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章

關燈
第四十章

會議結束時,窗外已是華燈初上。昭寧回到辦公室,指尖輕按著突突跳動的太陽穴,立在落地窗前。樓下晚高峰的車流堵得水洩不通,兩輛綠色公交車交錯停在路中央,像兩片抹茶方吐司擱在烤盤裏,她唇角不覺牽起一絲淺淡的笑意。

電話鈴突然響起,她轉身回到辦公桌前。來電顯示是韓立。

“你好。”她接起電話時,聲音裏還帶著方才那點未散的笑意:“你好………”

“Prius的合約不是上月簽完了嗎?這個時間點趙總約見,是有什麽變故嗎?”昭寧聽著電話那頭的解釋,平靜的面容漸漸凝肅,“下周四晚上……我看看行程。”

她翻著電子日程表,指尖在屏幕上輕點:“金立方會所?我知道那裏。另外,下午確定的備選供應商方案可以簽了,對,現在、立刻推進。”

掛斷電話,她肘尖抵著桌面,轉頭望向天邊最後一抹霞光。指尖無意識地在桌面叩擊兩下,陷入沈思。

回過神時,才發現貝睿銘不知何時已倚在門框邊。他雙臂交疊,肩頭松松靠著門沿,正含笑望著她。

昭寧一時怔住,目光恰好落在他襯衫第二顆紐扣的位置。淺藍色襯衫嚴謹地系著銀色貝殼扣,袖口卻隨意挽至小臂,這種矛盾的反差讓她心頭微動。幾日不見,竟覺得隔了許久似的,話都堵在了喉間。兩人就這麽靜靜的對視著,最後還是昭寧先別開眼,站起身時耳根微微發燙。

貝睿銘緩步走近,深邃的目光始終鎖在她臉上。他繞過辦公桌停在她面前,低頭細細端詳。

她的睫毛在瓷白肌膚上投下細碎陰影,唇色像初綻的薔薇,臉型確實比上周清減了不少。他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終究沒去碰觸她的下頜,只一本正經地打趣:“回家是不是都沒好好吃飯?瞧這下巴尖的,都能當裁紙刀了。”

昭寧原本那點不自在,被他這話逗得煙消雲散。

“可不是嘛。”她故意學著他的腔調,軟糯的南方口音裹著生硬的兒化音,“回家光顧著搬磚啦。”

貝睿銘心頭像被羽毛輕輕搔過,半晌沒作聲,只凝望著她笑。在他的註視下,昭寧從臉頰到脖頸漸漸染上緋色。

聽到一聲低低的輕笑,她擡眼看他。

這人不知何時已靠在辦公桌沿,離她的椅子極近,神色卻閑適得像在欣賞墻上的畫。她下意識想挪動座椅,不料轉椅沈得很,竟紋絲不動。再要用力,發現貝睿銘正似笑非笑地看著她。

她索性端坐不動:“要喝點什麽嗎?”

“不用。”他的嗓音莫名沙啞,聽得昭寧喉間也泛起癢意,準備好的說辭突然忘得幹凈。

貝睿銘伸手輕點她鼻尖:“走吧。從今天起好好帶你吃幾頓,非得把掉的肉連本帶利補回來不可。”

昭寧聽著他這不著調的話,暗自好笑:眼前這個油嘴滑舌的人,真是那個平日裏沈穩持重的貝睿銘?

“今天我請你,說好了的“。昭寧清了清嗓子說。

貝睿銘看著她執拗的表情點點頭後,目光如流水般掃了下她這間現代、簡約的辦公室。

昭寧收拾好桌上的隨身物品,關了電腦,背上包。

兩人一前一後出了辦公室。

車子在什剎海附近的胡同口停下,昭寧和貝睿銘從車上下來,鐘慶在他們身後關了車門。

“一個半小時後讓司機來接我們”。貝睿銘說。

昭寧和貝睿銘並排往胡同裏走去。胡同又窄又長,一側還植了高而挺拔的楊樹,傍晚的餘暉中樹蔭遮下來,越發顯得這個空間局促。

兩人來到一處老舊的建築前,尋常灰墻雙開木門掩映,與尋常人家無異,唯有門楣上一方小小的黑底金字招牌“拾味居”,悄然揭示著不凡。

貝睿銘踏上臺階正想推門,門卻從裏面打開了,出來二十五六歲,衣著光鮮,個子高挺,留著寸頭,面容周正的男子。看到貝睿銘先是一楞,隨即臉上就漾出了大大的笑容,恭敬的稱呼了一句:“四哥,您來了!”

貝睿銘頓了一下,禮貌中帶著疏離的笑,說:“少坤!“

男子的眼光轉向貝睿銘身後的昭寧,帶著探究和打量的眼神。

昭寧很不喜歡這種不友善的眼神,面色平靜的註視著前方。

貝睿銘沒有理會他,拉過昭寧的手臂,準備往門內去。

“睿銘你也來了?”貝睿銘和昭寧轉身看道一位穿著白襯衫,三十歲左右的男人正站在臺階下,微笑著說。

“斯北哥?”貝睿銘笑著下了一級臺階,男人上了一級臺階,男人握手寒暄。

昭寧站在臺階上,看著對面兩個身高相似,容貌都是一等一好看的男人親切友好的握手寒暄,同時跨步上了臺階。

此時男人濃眉下大大的眼睛,目光銳利的掃到她的臉上,只有一下,就一下,便移開了視線。

昭寧站直了,抿住唇,覺得面前的男人有些面熟,好像在哪見過。

貝睿銘看著昭寧笑著介紹道:“昭寧,這位是段斯北,我的發小。”

又看著段斯北鄭重的介紹,說:“斯北哥,這位是上官昭寧“。

“上官小姐,幸會!我們見過”。段斯北沈靜的說,眼裏卻帶著一絲笑意。

昭寧睜著大眼睛,有些茫然看著段斯北,說“幸會,段先生!見過嗎?”

段斯北只是微笑的看著她,不緊不慢的說:“嗯!可不,見過兩次呢!”

昭寧有些無措又不好意思的開口,“段先生。”停了停,補了句:“不好意思,我想不起來了。”

貝睿銘過來卻伸手攬住昭寧的肩,嘴角掛著笑,眼睛微瞇的看著昭寧。

段斯北看著貝睿銘的動作,心裏一派了然,面上卻不動聲色的輕笑了起來,說:“看來,上官小姐果然忘了,高鐵上………”

“哦……,想起來了,是段先生呀!我的簽字筆掉在過道裏,是段先生撿到還給我了。“昭寧擡頭跟貝睿銘說。

貝睿銘低頭看了昭寧一眼,對段斯北笑著說:“她肯定又睡迷糊了”。

“我才沒有!”昭寧低低的咕噥了句。

段斯北看著一身碧色長裙的昭寧,俏生生的站在貝睿銘身邊,是那樣的好看,禁不住的笑了起來,“嗯,可不,電梯裏都能睡的迷迷糊糊的………”。

昭寧的臉一下就紅了,有些羞氖的摸了摸鼻子。想不到在學校電梯裏打哈欠時,進來的人竟然是——段斯北………。

貝睿銘揉了揉她的頭發,卻莞爾一笑,柔聲說:“得虧遇見的是斯北哥…….下次可不許這樣了”。

段斯北瞧著她那模樣,不由的想起另一個人,唇角也不由得微微一揚。

莫少坤立在近旁,視線在三人之間悄悄打了個轉,眼底閃著幾分意味不明的神情。

“聊什麽呢,這麽開心?”門裏走出一位身著花色長裙、長發垂肩的年輕女子。昭寧覺得眼熟,卻一時想不起是誰——其實今晚到場的,多半都有些面熟。

那長發女子一見段斯北,便笑吟吟地道:“斯北哥,快裏邊請呀。”

段斯北臉上恢覆了慣常的沈靜,只含笑點了點頭:“好。”

她一轉眸看見貝睿銘,眼中頓時像跳起一簇小火苗,語氣裏是掩不住的欣喜:“睿銘!真沒想到你會來,哎呀!我太高興了。”

貝睿銘客氣、禮貌的點頭,笑意並未傳到眼底。

“這位是……?”她的目光落到昭寧身上時,明顯頓了一下,臉上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審視,卻仍維持著禮貌的儀態,故意的問。

昭寧看著她神情轉得這樣快,險些沒忍住笑,忙抿住唇,悄悄將背脊挺直了些。

貝睿銘將昭寧這細微的反應看在眼裏,唇角輕牽,不緊不慢地介紹:“昭寧,這位是我和斯北哥一個大院的鄰居——莫依然;那位是她堂弟,莫少坤。”

聽到“鄰居”二字時,莫依然心口像被什麽輕輕刺了一下,臉上卻依舊掛著得體的微笑。

“這位是上官昭寧。”他轉向莫家姐弟,語氣自然。

昭寧微微欠身,禮貌地問候:“幸會,莫小姐、莫先生。”

“幸會,上官小姐。”莫少坤也客氣地回應。

“幸會,上官小姐。”莫依然念出這個名字時,眉頭幾不可察地輕蹙,看向昭寧的目光漸漸收緊,從最初的銳利,轉為幾乎不加掩飾的逼視。

昭寧近來已漸漸習慣了——每個經由貝睿銘而認識她的女子,似乎總會流露出這般不友善的神情。

打過招呼後似乎也沒有寒暄的必要了,她只靜靜站著,不再作聲,目光輕落在幾人之間。

“餓了吧?我們進去。”貝睿銘低頭,極自然地牽起昭寧的手,帶著她朝裏走。

他掌心裏的那只手臂有些發僵,不必回頭,也猜得到她此刻定是滿臉的不自在。

經過已站在門內的段斯北時,貝睿銘腳步稍頓:“斯北哥,改天再約。”

段斯北含笑拍了拍他的肩,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昭寧,應道:“好。”

昭寧亦向他禮貌地微微一笑。

貝睿銘望著段斯北,心頭掠過一絲難以名狀的情緒,不自覺地便將昭寧的手握得更緊了些。“我們先進去。”他說罷,朝莫氏兄妹微微點頭。

昭寧周到地向莫家姐弟道了別。

段斯北從煙盒裏磕出一支煙,低頭點燃,深吸了一口,吐出來。青白的煙霧裊裊散開,他沈默地望著那兩人相偕離去的背影。

貝睿銘正側首在昭寧耳邊低語,目光專註地膠著在她身上,那份旁若無人的專註,是他從未在貝睿銘身上見過的。段斯北收回視線,餘光掃過一旁的莫依然。

莫依然面色微訕,有些不自在地站在原地。

“斯北哥,裏邊請。”莫少坤適時出聲,引著段斯北向裏走去。

“拾味居”門面樸素,內裏卻別有洞天。穿過小巧雅致的庭院,步入包間,沈穩的金絲楠木桌椅靜默陳列,幾盞古雅宮燈懸於頂上,灑下柔和光暈,映得桌上那套青花瓷餐具泛出溫潤細膩的幽光。

最妙的是深處那扇雕花木窗,儼然成了取景框,將遠方鼓樓巍峨沈穩的輪廓精準裁入,構成一幅靜默的畫。

“有意思!漂亮!。”昭寧輕聲讚嘆。

貝睿銘順著她的目光望向那扇窗,解釋道:“這裏的主人陳硯章,過去在故宮研究院與古畫打交道的,是個雅人。這兒一天只接待兩桌,不為營利,全憑喜好。”

“哦?”昭寧聞言,頗感興趣地看向他。

正說著,陳硯章便到了。他一身素色長衫,步履從容,笑容溫潤如玉:“貝先生,上官小姐,晚上好,請坐。”

兩人臨窗落座。陳硯章親自執壺,為二人斟上熱茶,溫言道:“今晚的菜式已按貝先生先前的囑咐備妥,現在方便上菜麽?”

貝睿銘點頭,做了個請的手勢。

菜肴上桌時,仿佛一場無聲的儀式。侍者腳步輕悄,陳硯章立在一旁溫聲細語,如吟一首被時光遺忘的古詩。

第一道“金蟾望月”,碧色冬瓜雕作靈動的蟾蜍,背上托一枚圓潤鵪鶉蛋,靜臥於清透的高湯中。

陳硯章眼中含笑:“這是乾隆爺夏日最愛。冬瓜清甜,鵪鶉蛋黃如滿月,取‘蟾宮折桂’的好意頭。

”昭寧舉筷輕嘗,眉眼舒展:“真好,清甜入骨,一點不膩,果然是消暑的仙品。”

接著是“玉帶圍腰”。盤中河蝦仁晶瑩似玉,巧手盤成腰帶模樣,環著一汪翠色蒓菜。陳硯章解說:“這道是慈禧老佛爺常點的。

蝦仁求其鮮嫩,蒓菜取其滑潤,稱作‘玉帶’,討個吉祥尊貴的口彩。”貝睿銘夾了一筷放到昭寧碗裏。蝦仁緊實彈牙,蒓菜柔滑如絲,鮮味在唇齒間漫開。

昭寧不由點頭:“鮮嫩爽滑,真是功夫菜。”說著也夾了一塊放入他碗中,眼波微轉:“你也嘗嘗這‘玉帶圍腰’的尊貴。”貝睿銘瞧她被美味取悅的模樣,唇角淺淺一揚。

主廚趙振邦親自端湯而來。他身形魁梧,系著深色龍紋圍裙,雙手穩托一只青花瓷湯盆,熱氣氤氳繚繞。湯盆  落桌,揭蓋瞬間,一股濃郁鮮香如浪湧出,頃刻盈滿廳堂。湯色似澄澈琥珀,底蘊隱隱流動。

湯中浮著九枚玲瓏魚丸,圓潤如珠玉;湯底深處,暗藏九味河海珍鮮,靜靜醞釀著一場鮮味的盛宴。

“九龍吐珠,請貝先生、上官小姐品鑒。”趙師傅聲線低沈,字字清晰如磬音,“湯底用九種河鮮文火慢吊八個時辰。

魚丸是空心玲瓏胚,內裹滾燙蟹黃,咬破即湧出——燙口鮮香,才算功夫到家。”他目光掃過二人,帶著匠人獨有的沈靜傲氣。

昭寧聽得入神,小心舀起一枚魚丸。貝睿銘輕聲提醒:“當心燙。”她已輕咬破外皮,滾燙蟹黃漿液迸濺舌尖,燙得她微微一顫,卻忍不住含糊讚道:“絕了!這一燙值得……這鮮味,太勾人了。”

陳硯章與趙振邦見她這般情態,不由朗笑。陳硯章溫言:“上官小姐喜歡就好。貝先生,二位請慢用。”昭寧起身向二人道謝。陳硯章與趙振邦欠身還禮,悄然退去。

席間未飲酒,昭寧端起茶盞,輕聲說:“還是要謝你。一是為外公得畫之事,二是壽禮——外公很是喜歡。”

貝睿銘與她輕輕碰杯。“謝謝,馬先生!謝謝,潘先生!”

昭寧聽了,忍不住笑了起來。

貝睿銘飲了口茶,為她添了半碗湯。他放下湯勺,問:“家裏有事?”

昭寧小口喝著湯,猶豫片刻,才說:“父親公務繁忙,許久未探望外公了……難得一家人團聚。在電梯睡著,也是因前夜視頻會議開始的太晚。再說,學校總歸是安全的……”

貝睿銘聽她絮絮說著,眼底幾乎要漾出笑意。他舀了一勺湯,問:“學校的事解決了?”

“嗯,解決了。”昭寧咽下湯,低聲利落的應道。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