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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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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早餐後,一家人都聚在客廳陪著外公外婆看早間新聞。昭寧剛為父親泡好茶,白瓷杯底輕觸玻璃茶幾,發出清脆的聲響。

“姐姐,快看!”璟宸突然指向電視。

昭寧回身望去,晨間新聞正在報道上海MWC會議的盛況。畫面裏閃過她在臺上發言的身影,鏡頭特意在她從容的微笑上停留了片刻。

上官寧遠撫著下巴,沈默地註視著屏幕上被聚光燈籠罩的女兒。他眼底情緒翻湧——驕傲與心疼交織,最後都沈澱為深沈的思量。

他實在不願女兒過多暴露在公眾視野裏。作為上官家的女兒,她生來便站在旁人終其一生難以企及的終點,可這孩子偏偏選了條最難的路,執意要從泥濘裏一步步走出來。

茶香在暖光裏浮著,細白的水汽一縷縷纏上來。上官寧遠望著女兒斟茶時低垂的睫毛——那弧度像極了她母親年輕時,可骨子裏那份執拗,卻是上官家一脈相承的。他輕輕嘆了口氣,這嘆氣聲在安靜的客廳裏顯得格外沈。

“寶寧。”他又喚了一聲,聲音比先前更軟些,像是怕驚擾了什麽,“回香港來吧。爺爺近來提起你的次數……越來越多了。”

昭寧沒有立刻應聲。青瓷茶壺在她掌心轉了半圈,壺嘴對準杯沿,一道琥珀色的水線不急不緩地註入,剛剛好八分滿,一滴不曾濺出來。她將父親的杯子推過去些,這才擡眼。

“爸爸的心意,我都明白。”她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像雨打芭蕉,溫潤裏藏著韌勁兒,“您總覺得我該走最平順的路,可咱們上官家的人,哪一代是順著平路走過來的?”

她頓了頓,目光望向窗外清晨的陽光:“太祖爺爺當年漂洋過海,一只藤箱就是全部家當;爺爺那輩人遇上時局動蕩,幾次險些傾家蕩產;到了您這裏,金融危機、非典、貿易戰……哪一次不是險中求生?如今家裏看著風光,可您每天幾點睡的覺,書房裏的燈又亮到幾時,我們都看在眼裏。”

新聞的聲音不知何時調低了,只剩下女主播模糊的尾音。星遙和璟宸原本在沙發上玩拼圖,此刻都停了下來,兩雙亮晶晶的眼睛望著姐姐。

“我是上官昭寧。”她忽然轉回臉,眸子裏清淩淩的光,竟亮得有些灼人,“我得先做好‘我自己’,然後才能是百昌的上官昭寧。”

上官寧遠心口像是被什麽輕輕撞了一下。這話她說得輕,卻字字分明,像是早已在心裏刻過千百遍。

“我不願永遠躲在祖輩的蔭頭底下,只做個會乘涼的守門人。——樹再大,也有老去的一天;林再深,也擋不住四面來的風。”她語氣緩下來,卻更沈了,“倒不如趁著年輕,自己把根紮深些,把枝葉鋪開些。將來弟弟妹妹們若是走累了,總得有個……能踏實靠一靠的肩膀。”

上官寧遠望著眼前眉目沈靜的大女兒,心裏驀地泛起一陣細細密密的疼。是他的錯——在她最該被捧在手心裏的年紀,卻過早接過了本該由父母承擔的重擔。那一點藏在從容下的不安全感,原本就是因他的猶豫不決導致的。

昭寧卻已轉過臉,朝坐在一旁的外公微微笑了。唇角漾開的笑紋很淺,透著孫女特有的柔軟:“外公常教導我們,‘不嘗世間醋與墨,怎知人間酸與苦’。若不曾親身經歷創業的艱辛,又怎能真正守住祖輩留下的基業?”

老人緩緩點頭,眼底有讚許的光。

“爸爸。”她又喚了一聲,這一聲輕得像羽毛。

上官寧遠註視著女兒,忽然想起她年少時的模樣。那時她守在床前照顧母親,小小的身子幾乎要被被子淹沒;她帶著弟妹挑燈夜讀,昏黃的燈光將她的側影拉得很長。

那些本該無憂無慮被家人呵護的年紀,她卻早已學會為家人遮風擋雨。生活的風雨沒有壓垮她,反倒讓她學會了未雨綢繆。

此刻她站在光影裏,清晨的陽光從落地窗斜進來,在她肩上鍍了一層柔和的邊。她眉眼間既有母親那種江南煙雨般的柔美,又帶著上官家與生俱來的堅韌——那是幾代人風浪裏打磨出來的骨氣,此刻竟在她身上看得分明。

“再說呀——”昭寧忽然偏了偏頭,那模樣忽然有了幾分少女時的嬌憨,“有位大師曾說過:“一只雞,只要有飛的夢想和勇氣,就是鳥。一只鳥放棄了飛的念頭,就是雞。”她伸手替上官寧遠續了茶,語氣軟下來,帶著點討饒的意味:“爸爸;您和爺爺答應過給我的兩年時間,還差一年呢。等時候到了,我一定回百昌,好不好?”

茶香愈發醇厚了,在空氣裏緩緩流淌。電視機已經完全靜了音,屏幕上變幻的光影無聲地映在天花板上。星遙悄悄拽了拽弟弟的衣角,璟宸會意,猛地直起身子,眼睛亮得像是落了星星:

“我支持姐姐!”清脆的童音劃開一室的沈靜,“我以後也要這樣——我要做獅子!會飛的獅子!”

話音落下,四周倏地一靜。昭寧和星遙撲哧笑出聲來,那笑聲清脆潤澤,仿佛一下子把滿室的光影都攪活了。隨即,滿屋子蕩開了笑聲,連正端著茶盞走進來的張媽也忍俊不禁,茶盤裏的瓷杯輕輕磕碰,發出細碎的清響。

上官寧遠望著女兒們的笑臉,又看看小兒子揮舞的拳頭,終於也搖了搖頭,跟著笑起來。

也罷。他在心裏輕輕嘆息。雛鷹總要自己撲騰過翅膀,才知道天有多高,風有多急。而上官家的兒女,骨血裏本就淌著搏擊長空的念想。

上官寧遠沈吟片刻,指節在膝上輕輕一叩:“答應爸爸,不做危險的事,這是第一要緊的。給你安排的保鏢,怎麽總不肯帶?”

昭寧唇角微彎,聲音放得輕緩,字字卻清晰:“國內治安這樣好,眼下實在是用不上。”

對面顧國維端著青瓷茶盞,笑呵呵地朝女婿點頭:“寧遠、文溪,你們是有福氣的。天高任鳥飛,海闊憑魚躍——孩子們的路,終究得他們自己走。”

“是爸爸教育得好,”上官寧遠笑著應和,眼角細紋漾開溫煦的弧度,“您從小教他們眼界要寬,心量要大。”

柳如煙溫婉地接話,眼風似有若無地掠過女婿,對昭寧道:“你爸爸哪裏是真舍得你飛遠?他心頭這盞明珠,恨不能時時刻刻捧在手心裏焐著才放心。”說罷抿嘴一笑,了然的明鏡似的。

顧文溪一直靜靜望著女兒,眸子裏漾著的光,覆雜得化不開——驕傲是有的,憐惜也是有的,可底下那層悵惘,卻像秋日潭水裏的影,輕輕一晃就泛起漣漪。她伸手將昭寧鬢邊一縷碎發撩到耳後,指尖在女兒細軟的發間停留了片刻,仿佛在挽留什麽。

“爸爸,有件事在心裏擱了許久了。”昭寧將手中茶盞輕輕落在酸枝木案上,牽過母親的手與自己十指相扣。

上官寧遠擡眼看她,眼底沈著溫和的笑意:“你說。”

“咱們家過半的資產散在海外,金融航運占去五成江山。可未來的資本洪流,註定要向科技領域匯聚。”昭寧頓了頓,聲音裏添了幾分沈靜,“國內工業體量如此龐大,正需要新技術來破局。市場向內陸深處紮根,已是明明白白的趨勢——太空軌道上的生意,咱們是不是該早做籌謀了。”

她話音稍歇,見父親目光沈靜如水,又輕聲補了一句:“百昌如今的運輸網絡、科技系統,都倚仗別家的星鏈……終究不是長遠之計。萬一………”

窗外傳來幾聲鳥鳴,上官寧遠沈思片刻剛要開口。

張媽一推門,聲音裏帶著慣有的熱絡:“顧老,來客人啦!”

上官寧遠立刻起身,一手虛扶著顧國維的手臂,爺倆一同朝門口迎去。

他走了兩步,又回頭看向昭寧,語氣溫和卻不容置喙:“回頭有時間,跟爸爸好好聊聊你的想法。我和你爺爺最近也正在籌劃商業衛星的事…….。” 昭寧輕輕點頭:“好的,爸爸。”

另一邊,顧文溪已攙著柳如煙站了起來。柳如煙臉上漾開溫婉的笑意,母女倆也款款向門口走去。黃秘書正引著一行五六個中年人穿過庭院,朝主屋客廳而來。

星遙和璟宸早不見了蹤影,想必是躲進了書房。昭寧便轉身,跟著張媽進了廚房。

廚房裏一派忙碌,父親特意請來的私廚正指揮若定。流理臺上堆滿了各色鮮貨和綠瑩瑩的蔬菜。澳洲龍蝦張牙舞爪,北極的紅冰魚泛著冷冽的銀光,更有本地產的時令魚鮮,鱗片還帶著水汽,一看便是今早才空運過來的。

昭寧手腳麻利地將水果和各種點心在琉璃盤裏一一擺好,請張媽先送去客廳。自己又另裝了一盤,端著往書房去。

書房內倒是安靜。

星遙窩在沙發裏盯著手機屏幕,嘴角噙著一絲玩味的笑;璟宸則站在寬大的書案後,懸腕運筆,正凝神寫著毛筆字。

昭寧將剔透的果盤輕輕放在茶幾上,挨著星遙坐下,用銀叉簽了塊水紅的西瓜遞過去。星遙接過去咬了一口,順手就把自己的手機屏幕亮給她看。

屏幕上正是她和貝睿銘並肩站在MWC酒會上的照片,配的文字帶著八卦雜志特有的誇張:“GB貝先生首攜女伴亮相MWC………”

“網上都傳遍了,您這回可是霸屏了。”星遙眨眨眼,語氣裏帶著點看好戲的狡黠。

昭寧只瞥了一眼,渾不在意地笑了笑:“工作場合的正常同行而已,也值得你大驚小怪的。”

“你當然是這麽想,”星遙拖長了調子,笑容更深,“上回在酒吧,我可是看的一清二楚,未來的姐夫是不是已經出現了?”

昭寧不接她這話茬,反而彎起嘴角,慢悠悠地問:“母親那邊幾個中藥廠的季度財報,你都看完了?有沒有發現什麽問題?還有,明年的新品開發方案,進度到哪兒了?“

“就知道你要查崗,”星遙立刻垮下臉,哼哼唧唧地站起來,“等著,我一會兒發你郵箱。” 說著便趿拉著拖鞋湊到書案邊,看璟宸寫字去了。

昭寧這才笑著拿出自己的手機。屏幕解鎖,提示燈閃爍不停——從昨晚到現在,未接來電十幾個,未讀微信消息更是擠滿了通知欄。

她略略掃過,先揀出幾條工作相關的電話和信息,一一回覆了。又看到貝睿銘昨夜發來的東京夜景,燈火璀璨如星河倒瀉,她看了一會兒,指尖輕點,回了條簡訊。

最後,她點開了與晏芝的對話框。接連幾張圖片瞬間跳了出來,加載出清晰的畫面——都是MWC酒會上的抓拍,不同角度,不同瞬間,不變的是照片中央的兩個人影——她,和站在她身側的貝睿銘。

指尖緩緩劃過屏幕,一張,又一張。她靜靜看著,末了,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千絲萬縷的情愫悄然漫上心頭。

“什麽情況?”名晏芝的追問帶著促狹,“要官宣了嗎”

昭寧唇角彎了彎:“工作照。”

“貝睿銘看你的眼神,可不像工作照……”

“那像什麽?”昭寧故意逗她。

“他可是首次在媒體前亮相,連最基本的影像屏蔽都沒做,這不是他的風格。”名晏芝的回覆透著意味深長,“你說是為什麽?”

昭寧望著正在練字的璟宸,指尖在屏幕上停留片刻,最終只回了個微笑的表情。

“你就裝吧!”名晏芝發來個吐血的小人。

昭寧放下手機沈吟了一會,起身往客廳走。

上午來了很多客人,一撥走了,又來一撥。

門前車馬不曾停歇。待到午宴時分,前院的花廳裏擺開兩桌席面,坐的都是家裏的至親與外公平日最相熟的老友…..

午宴熱熱鬧鬧地結束後,親戚、朋友還都聚在花廳裏喝茶、聊天,大多都在關心父親這幾年的動向,父親不好回答的,都是母親出面幫他一一回覆。一來二去,母親和父親也說好幾句話,沒有再拒絕回應父親,只是聲音低低的,還有些冰冷。外公外婆笑吟吟的看著,心裏已經很是歡喜了。

客人告辭離去,昭寧看看時間,已經下午三點了,也該散了。昭寧望見父母正在送客人,想要過去,卻被外婆拉住。

“送我們回屋歇會兒。”外婆說。

昭寧回頭見二老面上已露倦色,昭寧便與星遙一左一右扶著他們往內院去。

璟宸早溜到外院,纏著周伯給他捕知了去了。

院子裏靜下來,只剩蟬聲一陣急一陣緩。上官寧遠獨自坐在涼亭的藤椅裏,等著送客的妻子回來,面頰還帶著宴上的薄紅。

石幾上擱著杯蜂蜜水,是方才張媽特意送來的。他劃開手機,滿屏都是推送的財經快訊及MWC酒會上昭寧和貝睿銘的合照。看著看著,眉頭漸漸蹙起,指尖在屏幕上頓了頓,終究還是撥了個電話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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