認真勁兒。
徐山一聽，胸脯拍得嘭嘭響：“放心！包教包會，絕不掉鏈子！”那嗓門透著股實誠勁兒，像是要把這承諾硬生生釘進人心裏頭去。
話剛落，幾人褲袋裏的手機幾乎是同時震了起來。掏出來一看，公司大群早已炸開了鍋——紅包接龍似的往下掉，“恭喜”、“祝賀！”、“太厲害了！”的字樣擠擠挨挨，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韓立擡眼看向昭寧，唇邊漾開一抹笑：“上官總這回是雙線告捷，全面開花——”他頓了頓，“值得慶賀！今晚的兩場慶功宴怕是跑不掉了。”
昭寧點頭，輕輕彎了彎嘴角，聲音不高，卻清清脆脆落進人耳朵裏：“謝謝，你們也是功不可沒，晚上一起慶祝。”
會場裏的人漸漸散開，三三兩兩往外走。
韓立與昭寧並肩朝電梯方向踱去。
快到電梯口時，昭寧偏過頭，壓低聲音交代：“今晚慶功宴，記得邀請集團所有參與競標工作的部門一同參加。”
韓立鄭重地點了點頭，神色裏透著幾分了然：“那是自然，一個都不能少。”
最後修訂時間2026年3月4日。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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比前兩家更密，也更細。有問技術路線的，有問供應鏈保障的，有問極端環境下設備穩定性的——上官昭寧和袁明兩人始終站在講臺一側，偶爾會翻動面前的資料，更多時候只是垂眸思索片刻，便給出答覆。
那些數字、參數、技術指標像是刻在她和袁明的腦子裏，信手拈來，從無遲疑。
“你們自主研發的‘磐石’芯片，”一位戴眼鏡的資深評委推了推鏡架，“跟國際上同類產品相比，性能到底處在什麽水平？”
上官昭寧沒有立刻回答。
袁明調出一張對比圖，等圖表在大屏幕上鋪開，她才開口：“在通用計算性能上，‘磐石’比我們之前采用的Prius芯片高出百分之三十，體積更小，功耗控制也更優。”
她頓了頓，切換下一頁圖表。
“而在電力控制的專用指令集上，性能提升兩倍，能耗僅為同類產品的六成。”她擡起眼，目光掃過前排評委席，聲音沈了些，“更重要的是——‘磐石’從架構到制造，實現全鏈路國產，不存在任何未經報備的後門或隱患。每一行代碼都可審計、可驗證。”
她沒有用激昂的語氣，也沒有刻意強調什麽，但正是這種平實，讓那些話顯得格外有分量。
她低頭看了眼腕表。
“這個時間點，‘磐石芯片’的產品發布會應該已經正式開始。”她擡起眼，嘴角的弧度很淡，卻恰到好處，“更詳細的技術參數，銳芯科技稍後會在各大平臺同步公布。各位如果有興趣，可以隨時查閱，如果GJ電網需要，我們也會提供更為詳細的技術參數。”
會場又靜了一瞬。
有人開始翻看手裏的資料，有人交頭接耳說了句什麽。張文遠坐在原位沒動，只是那雙眼睛裏的神色，比方才更深了些。
會場覆又沈入寂靜，隨即又被窸窸窣窣的私語聲切割成無數碎片。
當前，國際□□勢波詭雲譎，“安全”二字早已鐫入GJ電網招標的骨血，成為懸於頭頂的達摩克利斯之劍。而“磐石”芯片的橫空出世，不啻於在全球半導體江湖投下一枚驚雷——餘波所及，滿座皆驚。
午休時分，幾家競標者各據會議室一角，於簡餐之間不動聲色地審視，打量彼此。
施耐德餐盒中的食物幾乎未動，他握著手機與德國總部通話，眉心那道豎痕越陷越深，仿佛刀刻。
掛斷後，他望向窗外的眼神凝了一瞬，不知在想什麽。
關智揚與團隊低語交談，語速不疾不徐，指尖偶爾在筆記本上劃過幾行，落筆很輕，卻透著篤定。
他擡眼掃過對面，目光在某個方向稍作停頓，又自然地收回。
上官昭寧與韓立四人臨窗而坐，面前的白瓷杯裏咖啡氤氳，熱氣裊娜而上。她的視線掠過窗外——長廊那頭，張文遠正與幾位評委交談，偶爾側首，目光似有若無地朝室內逡巡。
技術參數從來只是入場券。國家電網真正在意的，是可持續的服務支撐——而這一點，恰好是星耀最堅實的壁壘。從研發到服務的全鏈條本土化布局，早已根深葉茂，如同古木盤踞，風雨不透。
她垂眸，指尖輕叩杯沿，神情清淡，看不出深淺。
韓立註視了她片刻，忽然開口，聲音不高，卻像石子投入靜水：“南美巴西站的競標，GB也參加了，貝總親自去的，中途退出了。”
昭寧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睫毛顫了顫，旋即垂下，遮住了那一瞬的波動。
她沒接話，只是將茶盞又往唇邊送了送，抿了一口，動作極慢，像是在品味什麽。
少時，茶幾上的手機屏幕陸續亮起，嗡嗡的震動聲在這靜謐裏顯得格外清晰。
她撂下茶盞，拾起手機，點開——是邵明發來的“磐石芯片”發布會現場影像。
一段，又一段，在指尖下緩緩流淌。
畫面裏，張騰站在聚光燈下，笑得眉眼俱開，那份得意幾乎要透出屏幕，亮得刺眼。鎂光燈閃成一片，落在他身上，像無數追捧的手。
她彎了彎唇，眼底浮起一點溫軟的光。垂下眼，指腹在屏幕上輕輕劃過，一一回覆著祝賀。
窗外的光線正好，穿過玻璃，落了她滿身
最終報價環節在午後兩點十七分拉開序幕。
三十分鐘倒計時，像把所有人的呼吸都按進水裏。各家公司的人埋頭伏案，要將數月的心血、無數的會議、那些拍過桌子紅過臉的爭執，統統凝練成紙頁上靜靜躺著的數字。
上官昭寧簽下自己名字的時候，筆尖穩如磐石，一筆一畫，落得幹凈利落。星耀的報價比智聯高出整整2.5%，較Tian Power更是高出1.5%。她合上文件夾，心裏明鏡似的——有時候，數字是骨頭，那些附加價值才是肉。骨頭誰都有，肉可不是。
投標書收齊，魚貫而入的評委們面色端肅，像一堵移動的墻，消失在會議室緊閉的檀木門後。
空氣開始凝固。
起初還有人試圖交談，三兩句後便覺索然，索性都歇了聲響。
施耐德腕上的表成了全場最活躍的存在，他每隔兩分鐘就要擡一次手腕，仿佛多看幾眼，那指針就能跑得快些。關智揚倒是不看表，他看自己指間的鋼筆，讓它在指縫間流轉不休，旋過來，轉過去，銀色的筆帽映著頂燈，晃出一星寒芒。
上官昭寧坐在靠窗的角落，午後的光斜斜地打在她半邊肩上，暖融融的，襯得她整個人都柔和下來。她垂著眼，手機屏亮著，是貝睿銘的消息。
“結束了嗎？”
她指尖動了動，回了句：“在等結果。”
早上她出門時，意外地看見他正倚在門口等著。
他顯然是熬了夜的。眼底泛著淡淡的紅血絲，眉宇間鎖著一縷倦意，藏都藏不住。也不知在這兒站了多久。
她快步走上前去，指尖輕觸他的臉頰，聲音裏便帶了心疼：“昨晚加班了？眼睛都熬紅了。”
他捉住她的手腕，那動作自然又流暢。
唇角揚起，弧度溫柔：“昨晚和恒泰那幾位元老開會，結束得太晚，怕吵醒你，就在樓上公寓湊合了幾個小時。”拇指輕輕摩挲著她的手腕，那地方皮膚薄，能感覺到他指腹的溫度。他聲音低沈，卻一字一字說得清晰。
她蹙起眉，指尖劃過他微青的眼瞼——那片青色在晨光裏格外顯眼。她嗔道：“那怎麽不多睡會兒？特意起這麽早做什麽？”
他將她的手攏在掌心，低頭看她，眼底含著笑意：“想來送你過去。”見她挑眉，那眼神裏帶著點審視的意味，他又放軟了語氣，幾乎是哄著說：“我想陪你一起去。”
她忍不住笑出聲來，眼角彎成好看的弧度，晨光落在她臉上，那笑容便顯得格外明亮：“難道每個子公司競標，你這位大總裁都要親自壓陣？”
他沒有立即回答。
只是向前邁了半步，輕輕將她擁入懷中。她聞到他身上淡淡的剃須水清香，還混著一絲未散的咖啡氣息——想必是熬了大半夜，靠那個提著神。
他的擁抱溫暖而有力，手臂收緊的那一瞬間，她聽見他低聲說：“不一樣的。”
就這三個字。沒有多餘的解釋，卻讓人覺得重得很。
她靜了一靜，隨即拍拍他的背，聲音放得低柔：“我可以的。你再去睡會兒，等我的好消息。”
他沒吭聲，只是手臂又緊了一緊。片刻後才松開，目光落在她臉上，仔仔細細的，像是要把她此刻的模樣記住。嘴角噙著笑意，那笑裏帶著點慵懶，也帶著點縱容。他語氣溫柔，說：“嗯！祝你好運！”
兩小時後，評委們陸續回到會場。張文遠手中那只密封的信封，在燈光下泛著微微的米白色，卻仿佛凝著千鈞重量，霎時攫住了所有人的呼吸。
“感謝各位參與GJ電網電纜修覆AI機器臂項目的招標。”張文遠的聲音不高不低，卻字字清晰地落進每個人耳裏。
“經評委會全面評估，綜合考量技術指標、能耗表現、系統穩定性、國產化程度、安全性能及後續服務支持等多方面因素，我們最終決定——”
他話音略略一頓，目光從容掃過全場。
施耐德不自覺地屏住了呼吸，手指在膝頭微微蜷緊；關智揚背脊挺得筆直，唇角抿成一條線，目光牢牢釘在那只信封上；上官昭寧輕輕合上筆記本電腦，指尖在金屬外殼上多停留了一瞬，那微涼的觸感仿佛能穩住心跳。
“GB星耀科技有限公司為中標單位。”
會場裏靜了一瞬，旋即漾開細碎的聲響——星耀團隊那邊壓低的歡呼像潮水般湧動，韓立握拳輕輕砸了下掌心，袁明捂著嘴紅了眼眶跟徐山抱在一起。
Tian Power的方向傳來一聲若有似無的嘆息，輕得幾乎聽不真切；智聯集團幾人交換著眼神，眼底的驚訝還沒來得及斂去。
上官昭寧坐在那裏，聽著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敲在耳膜上。她緩緩吸氣，又緩緩吐出，唇角漸漸浮起清淡的笑意，然後起身，朝評委席深深鞠了一躬。
她的面色一如平常的冷靜自持，只有眼睛的濕潤暴露了她內心真實的情緒。
掌聲從四面八方湧來。她微笑著直起身，又朝另一邊鞠躬，再鞠躬。
每一次彎腰都恰到好處的謙卑，每一次起身都愈發穩得住自己。
眼眶的酸脹感越來越明顯。她知道自己不止是激動——這一刻，完全不同於南美那一次的競標。彼時是初生牛犢的欣喜，此刻卻是千帆過盡的沈甸甸。
當中標結果從張文遠口中說出的那一剎那，她清清楚楚地知道：星耀科技公司拿下了ZG市場，亞洲市場，也一並握在了手心裏。
她又鞠了一躬，以最謙卑的姿態，展示她最驕傲的一面。
燈光落在她微垂的眼睫上，落在她抿緊又微微顫動的唇角上，落在那雙始終穩穩放在身側的手上。她一步步走向評委席去接受祝賀，每一步都走得不疾不徐，每一步都走得穩妥。
她知道，這一路走來，每一步都算數。
張文遠走上前，朝她伸出手——那只手幹燥溫熱，握過來的力道恰到好處，既不失禮，又透著幾分真誠的欣賞：“上官總，你們的產品不僅完全符合技術要求，更難得的是展現了與GJ電網共同成長的誠意。”
他頓了頓，目光在她臉上停了一瞬，“雖然總價高了點，但是免費接入‘飛隼巡天X7’實時監測數據流平臺，還有全套培訓服務——這兩個承諾，確實打動了我們。”
上官昭寧迎著他的視線，微微欠身，握住他的手時，指尖穩而有力。
她的笑容分寸合宜，既不張揚，也不謙卑：“感謝GJ電網選擇了星耀科技公司。GJ電網的需求，就是GB星耀科技努力的方向。”話音落下，她才松開手，退後半步，姿態從容又挺拔。
施耐德收拾情緒的功夫很短——短到幾乎讓人察覺不出他曾有過什麽情緒。
他走上前，臉上已掛著得體的笑，伸出手：“上官小姐，恭喜。你們的產品確實更懂得中國市場的需要。”
他的中文比先前好似流利許多，許是放松下來的緣故，咬字都軟了幾分。他握過來的手帶著慣常的商務禮節，卻在松開前，忽然添了句話，“不過在國際市場上，我們還會再相遇的。”
“期待下次的碰面，施耐德先生。”上官昭寧握住他的手，剛準備松開，卻察覺對方不動聲色地加重了力道——只一瞬，便松開。
她擡眼看他，他眼底的笑意仍是標準的商務友好，仿佛那一瞬的用力，不過是她的錯覺。
關智揚是最後一個過來的。他踱著步子，不緊不慢，走到近前才伸出手，手指修長，骨節分明，握過來時帶著點漫不經心的力道。
他垂眼看她，嘴角噙著點意味不明的笑：“Selene，真是出人意料。免費培訓加數據共享，這步棋走得漂亮。”他語氣裏摻著覆雜的滋味，像是嘆服，又像是未消的不甘，在舌尖上滾了一滾，終究化成了後半句，“下月ZG電信的競標，我們再會。”
“下月見。”昭寧應得雲淡風輕，甚至連目光都沒在他臉上多留一瞬，只是輕輕抽出被他握著的手，指尖自然垂落，仿佛方才什麽都沒發生過。
袁明站在原地，目送關智揚的身影漸漸融進夜色裏。等人走遠了些，他才從鼻子裏哼出一聲，壓著嗓子，可那點子咬牙切齒的勁兒還是從齒縫裏漏了出來——“要我說，真甭費那個勁了！下個月你們還得是陪跑。”
話落了地，他偏過頭去看昭寧。
她正低著頭，收拾東西。眉眼垂著，唇角卻微微彎著，那弧度說不上是笑，倒像是覺得他方才那句話，實在是——很有意思。
競標結果宣布的那一刻，徐山臉上的笑容就跟被誰擰開了開關似的，怎麽也收不住。
“我現在才算看明白上官總兩個月前那個培訓部——”他側過身沖著昭寧的方向，眼角的細紋裏堆滿了了然，“當時我們幾個還私下琢磨呢，沒想到伏筆埋在這兒等著！”
話音裏摻著幾分恍然大悟後的欽佩，像是終於解開了盤在心裏許久的疙瘩。
昭寧拎著包，站在人群邊緣，唇邊噙著淺淺的笑意，手機在不停的在包裏震動，她暫時都不想接。
隔了一會兒，趁著眾人熱鬧寒暄的當口，她悄無聲息地往外挪了兩步，身子微側，從包裏摸出手機。
拇指在屏幕上飛快劃過，先給貝睿銘去了條消息，簡簡單單幾個字：“貝先生，今天運氣不錯。事成。”
她翻看著手機裏的信息，內容相似，都在祝賀她競標成功。
“祝賀你！你一直都是我們的驕傲！”來自父親。
“謝謝，爸爸！”昭寧回消息的同時，有些驚訝父親得到消息的速度。
消息一一回覆完畢，她順手點開公司大群，敲下一行字：“恭喜星耀全體同仁——首戰告捷！各位辛苦了！今晚好好放松。”
末了，十個大大的紅包雨伴著花哨的表情包一股腦兒撒了出去，像給這喜慶的日子又添了把柴火。
貝睿銘的消息幾乎是在她撤回手指的同時蹦進來的：“祝賀你！祝賀星耀科技！晚上給你慶功。”
昭寧垂眼掃過屏幕，嘴角輕輕往上彎了彎，把手機揣回口袋。
再擡眼時，眉眼間已染上幾分輕快的顏色，像是初春化開的薄冰，淺淺的，淡淡的，卻叫人看得真切。
“回去得抓緊安排，‘飛隼巡天’X7交付前的培訓必須立即啟動。”韓立的聲音從一旁傳來，正對著徐山小聲的安排著後續的工作，語氣裏帶著慣常的認真勁兒。
徐山一聽，胸脯拍得嘭嘭響：“放心！包教包會，絕不掉鏈子！”那嗓門透著股實誠勁兒，像是要把這承諾硬生生釘進人心裏頭去。
話剛落，幾人褲袋裏的手機幾乎是同時震了起來。掏出來一看，公司大群早已炸開了鍋——紅包接龍似的往下掉，“恭喜”、“祝賀！”、“太厲害了！”的字樣擠擠挨挨，熱鬧得跟過年似的。
韓立擡眼看向昭寧，唇邊漾開一抹笑：“上官總這回是雙線告捷，全面開花——”他頓了頓，“值得慶賀！今晚的兩場慶功宴怕是跑不掉了。”
昭寧點頭，輕輕彎了彎嘴角，聲音不高，卻清清脆脆落進人耳朵裏：“謝謝，你們也是功不可沒，晚上一起慶祝。”
會場裏的人漸漸散開，三三兩兩往外走。
韓立與昭寧並肩朝電梯方向踱去。
快到電梯口時，昭寧偏過頭，壓低聲音交代：“今晚慶功宴，記得邀請集團所有參與競標工作的部門一同參加。”
韓立鄭重地點了點頭，神色裏透著幾分了然：“那是自然，一個都不能少。”
最後修訂時間2026年3月4日。松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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